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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情 从海边回来 ...

  •   从海边回来的车上,沈桐知靠着车窗睡着了。许静在前面开着车,安静无言。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文昭把提前准备好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女孩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文昭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处,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海滨城市的蔚蓝逐渐被内陆的灰绿取代。文昭收回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许清让发来的:“安全到家告诉我一声。”再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长达59秒。

      文昭皱了皱眉,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

      “昭昭啊,度假回来了吧?妈妈跟你说,上次跟你提的那个李阿姨家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现在在他爸公司做事。人家看了你照片很满意,说这周末有空,想约你吃个饭。妈妈帮你答应了,周六晚上七点,在云端餐厅……”

      后面的内容文昭没听完,她直接掐断了语音,把手机扔进包里。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又是这样。永远这样。

      母亲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地安排她的人生,好像她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只是现在用的借口从“为你好”变成了“你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文昭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想起海边许清让说的那些话:“你也是人,你也有权利幸福。”

      可是幸福是什么呢?是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高级餐厅里尬聊,然后按部就班地约会、订婚、结婚、生子,完成母亲眼中“正常”的人生轨迹吗?

      还是说,幸福是承认自己喜欢的是女人,然后在母亲失望的眼神和社会的异样目光中,走一条艰难的路?

      文昭不知道。她累了。

      ---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橘色,栀子花在阳台上开得正好,香气清淡悠长。沈桐知醒来后精神好了些,主动去厨房烧水:“姐姐,喝绿茶还是红茶?”

      “绿茶吧。碧螺春。”文昭把行李拖进房间,声音有些疲惫。

      沈桐知泡好茶,端着杯子走到文昭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妈,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去。”

      文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疲惫。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辩什么。沈桐知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什么叫为我好?”文昭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十二岁的时候把我扔给外婆,你跟爸离婚的时候谁问过我想要什么了?现在倒好,我二十二了,你突然想起来要当妈了?要把我嫁出去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沈桐知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定是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愤怒和委屈。

      “那个李阿姨的儿子?合作对象的儿子?”文昭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苦,“妈,你是在嫁女儿,还是在做交易?把我当人情送出去,好让你老公的生意更顺利?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这个女儿也不听话,不如趁早换点实际的好处?”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喊。文昭突然沉默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沈桐知心上。

      “妈,我说过多少遍,我不喜欢男的。”

      空气凝固了。

      沈桐知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她慌忙握紧,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回荡:

      我不喜欢男的。

      我不喜欢男的。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文昭不是不想谈恋爱,不是要求高,不是还没从前任的阴影里走出来。原来她只是……喜欢女生。

      像许静喜欢她那样,像许清让喜欢她那样,像……像自己喜欢她那样。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质问声,连沈桐知都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不正常”“丢人”“心理有病”。文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那边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那我说了。妈,我的性取向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更不是你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我不会去见那个男人,也不会见你安排的任何男人。如果你觉得我丢人,那以后少联系吧。”

      “我不是你用来维系婚姻、讨好丈夫的工具。我是文昭,是你女儿,但首先,我是个人。”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桐知站在门外,手背被茶水烫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像要蹦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和画面同时涌现:

      花园里文昭和许清让并肩散步的背影。

      除夕夜许静看着文昭的复杂眼神。

      相册里那个亲吻文昭脸颊的女孩。

      还有刚才那句话——“我不喜欢男的”。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文昭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和她想象的不同。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但又实在忍不住,破碎而绝望。沈桐知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推开门。

      文昭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悲伤。

      “姐姐……”沈桐知轻声唤她。

      文昭猛地回过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那个总是精致优雅的文昭不见了,眼前的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看见沈桐知,她慌忙擦眼泪,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小知……你怎么……”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桐知放下茶杯,走过去,在文昭面前蹲下。她仰起脸,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姐姐,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文昭的手腕。

      “姐姐,别哭。”沈桐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在这里。”

      文昭的手冰凉,在沈桐知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觉得更加难堪。

      “对不起……”文昭的声音哽咽,“又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样子……”

      “不糟糕。”沈桐知摇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文昭,“姐姐一点都不糟糕。”

      这个拥抱很笨拙,沈桐知比文昭矮很多,只能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但她抱得很用力,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浑身冰凉的人。

      文昭僵住了。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沈桐知的颈窝,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沈桐知的衣领,烫得她心里发酸。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暗下来。谁也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文昭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沈桐知稳稳的心跳。

      “小知,”文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都听到了?”

