《终于二五》虚空无苦

24、第 24 章 暴雪将至

　　从缆车站走到霍恩小屋的这段路比起攀登更像春游，四个人的年龄同时减十岁，在高山追逐打闹，累得气喘吁吁。

　　走不动就站在原地休息，看着万里无垠的天空，心里畅快无比。

　　治疗伤痛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时间，一种是自然。面对高山与远天，才能清楚认识到人类的渺小，一切爱恨情仇全部化作微小的命题。

　　在这里，陆昭熹终于抛下全部心事，任凭自由的风将她包围。

　　三个小时的路程被他们硬生生走了五个小时才到，到达小屋时已是饥肠辘辘。

　　说是小屋，实际面积并不小，里面有十间供攀登者休息过夜的宿舍，从四人间到八人间不等，可以依据队伍规格自由挑选，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公用的厨房和洗手间。

　　平日这里会聚集许多攀登者，旺季时节甚至会出现房间不够住的情况，但接近封山，除了他们，只有一个三人小队在这里休息。

　　丹尼斯很健谈，照例上去攀谈，却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坏消息：由于山上温度过低，小屋水箱中的储备水结冰了。

　　早上工作人员来检查时还正常，刚才不知怎么突然结冰，小屋因此彻底断了水源，而且还没来得及在山脚处发布通知。

　　这下不好办了。

　　小屋是登山者补充水源的重要地点，水又是最压背包分量的物资，上山时他们一人只背了一瓶应急矿泉水和两个空瓶子，想着到了小屋再补充，现在突然被告知断水，仅有的一瓶矿泉水很难坚持到攀登结束。

　　他们还要在这里过夜，无论吃饭还是上厕所、洗漱都需要用水，洗漱忍忍勉强还能凑乎，但人最重要的吃饭和上厕所可没办法将就，况且陆昭熹和卡洛琳是女生，在这些方面本就多出些不方便。

　　“Joey，我们怎么办？”丹尼斯问。

　　“虽然没用过，但我记得小屋有应急仓库，里面储备了一些瓶装矿泉水，封山在即，我们是今年最后一拼登山者，可以启动应急用水。”沈觉予说道，“丹尼斯，你跟我一起来找找。”

　　既是应急，肯定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觉予在入口附近寻找，果然在宿舍相反方向的走廊尽头找到一间贴着感叹号的房间，还有一张用十种不同语言翻译的警告标语。

　　「仅供最紧急时取用，用后请自觉补充」

　　“不好意思，我们要取用啦。”沈觉予小声念叨了一句，果断打开应急仓库。

　　里面放着一张单人行军床和一个简易木桌，桌子上有一部卫星电话。钢制货架立在角落，上面从上至下依次是：医疗箱、压缩饼干、罐头食品、功能饮料和巧克力、成箱矿泉水。

　　医疗箱分毫未动，压缩饼干等食品满满当当，巧克力被拿空一角。

　　而底部的纸箱却空荡荡，他们最需要的矿泉水则只剩下三瓶了。

　　丹尼斯看到后用鼻子嗤了一声，“好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沈觉予感受到了门口警告的必要性，显然，之前来登山的人并没有把那句警告放进心里。

　　“三瓶水四个人，我们该怎么分？”

　　沈觉予说，“不，不是四个人分，必须把情况告知另一队伍，所以是七个人分。”

　　去找三人小队的路上，沈觉予开始想其他解决方法。

　　“功能饮料也可以应急饮用，但还是不够......可以让昭熹和卡洛琳在这休息，我们两个下山一趟，多带些水回来。”

　　丹尼斯看了下时间，不赞同道：“说着容易，但往返一趟至少要耗费六个小时，对体力消耗太大了，你是明天的领队，你状态不佳对整个队伍而言都是很危险的事，我可不希望将生命安全交给一位疲惫至极的领队。”

　　他说完想了想，“不如我一个人去。”

　　换沈觉予摇头否定，“一个人不符合要求，在高山上行走，至少要两个人同行才安全。”

　　说着来到三人休息的宿舍，还没来得及敲门，宿舍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听了一会，也是在为水源问题争吵。

　　沈觉予礼貌敲门，宿舍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打开门，语气还残存争吵时的不客气。

　　“什么事？”

　　“小屋有个应急仓库，我们找到三瓶矿泉水，来问问你怎么分。”

　　“三瓶？三瓶有什么好分的？”男人不屑地哼道。

　　丹尼斯不乐意了，“我们好心来问，你何必这个态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来，两位进来聊。”宿舍里另一个年轻男生见状走过来，将沈觉予和丹尼斯让进宿舍里。

　　沈觉予这才看清他们小队的情况。高大男人、年轻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刚来时便是女生告诉丹尼斯停水的消息。

　　“我和艾尔已经决定放弃了，但方克不同意，他是我们为这次行动请来的登山教练。”年轻男生解释道，“说实话，我和艾尔只是攀登爱好者，并没有非登顶不可的决心，正好遇到停水，艾尔觉得不方便，我们就想着算了，明年再来吧。”

　　“哼，真是娇气，白瞎我这么多准备。”

　　“你是我们雇来的，现在我们要放弃，也说好一分钱不会少给你，你凭什么骂我们？”

　　眼看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艾尔猛地站起身，“别吵了，我累了，现在就下山。”

　　她转向沈觉予，“朋友，我们上来时带了不少水，都留给你们吧。”

