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气死人的同桌 新同桌不仅 ...
-
时念一坐在位置上,身体看似懒散地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冰冷的玻璃杯,目光却像被无形之线牵引,时不时就瞟向窗边的白樾。
她看着白樾安静地坐在那里,陈遇辞和其他几个活跃的同学试图与她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或者干脆用摇头点头示意,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像镀了一层柔光,却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不对劲。
时念一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了一系列逻辑自洽且完全跑偏的推理:
下午拒绝得那么干脆,晚上就出现在这里……欲擒故纵?
看不出来啊,这块冰……不对,这笨蛋同桌,手段还挺高级?知道轻易答应不值钱,所以先拒绝一波,抬高身价?
还是说……陈遇辞私下又去找她了?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比如“大家都希望你來”、“只是普通同学聚会”之类的鬼话?
看她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说不定还真吃这一套?以为真是普通的班级活动?
时念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瞥了一眼正殷勤地给白樾递菜单、脸上笑容都快溢出来的陈遇辞,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更重了。
果然是笨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就这么想融入集体?还是……单纯对陈遇辞那家伙有点好感?
想到后一种可能,时念一莫名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拿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那点烦躁。
她看着白樾低头看着菜单,纤长的手指划过纸页,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那副样子,确实好看得有点过分,也单纯得有点可气。
而此刻,白樾的心思其实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父母临时出差,家里空无一人。她一个人在家,也无非是看书。当陈遇辞下午第二次、更加诚恳地邀请,并强调“只是几个同学简单吃个饭,没有老师,很随意”时,她想着与其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不如出来看看。
所谓的“接风”她并不在意,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周围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是安静地存在于这个空间,观察着这些新同学,偶尔思绪飘远,想着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书里的情节。
至于陈遇辞过于热情的态度?她隐约觉得有些打扰,但并未深想其背后的含义。对于时念一那存在感极强的、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她感受到了,有些不解,但也没有过多探究。
“白樾同学,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别客气。”陈遇辞的声音带着讨好。
白樾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淡淡地说:“都可以。”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再次与斜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我不爽”气息的时念一撞上。只见时念一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恨铁不成钢”和“我看你怎么办”的复杂眼神盯着她。
白樾微微偏了下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她……怎么了?
时念一接收到白樾那纯粹疑惑的眼神,内心几乎要仰天长叹。
完了,这笨蛋根本没意识到!还在那儿装无辜!
不行,这免费的晚餐吃起来都不香了。
时念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她倒要看看,这个晚上,这块自己认定的“笨蛋同桌”到底能“笨”到什么地步。她重新拿起菜单,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开始专挑贵的点。
既然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她时念一何必客气?至少,得把内心消耗的脑细胞能量吃回来。
————————————————
菜单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回到了陈遇辞手里张罗着统一加菜。轮到白樾时,她只是用指尖在菜单上轻点了两下,声音清淡:
“三文鱼握寿司,茶碗蒸。谢谢。”
是绝不会出错也绝不显得贪心的基础款,礼貌又疏离。点完她便收回手,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流淌的车灯河,仿佛点餐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与食欲无关。
而反观时念一——
当陈遇辞象征性地问她还要不要加点什么时,她一把将菜单捞了过去,指尖带着风,毫不客气地在那做工精致的菜单上“啪啪”连点。
“蓝鳍金枪鱼大腹来两份,海胆刺身拼盘,雪花和牛炙烤,唔…这个鹅肝手握也要,再来一壶清酒……哦对,我们未成年,”她抬起头,对着脸色微僵的陈遇辞扯出一个假笑,“那换成特调果汁,最贵的那个。”
她每报出一个菜名,陈遇辞嘴角的笑容就抽搐一下,旁边几个知道内情的同学也暗自吸气,看向时念一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不愧是念一姐,宰冤大头都宰得如此理直气壮、气势磅礴。
点完,时念一将菜单往陈遇辞手里一塞,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点了一碗路边摊的麻辣烫。她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白樾,见对方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
装,继续装。点了两个最便宜的,给谁省钱呢?笨蛋!
