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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黑夜终至 文昭停下车 ...

  •   文昭停下车,她望着黑夜里的灯火辉煌发呆。

      她和许清让大吵了一架。很久没有这样吵过了。说是吵,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是她在说,而许清让在沉默。

      今晚见面的老地方还是那家江景酒店。许清让到得早,已经办了入住。文昭推开房间门时,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衬得她整个人都颓废。

      “来了?”许清让转过身,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想接过文昭的大衣。

      文昭侧身避开,把大衣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许清让的手在空中短暂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说吧。”文昭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碰茶几上那杯倒好的红酒,目光平静无波。

      许清让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算宽的茶几,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她很少犹豫,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今晚却反复斟酌了许久,像是生怕说错字。

      “文昭,”她终于开口,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清冽,带着一丝沙哑,“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在听。”

      许清让深吸一口气,“我家里人……让我去相亲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沉默在她们之间漫延。

      文昭没有动,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呢?”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去了。”许清让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为了应付家里人。他们催了很多次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我再不结婚,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爸上次来林市,饭桌上直接拍了桌子,说‘你不结婚,我这辈子死不瞑目’。”

      许清让的声音里有些崩溃。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看着文昭,“你爱的人,用最伤人的话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说不出口,因为你一说,他们就说你不孝,说你自私,说你不正常。”

      “你妥协了。”文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妥协。我只是去应付一下,吃个饭就回来,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吃完饭就走了,联系方式都没留。文昭,我只是……”许清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夹在你和家里人之间,我快被撕成两半了。”

      文昭沉默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江景很美,万家灯火倒映,可没有一盏灯火为她而留。她看着那片灯火,声音轻轻:

      “你知道我妈也催婚我吗?”

      许清让抬起头,看着她。

      “从我二十二岁开始,每年过年都催,相亲对象安排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说‘为你好’,每次都说‘你再不结婚就老了’。”文昭有些平静,“但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许清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次都没有。”文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了些许崩溃,“因为我知道,去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他们会觉得‘你愿意去了,说明你松动了’,然后变本加厉地逼你。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清让,那双眼里映着窗外的夜景,也映着对方。

      “许清让,你知道我最近是什么感觉吗?你跟我说你去相亲了,你说你只是去应付一下,吃个饭就回来。可是我在想,你愿意去‘应付’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家里人给你压力再大一些呢?如果他们说‘你不结婚我们就去死’呢?你会不会觉得‘算了,就结个婚吧,反正只是应付’?”

      “不会。”许清让的声音急促起来,“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所有海枯石烂的誓言好像都毫无意义。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在乎你”,想说“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想说“因为你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因为她知道,文昭要的从来都不是保证。

      “文昭,”许清让有些哽咽,“我不是你。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敢跟全世界对抗。我不行。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不再讨好别人,才学会为自己活。可面对他们的时候,我还是会害怕。”

      “我怕我妈哭,怕我爸拍桌子,怕他们说‘白养你了’。我怕他们失望,怕他们难过,怕他们觉得,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

      “许清让。”文昭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怎么不可以直接拒绝呢?”

      许清让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说你害怕。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应付’,都是在告诉他们,你的原则是可以被打破的。你退一寸,他们就会进一尺。你是在消耗你自己。也是在消耗……”

      她顿了一下,“也是在消耗我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清让看着文昭,文昭看着窗外的江景。那杯红酒还在茶几上,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旁观着她们的开始与结束。

      “许清让,我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扛不住压力,我可以帮你扛。你不敢拒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说。可是你连告诉都不告诉我,自己去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去吃了一顿我不在场的饭。你让我怎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为我拒绝他们?还是你觉得,反正我也不是你家人,不值得为我得罪他们?”

