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隅逢昭香》贵族七

20、静静 争执发生在

　　争执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三下午。

　　文昭接到许静电话时，正在核对施工图纸。电话那头背景嘈杂，许静的声音却清晰：“昭昭，现在能见一面吗？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爽朗，多了份克制。文昭看了眼日程表，离下一个会议还有两小时。

　　“好，我马上下来。”

　　她没多想，只当是许静遇到了工作上的烦恼需要倾诉。她们认识七年了，从高中到步入社会，许静一直是她信任的朋友之一。那些关于性取向的秘密、家庭的矛盾、各种多样的伤痛，文昭都曾向许静吐露过。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许静已经坐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杯美式，但一口未动。看见文昭走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怎么了？”文昭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关切，“脸色这么差。”

　　许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昭昭，我们认识多久了？”

　　“七年吧。”文昭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七年。”许静重复道，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我认识你七年，喜欢你……至少有五年。”

　　空气凝固了。

　　文昭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看着许静，看着这个她以为只是好朋友的人，看着她眼中翻滚的痛苦和委屈，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忽略了那些深夜的陪伴，忽略了那些过度的关心，忽略了许静看她时，偶尔太过专注的眼神。

　　“许静，”文昭的声音有些干涩，“你……”

　　“听我说完。”许静打断她，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你刚分手那阵子状态不好，所以我等着。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所以我陪着。我想，等你好起来，等你能重新接受感情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可是昭昭，一年了。你拒绝相亲，拒绝所有示好，你说你还不想谈恋爱。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然后我表姐出现了。”许静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许清让，她才认识你几个月？她凭什么？就因为她成熟？因为她优秀？因为她看起来……看起来更配得上你？”

　　“许静，不是这样的……”文昭想解释，但许静根本不听。

　　“那是怎样？”许静盯着她，眼泪不断往下掉，“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了，你为什么一直不接受我？现在我表姐追你了，你就开始考虑了？凭什么？她还没我认识你久！我追你那么久了你为什么不答应！”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文昭感到一阵难堪，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她从未想过许静对她有这样的感情，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那些迹象，因为害怕失去这个朋友。

　　“许静，”文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一直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从未想过……”

　　“因为我不够好吗？”许静哽咽着，“因为我不够成熟？不够成功？还是因为……因为我没她那么会照顾人？没她那么懂你？”

　　“不是！”文昭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你很好，真的。只是……感情不是谁更好更久就能决定的。我对你，一直都是朋友的感情。这一点从未变过。”

　　许静的手在她掌心里颤抖。她看着文昭，眼神渐渐变成绝望：“所以，哪怕没有我表姐，你也不会接受我，对吗？”

　　文昭沉默了。

　　许静抽回手，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许静，你去哪儿？”文昭也站起来。

　　“不用管我。”许静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文昭追了出去。下午的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许静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文昭跟在后面，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但许静充耳不闻。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两条街，最后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许静推门进去，文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下午的酒吧很冷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许静在吧台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

　　“许静，别这样。”文昭在她身边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许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谈你怎么拒绝我？谈你怎么考虑接受我表姐？还是谈我这五年有多可笑？”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和愤怒。文昭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许静需要发泄。

　　“你知道吗，昭昭，”许静侧过头看她，眼神迷离，“我看着她对你笑，看着你对她笑，看着你们一起散步，一起看展……我他爸的嫉妒得快疯了。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是我，亲手把我喜欢的人推给了我表姐。”

　　她又喝了一杯。文昭想拦，但许静甩开了她的手。

　　“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你，”许静凑近她，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气，“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随叫随到的朋友？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还是……一个你根本不在意的备胎？”

　　“你不是备胎。”

　　“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朋友。”许静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什么苦味的东西，“又是朋友。文昭，你能不能换句话？哪怕骗骗我也好？”

　　文昭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了七年的朋友，看着她眼中破碎的水光，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但愧疚不是爱，她不能因为愧疚而说谎。

　　“对不起。”这是她唯一能说的。

　　许静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又喝了一杯，然后趴在吧台上，肩膀微微颤抖。文昭以为她在哭，伸手想拍拍她的背，许静却突然坐直了。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文昭，像盯着猎物。