      “嗯。”沈桐知小声应道,没有松开手。

      “害怕吗?”文昭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喜欢女生。”

      沈桐知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文昭的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不害怕。”沈桐知说,每个字都清晰,“姐姐喜欢谁,是姐姐的事。我只知道,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泪光,“我们小知长大了,会说这么温暖的话了。”

      沈桐知的脸微微发红。她松开手,转身去开灯。暖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她走回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去倒了杯温水。

      “姐姐,喝水。”她把杯子递给文昭,“眼睛都肿了,我去拿毛巾。”

      文昭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她看着沈桐知跑进跑出的身影,拿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脸。

      那动作很轻柔,文昭闭上眼睛,任由沈桐知帮她擦拭泪痕。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睛上,缓解了肿胀的不适。

      “姐姐,”沈桐知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你妈妈……以后还会这样吗?”

      文昭沉默了几秒:“会吧。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文昭苦笑,“也许……躲着吧。不接电话,少见面,等她慢慢接受,或者等她放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沈桐知听出了疲惫和无奈。躲着自己的母亲,听起来多么可悲。可如果不躲,就要一次次面对那样的伤害。

      “姐姐,”沈桐知鼓起勇气,“你真的……喜欢女生?”

      文昭睁开眼睛,看着她。沈桐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心。

      “嗯。”文昭点头,声音很轻,“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是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是怪胎。后来……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才明白这不是病,不是错,只是……只是我是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喜欢雨天。只是我喜欢的,刚好是女生。”

      沈桐知点点头,似懂非懂。她想起自己那些混乱的心事,想起对文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忽然很想问:那如果,一个妹妹喜欢上姐姐,姐姐会怎么办?

      但她不敢问。这个问题太危险。

      “那许清让姐姐……”沈桐知换了个问题,“她也喜欢女生吗?”

      文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发现了?”

      “嗯。”沈桐知低下头,“她看姐姐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很优秀。”文昭轻声说,“对我也很好。只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因为之前那个人?”

      文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桐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不全是。更多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感情。也不知道,带着你开始一段新感情,是不是对你公平。”

      沈桐知的心猛地一紧。原来文昭考虑这么多,原来她是因为自己才犹豫。

      “姐姐,”她急切地说,“你不用考虑我。我会好好的,我会支持姐姐的。如果……如果清让姐姐对姐姐好,能让姐姐开心,那我也会喜欢她的。”

      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后悔。每个字都是真心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着自己的心。

      文昭看着她,眼神复杂:“小知,你还小,不懂。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我真的和谁在一起,你永远是我妹妹,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最重要的人。

      但不是唯一的人。

      沈桐知听懂了言外之意。她用力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姐姐放心吧,我会懂事的。”

      文昭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小知最懂事了。”

      那天晚上,沈桐知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文昭崩溃的哭泣,那句“我不喜欢男的”,还有说到许清让时,文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和文昭永远住在一起,只有她们两个人。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文昭会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会有喜欢的人,会有伴侣。而她,只能是妹妹。

      这个想法像冬天的海水,冰冷刺骨,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她。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成为文昭的负担。

      文昭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给文昭添麻烦。

      沈桐知坐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她已经很久没写了,最近心事太多,反而不知从何下笔。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今天姐姐哭了。因为她妈妈要她和男人相亲。姐姐说,她不喜欢男的。姐姐喜欢女生。”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姐姐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我应该高兴的,可是心里好难过。”

      “因为最重要,不是唯一。”

      “我想快点长大。长大到可以保护姐姐,可以让姐姐不用这么累。长大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姐姐身边,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悬停,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圆点。

      作为什么?她不知道。有些感情,注定要藏在心底,像深海的珊瑚,不见天日,却仍生长。

      合上日记本,沈桐知关掉台灯,重新躺下。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

      “姐姐,我会好好长大的。”

      “所以,在你找到幸福之前,请等等我。”

      “等等我,长大到可以理解你的世界,可以分担你的悲伤,可以……”

      可以什么?她不知道。

      黑暗中,沈桐知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像抱住一个无人知晓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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