      “不是……”许清让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文昭,不是这样的。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连自己家里人都搞不定的废物。”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里有心疼,有疲惫,还有……失望。

      “许清让,”文昭闭上眼睛,“你知道我今天跟许静见面,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许清让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光。

      “她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文昭睁开眼睛,看着许清让,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一个人扛吗?你扛着家里人的压力,扛着对他们的愧疚,扛着对我的隐瞒。你以为不让我知道,是在保护我。可我告诉你,当我知道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的时候,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保护不了。”

      许清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想握住文昭的手,可文昭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文昭……”

      “许清让,我不怕你家里人不接受我。我不怕他们催婚、逼你相亲、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废话。我只怕……你连告诉我的勇气都没有。”

      文昭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清让,背影在落地窗的玻璃前显得格外单薄。

      “你问我今天是什么感觉,我告诉你。”

      她的情绪有些崩溃,“我很累。我觉得我们的付出不对等。”

      许清让僵住了。

      “文昭……”

      “你听我说完。”文昭没有回头。

      “我妈也催我结婚,从二十二岁催到现在。相亲安排了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可我一次都没去过。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连拒绝家里人都做不到,我凭什么跟一个人在一起?凭什么对一个人说‘我会保护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转过身,终于看着许清让。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来,衬得她格外孤寂。

      “许清让,我没有要求你跟家里人断绝关系,没有要求你出柜,甚至没有要求你告诉他们我的存在。我只是要求你不要骗我……”

      许清让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骗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去相亲了,没有告诉文昭。这算不算骗?不算。可说出口了,和骗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想,吃完那顿饭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不想让你担心……”许清让鼻音呜咽。

      “可结果呢?结果是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你去相亲了。而我坐在这里,听着你解释。”

      “如果你吃完那顿饭,当做没发生过。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许清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她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伪装终究是伪装,就算再天衣无缝,裂缝也永远在那里。

      “许清让,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文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醒这个夜晚脆弱的安宁,“我不怕你去相亲,不怕你家里人不接受我们。我怕的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以后遇到更大的事,你还会不会瞒着我?”

      许清让沉默了很久。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她任由它们滑落,连抬手擦去的力气都没有。

      “文昭,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一个人去,不该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她的声音沙哑又破碎,“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

      “我需要时间来处理家里的事。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家里说清楚,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了,让他们死了催婚这条心。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不能是现在,他们现在情绪太激动了,我说了只会火上浇油……”

      “那什么时候?”文昭打断她,“他们情绪稳定了?你确定他们会有情绪稳定的一天吗?再过一年?两年?五年?是不是他们一天不接受,你就一天不告诉他们?”

      “文昭——”

      “许清让,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文昭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激烈了起来,“你说给你时间,可你给过自己期限吗?你说你会处理,可你告诉我你怎么处理了吗?你说你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到底是真的在乎我,还是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又像是在发泄。

      “你知道吗,许清让。其实我从来不害怕我们的感情没有结果。我害怕的是你拖着我,拖到一个连你自己都回不了头的境地。你懂这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看到前面是死胡同,但你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你承认这条路走错了。”

      许清让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文昭的脸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我们走错了吗?”许清让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脆弱。

      文昭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路人甲乙丙丁又怎会如此狼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江景都变了模样。一盏盏灯火熄灭,又一盏盏亮起,是这座城市永不休止的呼吸。

      “文昭,”许清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我会跟家里说。你给我一个期限,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说?下个月?年底?你说,我都听你的。”

      文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清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文昭的声音温柔,“我要的不是你听我的,是我不用要求你,你就会自己去做的自觉。懂吗?”

      “你问我期限,可这个期限该是你自己定的。如果你连什么时候告诉家人都要我来定,那到底是你的人生,还是我的人生?你到底是在为自己活,还是在为我活?”