　　“文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危险的诱惑，“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推开我吗？”

　　文昭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静已经凑了过来。

　　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许静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晚香玉，浓郁得让人窒息。文昭下意识地后仰，但许静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许静，别这样……”文昭试图挣扎，但许静喝醉了，力气出奇地大。

　　“就一次。”许静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乞求，“就让我吻一次。然后我就死心，我就再也不烦你了。好不好？”

　　“不好！”文昭用力推开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后退两步，“许静，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许静被推开，踉跄了一下，扶住吧台才站稳。她看着文昭，眼神从乞求变成绝望。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连一个吻都不行？我到底差在哪里？”

　　“你不差。”文昭走近她，尽量放柔声音，“只是恋爱是双向的。这和你好不好没关系。许静，感情不能勉强，你明白吗？”

　　许静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文昭以为她要说什么。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声尖锐而破碎。

　　“我明白了。”她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兔子不吃窝边草，对吧？我就是那根窝边草，太近了，太熟了，所以你看不见我。我表姐不一样，她是外面的草，新鲜，有距离，所以你有兴趣。”

　　文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某种程度上，许静是对的。太熟悉的感情，反而难以跨越那条线。不是因为许静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们之间的友情太深厚，深厚到改变性质会让人觉得恐惧。

　　“我送你回家。”文昭再次说。

　　“不用。”许静甩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往外走，“我自己能走。文昭，你不用可怜我。真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文昭：“你放心，我不会再烦你了。也不会……再喜欢你了。五年，够长了，该醒了。”

　　门开了又关，许静的身影消失在下午刺眼的阳光里。

　　文昭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吧台后的酒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她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追了出去。

　　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许静的身影。

　　文昭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拿出手机，给许静打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关机。

　　她给江林薇发了条消息：“薇薇，许静可能喝多了，一个人走了。如果你联系上她，告诉我一声。”

　　发送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下午的阳光温暖，但她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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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文昭很晚才回家。

　　沈桐知已经写完作业，正在客厅练鼓。看见文昭进门，她放下鼓棒：“姐姐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文昭的声音疲惫，“你呢？”

　　“李阿姨做了红烧鱼，给你留了。”沈桐知敏锐地察觉到文昭情绪不对，“姐姐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文昭脱掉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小知，帮姐姐倒杯水好吗？”

　　沈桐知连忙去厨房倒水。回来时，看见文昭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都笼罩在疲惫里。

　　“姐姐，”沈桐知把水递给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文昭睁开眼睛，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滞涩感。她看着眼前这个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关于下午的事，关于许静，关于那些复杂的纠葛。

　　但最终她只是说：“今天和一个朋友吵架了。心里有点难受。”

　　“是许静姐姐吗？”沈桐知小声问。

　　文昭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沈桐知犹豫了一下，“我猜的。最近许静姐姐好像不太开心。”

　　文昭苦笑：“是啊，她不开心，都是因为我。”

　　她简单说了下午的事，省略了许多细节，只说许静对她有朋友之外的感情，而她无法回应。沈桐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姐姐，”等文昭说完，沈桐知轻声问，“那你……喜欢清让姐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文昭愣了几秒，才回答：“我不知道。她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我……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而且现在许静这样，我更不可能考虑了。”

　　“因为觉得对不起许静姐姐？”

　　“有一部分吧。”文昭叹了口气，“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没准备好。我还在害怕，害怕受伤，害怕重蹈覆辙。也害怕……伤害别人。”

　　就像伤害了许静。

　　沈桐知看着文昭疲惫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既为文昭的纠结而心疼，又为许清让暂时出局而暗自庆幸。但……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希望文昭孤独？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文昭笑了，那笑容很淡，“谢谢小知。”

　　那天晚上，文昭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许静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句“五年，够长了，该醒了”。她半夜醒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许静的消息，江林薇倒是回复了：“联系上了，在我这儿，醉得一塌糊涂，哭了一晚上。昭昭，你们到底怎么了？”

　　文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是我的错。替我照顾好她。”

　　发送完，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红招牌亮着。栀子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香气清冽。