　　沈觉予探头一看，地上居然是还没开封的一整箱矿泉水。

　　“天，我理解方克为什么生气了......”丹尼斯端着水往宿舍走，和方克深深共情起来，“能将这么重一箱水从山脚扛上来，说明方克对小屋水箱结冰早有预料，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停水的情况才这么拼命，现在他们说放弃就放弃，还把水留给别人，换了我我也生气。”

　　沈觉予点头，“谁说不是呢......不过还好有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最大危机化解，他们终于能着手做第一顿饭——煮泡面。

　　陆昭熹毛遂自荐给每人煮了一碗面，大家端着碗走出小屋，围在一起，边欣赏咫尺之遥的马特洪峰边呼噜呼噜吃面，白花花的热气蒸腾，氛围不像在雪山，倒是像是在哪个乡村农家小院。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沈觉予吃面也不忘文艺，“虽然来过好多次，但每次都会产生相同的震撼。”

　　“咦？朋友，原来你们在这里吃饭，我说怎么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

　　艾尔和男朋友背着背包走出小屋，方克抱着手臂独自站在一旁，许是还在生气。

　　沈觉予放下碗，“你们要走了吗？”

　　“没错，既然选择放弃，不如现在就离开，还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好，下山时注意安全。”

　　艾尔挥手告别，“我们往下走越走越安全，你们才是要注意安全，刚刚方克说从空气中感知到了冷气，恐怕酝酿着暴雪。”

　　“明白，我们会小心。”

　　两只小队就此别过，小屋中只剩他们四人，氛围迅速冷清起来。

　　人是群体性物种，无论多么危险的处境，只要有很多人一起都显得不那么危险。现在仅有的同伴下山离开，离开前又留下不详的话，丹尼斯难掩担心，一直站在外面观察天空，末了把沈觉予拉到角落。

　　“Joey，真的没问题吗？不如我们也放弃吧，明年人多的时候再约着一起来攀登。”

　　沈觉予沉吟良久。

　　出发前夕，队友萌发退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要知道放弃这个选项总是以全有或全无的方式出现，一旦产生过，便会时刻缠绕心头。

　　无奈下，沈觉予只能采用缓兵之计稳住丹尼斯。

　　“这样吧，我们先按原计划休息，等明天凌晨五点起来再做决定，若是天空没有云就正常出发，若是有云，我们就下山。”

　　当然，这一切他都没告诉陆昭熹，因为不想再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点。

　　陆昭熹没有回宿舍休息，一直坐在屋外看天空以及天空下的山峰，似乎要将它们深深刻进记忆，眼中的情绪更是复杂到让沈觉予认不清。

　　他能给的只有陪伴，并在日落时刻扶浑身僵硬的陆昭熹起来。

　　“该休息了。”

　　宿舍的床铺干净温暖，简单洗漱后，四人和衣躺下。卡洛琳轻轻唱起一首英国童谣，她的哼唱含糊，听不清歌词内容，但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他们伴着歌声睡去，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丹尼斯惦记着与沈觉予的约定，率先冲出去看天空。

　　一片云都没有，明月高悬，星光点点。

　　沈觉予笑着拍他肩膀，“走吧，准备出发。”

　　从小屋起步的五十米，岩壁上有固定好的铁环，可供人踩着往上爬，算是适应期，这段路只需要用绳子将大家连在一起以防脚滑掉落，并不耗费体力。

　　陆昭熹还能腾出空闲来欣赏头顶的深蓝色天空。

　　但轻松的路程转瞬即逝，五十米一过，再往上便是毫无借力与任何人工干预痕迹的千年山体。

　　作为领队，沈觉予先上去探路，把绳子绕在凸起岩石上当作保护，等一切就绪后发出指令，他们三人跟在后面踩着沈觉予选好的路前进。

　　这样艰难的路途长达七百米，约等于他们练习时那座山的七倍。大家都没力气说话，安静的只能听到喘气声和沈觉予下指令的声音。

　　陆昭熹只觉胳膊异常酸痛，踩在石块上的大腿微微颤抖。好在她一直进行的都是过量训练，身体已经习惯了在极限附近找到平衡点，因此虽然气息不匀，但总体情况还算从容不迫。

　　而卡洛琳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她本就恐高，日出前雾气弥漫，看不清脚下时还好，太阳驱散雾气后，她无意向下撇了一眼，心态开始崩塌。没过一会儿，竟然开始哽咽，说什么都不敢再前进。

　　半天没等到他们跟上来，沈觉予高声询问：“怎么回事？”

　　“稍等一下！”

　　丹尼斯慌了，使出浑身解数稳住她的情绪，陆昭熹也帮忙一起安慰。

　　沈觉予从高处降到卡洛琳身旁，手托住后背给她力量。

　　“没关系，不着急，我们原地休息，调整好了再继续。”

　　这一调整耽误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四十分钟后，卡洛琳才重新克服恐惧。

　　沈觉予让她和丹尼斯交换了位置，领着队伍再度攀升。

　　诚如当地人所言，山上的天气波谲云诡。

　　方才还是无风的好天气，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在海拔四千米处，还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木屋，也是冲顶前最后一处落脚点。

　　等他们好不容易顶着大风到达小屋，云团开始快速聚集。

　　天气转冷，眼看暴雪将至。

　　丹尼斯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Joey，我和卡洛琳决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