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入红城朱玉黑》不动道

79、有女怀春（四） 祸水招红颜

　　王府厅堂。

　　堂前朔风阵阵，堂内斗志昂扬。

　　裹着粉晕狐裘的江宁儿端坐在右侧末尾的客座，仰着一张瓷白小脸，眼珠子有意无意地往走廊外瞟望，手中茶盏不自主地跟着转。

　　诚然，她自告奋勇地前来盛邀妖王出席，各方面都打点妥当，但事到临头，心里却难免忐忑。

　　尧璞名声在外，岂能被区区三箱礼品打动？据说当初禁军不过来了一趟王府，就被收割走了一年的俸禄……

　　江宁儿看着堂内大片空地，羞愧之情莫名滋生。

　　其实百年庆宴有庄主的亲笔请帖便足见诚意，她此次前来代表绝琴庄的脸面，不该自降身份，备礼讨好王府。

　　可难得裴南枫争取，为了洗刷之前芸青闯祸的坏印象，她不得不破财确保此事能顺利进行。更何况妖王近期闯出了名头引起朝中人相继侧目，身价暴涨，她若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又岂能坐稳琴庄首席大弟子的位置？

　　思及此，江宁儿举起热茶浅啜，入口微凉。

　　……为何快半个时辰了，都不见府内总管出来迎客？

　　府内总管，自然是分身乏术了。

　　如今王府内院三尊大佛，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他根本走不开。

　　得知江宁儿拜访的夜繁哼哼唧唧了半天，借口…还是端茶递水等烂借口，死缠着申无疑不放，势必要冷落厅堂那位不速之客。

　　想当初，水灵几欲丧命，而她受困于相府又有求于琴庄，清算得不甚满意，如今笨蛋自己送上门来，又有尧璞背锅，她自是不会再给裴南枫情面。

　　夜繁联系现状，思绪陡然一转，想起三皇子深藏的敌意却被江宁儿那个世纪蠢货害得提前暴露，顿觉有些蹊跷。

　　倘若彼时的水灵当真毙命，而她的灵魂又尚在融合初期，那夜洛儿的情绪强势上线，势必要不计后果地屠庄。

　　意外的结果往往起源于离经叛道的手段，她在潜入东宫时分析三皇子动机是杀人毁药，眼下想来却不尽然。

　　区区温病，两个时辰也要不了人命，更何况秦配已经去请了大夫，杀水灵完全多此一举。芸青潜伏御史府多年，不可能一点办事头脑都没有，若是要取她性命，直奔阁楼下手显然更方便。

　　那时江语堂失恋，江宁儿为其讨伐，她远离相府保护圈，三皇子选择这个时机出手，只能是……嫁祸他人？可为此浪费掉一枚御史府的关键棋子，也太得不偿失了。

　　夜繁隐隐觉得芸青就是冲水灵去的。

　　但，水灵死了对三皇子有什么好处？

　　若是折翼威慑，那便与嫁祸他人的目的南辕北辙；若是消息封口，那水灵应该在醒后第一时间告知她重要线索……莫非真是为了刺激她的情绪大爆发？

　　夜洛儿名声在外，确实有此可能，只是那时的她并未暴露身手，激怒她去迁怒众人进而判罪，显得没有道理。

　　总不能是把她活活气死吧？

　　思来想去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夜繁不由气馁。

　　果然，她最终还是败给了健忘。夜洛儿遗忘了太多事情，十六年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日常碎片，害得她连追根溯源的机会都没有。

　　呵，天选使者，身体机能如此差劲，殷国的圣女真的很没有眼光。

　　夜繁的思绪弯弯绕绕，始终恪守着绝不内耗的处世原则，自我否定的苗头一经出现，便飞快转向指责他人。

　　而莫名遭受她指责的申无疑只能在一旁默默委屈。

　　他甚至都敢打包票，他家王爷绝对没有招惹过江宁儿，但人家就是凑堆来了，他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说是因为王府最近祸水太多，招来了红颜吧？

　　申无疑无言腹诽。被夜繁勒令留守原地的他，只能磨磨蹭蹭地在院里忙里忙外，心里琢磨着怎么把人接进内院一起招待。

　　毕竟一直冷落带着厚礼登门的贵客是对礼品不尊重……管家真难。反正她们都要见王爷，而郡主和墨夷小姐太熟，正缺个外人缓和内院气氛。

　　他如是想，如是行动。

　　温庭圭东，梅花亭。

　　在申无疑前前后后送了好几壶新茶后，桌面上的茶水都快流动成江了。

　　墨夷珊珊看着他迷之举止，终是把责任归咎到夜繁身上，怀疑申无疑在树下跟她嘀嘀咕咕那么久，是为了喝死她们……而宋芊柔心领神会，一眼看破苦命仆人的隐喻，开口问道：“申总管频繁沏新茶，可是还有新客要招待？”

　　申无疑闻言倏然抬头，眉眼感动道：“郡主果真心思细腻，御史千金备礼来访，正在厅堂久候。”

　　宋芊柔顺手成全：“那不如将人请进内院一同坐谈，江小姐琴技非凡，我正有意向她讨教一二。”

　　申无疑求之不得，“那在下就先失陪了。”

　　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宋郡主发话，墨夷珊珊没有发表意见的余地。而建司眼睁睁看着对方出门去，垂头看了眼夜繁，见她又如墨夷珊珊来时那般不声不响，一时间，琢磨不透未来王妃的用意。