菜品陆续上桌,精致地摆满了桌面。气氛在美食和陈遇辞刻意营造下逐渐热络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饮料,以果汁代酒,说笑打闹。
白樾始终安静。她用筷子夹起一枚寿司,小口吃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咀嚼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有人向她搭话,她便抬起眼,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对方,简短回应,既不冷场,也绝不延伸话题,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和低温。
而时念一则是另一幅景象。
她吃得毫不客气,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散漫,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粗鲁。她专注于那些她点的昂贵食材,偶尔在别人聊到好笑话题时,会跟着勾一下嘴角,但更多时候,她像是一个敏锐的旁观者,锐利的目光在陈遇辞试图与白樾搭讪时,便会立刻瞥过去,带着无形的压力。
当陈遇辞又一次找到话题,将身子倾向白樾那边时,时念一正用筷子夹起一大片油脂丰腴的金枪鱼大腹。她看也没看,直接将那片橙白相间的鱼肉伸过去,精准地在陈遇辞和白樾之间的视线交汇处晃了一下,恰好挡住了陈遇辞的视线。
“让让,挡着我蘸酱油了。”她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无心之举。
陈遇辞:“……”
白樾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几乎要蹭到陈遇辞胳膊的鱼肉,微微后仰了一下,清澈的眼里再次闪过一丝茫然。
时念一却已收回手,将那片珍贵的鱼肉蘸满酱油,慢条斯地送入口中,还满足地眯了下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完全没在意旁边陈遇辞几乎要维持不住的笑容。
一个安静得像背景画,一个活跃得像定时炸弹。
一个懵懂不知,一个疯狂脑补并暗中拆台。
这顿“接风宴”,因为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同桌,变得诡谲又精彩。而时念一,在内心疯狂吐槽“笨蛋同桌”的同时,身体却像装了雷达一样,不自觉地、一次次地、隔开了那些她认为“不怀好意”的接近。
————————————————
夜晚的街道华灯初上,晚风带着江城特有的、微咸的潮湿气息。时念一双手插在校服兜里,步子迈得懒散,刻意维持着比身后那规律脚步声稍快半拍的速度,既不像同行,也没彻底甩开。
“时念一。”
清泠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夜色,精准地砸中了时念一的耳膜。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速度放慢了些,懒洋洋地侧过半张脸,用眼角余光瞥向跟上来的白樾。路灯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干嘛?”语气是她惯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
白樾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她微微侧头,看向时念一,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澈的眸子,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探究。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一针见血:
“你刚才,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时念一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那股从晚餐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胸口、混杂着莫名烦躁、护食?心态以及看笨蛋不争气的郁气,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却又无处发泄,硬生生堵在了心口,闷得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故意?我故意什么了?故意点贵的吃垮陈遇辞?还是故意打断他跟你套近乎?
这笨蛋……看不出来我是在……是在……
是在什么?时念一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凭着本能做了那些事,现在被当事人如此直白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指出来,反而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和恼怒。
她猛地转过头,对上白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揶揄或者调侃,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清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空是蓝色的”这样简单的事实。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观察力,有时候真是……该死的敏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念一硬邦邦地甩回一句,迅速扭回头,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试图用行动结束这场让她胸闷的对话。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
白樾看着她突然加快的背影,和那明显写着“被说中了”的僵硬侧影,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跟上,目光掠过时念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马尾,以及那绷紧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晚风吹拂,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之前那种互不干涉的平静不同,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那句话搅动起来的微妙气流。
时念一在心里恶狠狠地给旁边这位刚刚刷新了她认知的同桌,换上了新的“尊称”:
气死人的同桌!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从“冰山”到“笨蛋”,再到“气死人的同桌”,不过一天光景,白樾在时念一内心的称号却几经变迁。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她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薄了一分。
这块冰,不仅冷、笨,还带刺!专往人肺管子上戳!
时念一憋着一股无名火,脚下的步子踩得啪啪响,决定在走到下一个路口前,绝对不再跟旁边这个“气死人的同桌”说一个字。
————————————————
时念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恼人的东西彻底甩脱。人行道的地砖在她脚下发出略显用力的闷响,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却吹不散心头那股不上不下的憋闷。
“你刚才,是故意的。”
那句话,还有白樾说那句话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却偏偏像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破了她试图用“无所谓”和“不耐烦”伪装起来的气囊。
“啧。”她烦躁地咂了下嘴,感觉自己像个被看穿了把戏还死不承认的小丑。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一个路灯的光晕边缘猛地停住脚步,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和更多的气恼,豁然转身。
身后,长街空荡。只有晚风卷起几片落叶,在昏黄的光线下打着旋儿。那个穿着简洁白衣蓝裤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像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吝于留下。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我先走了”或者“明天见”都没有?