　　她想起许静喜欢晚香玉，那种浓郁到近乎甜腻的香，和栀子花的清冽截然不同。就像她们的感情，一个热烈直白，一个含蓄克制。

　　也许许静说得对，兔子不吃窝边草。太熟悉的感情，反而难以转化。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不敢。不敢冒险，不敢破坏现有的平衡，不敢承担失去的风险。

　　文昭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夏夜暴雨。

　　她忽然很想念外婆。如果外婆还在，会怎么跟她说？那个温柔的老人，一定会摸着她的头说：“昭昭，跟着你的心走。但记住，不要因为愧疚而接受，也不要因为恐惧而拒绝。”

　　可是她的心在哪里？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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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许静彻底消失了。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朋友圈停止更新。江林薇说她请了年假，一个人出门旅行了，去了哪里不肯说。文昭每天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又一个晚上，她带着沈桐知去江林薇家吃饭。赵晓雅、苏晴也在，但气氛不同以往。少了许静爽朗的笑声，餐桌上的热闹都显得有点勉强。

　　“她去了大理。”饭后，江林薇把文昭拉到阳台，点了支烟，她很少抽烟，除非心情差，“说想一个人静静。昭昭，你们到底怎么了？她那天晚上哭得撕心裂肺，我问什么都不说。”

　　文昭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细节，但江林薇听懂了。

　　“所以，她喜欢你五年，你一直不知道？”江林薇吐出一口烟，语气复杂，“昭昭，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迟钝，还是在装傻。”

　　“我是真不知道。”文昭苦笑，“或者说，我不敢知道。我害怕一旦挑明，连朋友都做不成。”

　　“现在不是更糟？”江林薇看着她，“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文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花纹：“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察觉，该早点说清楚。”

　　“早点说清楚有什么用？”江林薇叹了口气，“她还是会难过。喜欢一个人五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昭昭，这事儿不全是你的错。感情不能勉强，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只是许静她……她太执着了。执着的等了五年，最后看到你会接受别人，就崩溃了。”

　　文昭没说话。她知道江林薇在安慰她，但安慰并不能减轻愧疚。

　　“给她点时间吧。”江林薇掐灭烟，“许静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内心很骄傲。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找回尊严。等她想通了，会回来的。”

　　“如果她不回来了呢？”

　　“那也只能接受。”江林薇看着她，“昭昭，你不能因为愧疚，就去接受一段你不想要的感情。那对许静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文昭点点头，但心里的愧疚并没有减轻。

　　离开江林薇家时已经十点多了。沈桐知在车上很安静，一直看着窗外。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姐姐，如果你因为愧疚接受了许静姐姐，你会开心吗？”

　　文昭愣了一下：“不会。”

　　“那许静姐姐会开心吗？”

　　“可能一开始会，但时间长了，她会发现那不是爱，会更痛苦。”

　　“所以姐姐没有做错。”沈桐知转过头，看着她，“拒绝不喜欢的人，是对两个人的负责。”

　　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像个小大人。

　　“小知，”文昭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姐姐很坏？伤害了朋友？”

　　“不会。”沈桐知摇头，“姐姐只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这没有错。”

　　绿灯亮了。文昭重新启动车子，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可是生活不止风花雪月啊，还有柴米油盐。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后，文昭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墙面。

　　“姐姐，”沈桐知小声问，“你在想清让姐姐吗？”

　　文昭回过神，摇摇头：“不是。我在想……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不敢开始新的感情。因为害怕失去朋友，所以假装看不见她的心意。因为害怕让家人失望，所以一直逃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知，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得像个胆小鬼。”

　　沈桐知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文昭。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文昭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姐姐不是胆小鬼。”沈桐知很认真地说，“姐姐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一个人开工公司，一个人照顾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事情。你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开始新的感情。”

　　文昭转过头，看着沈桐知。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盈满了纯粹。

　　“小知，”文昭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沈桐知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文昭的手：“姐姐，不用急着做决定。等你准备好了，再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

　　晚上，沈桐知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她想着文昭疲惫的脸。

　　她很想快点长大。长大到可以分担文昭的疲惫，长大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文昭身边，长大到……可以不再只是妹妹。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姐姐，我会长大的。”

　　“请等等我。”

　　“等等我，长大到可以理解你的世界，可以拥抱你的脆弱，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