      许清让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许清让,”文昭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掉几滴眼泪,“你一直说,你需要时间。那我也需要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她的手在许清让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文昭转身拿起大衣,走向门口。

      许清让愣在原地。她看着文昭的背影,看着她拿起衣架上的大衣,看着她拉开门。

      “文昭!”许清让终于沙哑喊出声,“别走。求你了,别走。”

      文昭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许清让说:

      “许清让。我很累。”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然后,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许清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房间里还残留着文昭的气息,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像她这个人,温柔,却从不属于任何人。她忽然蹲下身,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船驶过,拖着水痕,缓缓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是真心喜欢文昭的。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她以为喜欢就够了,以为只要两个人都喜欢对方,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她现在才知道,喜欢解决不了现实的问题。

      喜欢不能让家里人接受你喜欢女人。喜欢不能让文昭不失望。喜欢不能让她变成一个勇敢的人。

      文昭走出酒店时,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连围巾都没拿。围巾还挂在房间的衣架上,她不想回去拿。也不想回那个房间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这个点了,大部分人已经睡了。路过的出租车闪着空车的绿灯,一辆接一辆从她面前驶过,她却没有招手。

      她不知道去哪里。

      回家吗?家里灯还亮着吧,沈桐知睡了吗。可她不想让小知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小孩子哪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呢。

      不回家,那还能去哪里呢?

      文昭站在酒店门口,第一次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在朋友面前,她是那个总能处理一切的文昭。在公司员工面前,她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老板。在沈桐知面前,她是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在许清让面前,她是那个需要被爱也被需要的恋人。

      可此刻,她谁都不是。她只是一个疲惫的行人,穿着薄薄的大衣,站在冷风里,无处可去。

      手机震动了。是许清让发来的消息:

      “文昭,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会跟家里说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别一个人在外面,太冷了。”

      文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回复了一句:“嗯。你早点休息。”

      发送。

      她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去。

      车里很冷。文昭没有开暖气,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深夜的停车场宁静,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她的车窗,又消失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静。太静了。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疲惫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这样深沉的夜里,失去了标准,变得混沌而漫长。

      然后,车载音响的蓝牙自动连上了手机。

      音乐流淌出来,是她昨晚听的最后一首歌,忘了关。

      女声在暗夜里缓缓铺开,低沉的旋律拍打着她。

      “青春生命活力任旁人提取……”

      文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攥紧了。

      是啊。青春、生命、活力,任旁人提取。她的青春给了谁?给了那个人,那个陪伴了她整个少年时代又最终离开的人。她的生命力又给了谁?给了工作,给了那些永无止境的项目和无休止的会议,给了这个总是需要她照顾一切的方向。她的活力呢?她不知道还剩多少。也许早就在那些深夜加班里、在那些独自扛着的压力中、在那些没有人看见她的疲惫的时刻,一点点耗尽。

      “你放弃你知否我会极心碎……”

      她放弃了什么?也许是放弃了期待,期待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孤独;也许是放弃了幻想,幻想能有人共担风雨,而不是让她一个人撑着。也许她放弃的,是相信爱情,相信那“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可是心碎过太多次,连疼都变得麻木。

      许清让,你是那个会让我心碎的人吗?还是说,我已经碎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文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

      她想起许清让哭红的眼睛,想起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会跟家里说的”“别一个人在外面”。

      她相信她,相信许清让是真的在乎她,相信许清让说的每一个字。可是相信,和信任,是两回事。信任是一次次兑现承诺后才会有的东西,而承诺,许清让给过太多,也毁过太多。

      文昭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就应该孤独终老,没有谁能陪自己走到最后,根本就没有什么永远。

      “我不要再见了你在夜夜糊涂盲追
      一些很不真实暂时情和人堆”

      文昭没有再听下去,她伸手关掉了音乐。

      车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又不真切。她问自己:文昭,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听你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你累的时候递给你一杯热水,在你想哭的时候告诉你“哭吧,有我在”。可是这个人,一定得是别人吗?

      答案是什么呢?略。

      她现在很累,累到不想去想任何解析。

      无解题。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桐知发来的消息:

      “姐姐,你还没回来吗?我在客厅等你。”

      文昭看着那行字,才想起,原来她还有个妹妹,会在深夜等自己回家。

      文昭擦了擦眼角,启动引擎。她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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