　　他心知夜繁才是王府权力仅次尧璞的人，但每每到关键时刻，她总是放权。

　　莫非她是想分别针对完，再一网打尽？

　　梅花亭里少了申无疑的旁听，墨夷珊珊主动开启话题：“芊柔姐姐，我入城后听闻陛下先后为你赐婚又作罢，命数有定，你切莫为此太过伤心。”

　　对方话落，宋芊柔正好捻起糕点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一时没有回应。

　　墨夷珊珊自顾自说下去道：“几年过去，弼书哥哥心性已不同以往，在侯府时便一‘夜’障目了。”话已暗示至此，她也算仁至义尽。

　　正如宋芊柔所料，墨夷珊珊此次回京对攻略尧璞抱有更大的决心。

　　“侯爷迁居后身体可还康健？”

　　只见宋芊柔捏着帕子轻抿嘴角，一如既往地柔柔笑道：“听闻荼州气候湿热，让人难以适应，侯爷武将出身，旧伤不少，珊珊妹妹可要看得紧些。”

　　此时的墨夷珊珊一如男子立坐，举手投足间不见往日的淑女姿态，她单手拎起茶壶续茶，面色平常道：“我替舅父谢郡主关心。”

　　宋芊柔笑容微滞，随即嗔怪道：“侯爷乃我祖父旧部，我郡主之位承其意志，问候是应当，珊珊不必与我拘谨。”

　　“啊，可是我见芊柔姐姐避而不答，以为是我多嘴，惹你不悦了。”墨夷珊珊俏笑应道，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

　　“闹我呢，又乱猜以掩饰。”宋芊柔顺势垂眉举茶避开视线，调笑道，“珊珊此次上京应是为了迎亲宴吧，不然也不会留心赐婚传闻，可是有心仪的男子了？”

　　“有啊。”对方毫不避讳。

　　宋芊柔心中一紧，故作叹息道：“往事久远，我确是记不得你与哪家公子情投意合了。”

　　墨夷珊珊同样故作理解地应道：“这不怪你，芊柔姐姐入京晚，自是对此等小事印象不深。”

　　“……是弼书么？”

　　“当然。”她答得飞快。

　　墨夷珊珊嘴角随即扬起一抹释然笑意，“公平竞争么，芊柔姐姐？”

　　此话一出，几乎是在明面戳对方被拒婚的痛处。

　　从前宋芊柔的夺目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未能摆正位置，以致错失所爱。如今连粗鄙的夜繁都能得到尧璞的青睐，那她也未尝不能一试。

　　回京路上她想得清楚，既然尧璞对宋芊柔的守身毫无愧疚之心，那说明宋芊柔不是她追夫路上最大的阻碍，抵达黔京城后得到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尧璞明面拒婚，哪怕赐的是侧妃也不行。

　　只是那最大的阻碍……

　　墨夷珊珊脑海中不禁浮现起那夜侯府花园里的情靡场景，应激地攥紧左膝上的拳头——

　　夜、繁！

　　在树下偷听到昏昏欲睡的某人瞬时感受到隔空传来的敌意，猛然惊醒，眉头随即突突乱跳，直烦得她低咒出声。

　　守在一旁的建司并不具备女人的第六感，耳边听到唐突的骂声，不由呆呆问了句，“夜小姐?”

　　“尧璞何时归府？”

　　建司接收到关键问题，并开始解析对方的真实用意——夜小姐应该是拐着话弯关心王爷？

　　他揣测道：“王爷今日应在皇宫巩固阵法，金烛脚程快，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金烛是申无疑派去通传的黑凰兵，除去奈峤和卿明等在外院养伤的十二人，以及与尧璞随行的两位黑凰兵，内院仅剩他一人，可不得小心翼翼地伺候“贵客”。

　　但对方压根不关心尧璞去了哪里，她只是嫌梅花亭里的交谈太吵，尤其是等下江宁儿入院，三个人叽叽喳喳，势必要吵得她的太阳觉无法顺利进行，所以想催那位始作俑者赶快回来解决掉她们。

　　事实上，夜繁对环境的挑剔无可厚非，尧璞利用生死缔结修补心脉、召回灵魂，却无法避免她的左胸内伤二次加重，为调理经脉气息，静养是刚需，若非申无疑暗中引导，她们估计连王府大门都进不来。

　　“半个时辰……”躺椅上的人嘀咕着扯掉脸上书，抬眸殷期道，“申总管可有年迈到在府里通传需要半个时辰？”

　　“……”

　　终于明白主子深意的建司，决定将忠诚贯彻到底：“需要属下去打断他的腿吗？”

　　……

　　远在厅堂的申无疑无端打了寒颤。

　　他抬头望了望热烈的红日，心中暗道不应该啊。

　　江宁儿看着慢吞吞赶来的王府总管还未开口，身子就抖了三抖，不由用关心替代寒暄：“申总管可是着凉了？”

　　申无疑：他不是着凉，他是背后发凉。

　　“让江小姐久等了。”他岔开话题道，“王爷已派人前去通传，今日恰逢贵客齐聚，江小姐不妨移步内院梅花亭等候，郡主盛邀您共赴下午茶，墨夷小姐也在。”

　　“她们也在？”江宁儿有些迟疑。

　　申无疑洞悉人心，答道：“正是，江小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王爷外出难召，有多位贵客坐席，他必归心似箭。”

　　江宁儿听他话说得场面漂亮，完全掉以轻心，直到随人踏入内院，撞见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后，轻心立马遭受重击——

　　她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