时念一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心里那点残存的、试图维持“我才不在乎”的底气,也跟着一起漏光了。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般漫了上来,比刚才被戳穿时更让人难受。
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
行,真行。气死人的同桌,不仅气人,还没礼貌!她在心里恶狠狠地给白樾的“罪状”又加上了一条,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那股挥之不去的别扭感。她用力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这次不再带着火气,反而有点意兴阑珊,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
而此刻的白樾,早已拐进了与主街一墙之隔的另一片天地。
这里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仿佛是兩個世界。高大的乔木掩映着并不张扬的门庭,围墙设计得颇具现代感,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路灯的光线被茂密的枝叶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她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时念一那带着复杂情绪的驻足回望。
对她而言,同行至此,道路不同,自然分开,是再合理不过的逻辑。她甚至没有去思考时念一为何突然加快脚步,又为何最终停下。别人的情绪波动,在她看来是难以理解且无需深究的谜题。
她在一扇深色的、质感厚重的入户门前停下。门禁系统发出极轻微的识别音,冰冷的金属门锁“咔哒”一声向内弹开。
推开门,没有预想中的饭菜香或是温暖的问候声,只有一股恒定低温的、带着些许空气清新剂淡香的冷气扑面而来。玄关宽敞,设计感极强,光洁的深色地砖映出顶灯冷白的光晕和她独自一人的身影,清晰得有些刻板。
她弯腰,从鞋柜里取出自己的室内拖鞋,动作轻缓。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细微的动作声和中央空调系统持续运行的、低沉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换上鞋子,她穿过可以容纳数十人开派对的客厅。客厅的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家具件件看起来都价值不菲,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刚刚经过专业整理,缺少了“家”应有的生活痕迹和烟火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灯光点缀其间,勾勒出树木和石组的轮廓,很美,却像一幅被框起来的静物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她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中岛台光滑的岩板表面一尘不染,上面没有水果篮,没有喝到一半的水杯,什么都没有。她打开嵌入式冰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进口矿泉水、一些基础食材和营养补充剂,分类明确,如同超市货架。她取出一瓶水,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玻璃瓶身传到指尖。
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压下了喉咙里因夜晚空气而产生的些微干涩。
她拿着水瓶,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空旷、整洁、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空间。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达到了最高标准的、用于居住的容器。父母的身影在这个容器里出现的时间屈指可数,他们仿佛永远在奔赴下一个商业谈判或国际航班的路上。留给她的,是衣食无忧的绝对保障,是顶级的教育资源,是这栋冰冷而华丽的房子,以及一个需要她独自保持优秀和“正常”的运行指令。
爱?那种黏稠的、需要大量时间和情感投入的东西,在她的成长词典里是模糊而低效的。小时候或许也曾期待过,但在一次次被工作电话打断的生日、一次次由保姆或司机陪同的家长会、一次次面对问题时得到的只有“找最好的老师/医生/顾问”这类解决方案之后,那点微弱的期待也早已熄灭,凝固成了自我保护的外壳。
朋友?那更是陌生的概念。与人建立深入的情感联结意味着要暴露自己,要花费时间去维系,要处理复杂的人际波动,这在她看来既无必要,也充满风险。独处是她最熟悉、也最感到安全的状态。
她放下水瓶,瓶底与冰冷的岩板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转身上楼,木质楼梯采用了消音设计,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的卧室同样延续了整体的风格,宽敞,整洁,色调偏冷。书架上按照门类和字母顺序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书桌上除了台灯和看到一半的英文原著,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或个人杂物。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暖黄的光圈笼罩着书页和她搁在桌上的手,却似乎无法真正驱散她周身那种天生的清冷气息。
外面世界的喧嚣、傍晚那场闹剧般的聚餐、那个行为古怪喜怒无常的同桌……所有这些,都被这栋房子的隔音和她的心墙有效地过滤了。她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神情专注而平静。
冰雪筑成的城堡依旧稳固,她依旧是那个习惯了孤独、对情感反应迟钝的白樾。
只是,当她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文字上时,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叫时念一的同桌,在日料店包厢里,带着一脸“别惹我”的表情,却用筷子夹着金枪鱼大腹,蛮横地隔开陈遇辞视线的样子。
那动作,有点粗鲁,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幼稚。
白樾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这个短暂的、毫无意义的疑问,像一颗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石子,投入了她那片冰封的心湖。湖面没有泛起涟漪,或许,只是在最深、最暗的冰层之下,某处极其细微的结构,发生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分子级别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