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纵身 我要死了吗 ...
-
之前在梦里没能仔细看清那枚扳指,现在丛叙终于可以肯定,大战上那个看上去被“蛊惑”的玄门人就是秘密隐藏在萧家多年的黑袍人。
而且……意外地很眼熟。
丛叙微微皱眉,记忆深处某块隐秘的碎片被撬动开——
那是一个格外燥热的午后。
多年后他已经无法说清那天的具体日子,却仍旧可以清晰回忆起那时的心情。
不解,沮丧,和怨怼。
不解他们为什么到一个陌生的别墅来,沮丧于母亲把他留在花园,怨恨天上过于刺眼的太阳。
他垂头等着,等到额角汗珠往下滚,一只只蚂蚁绕过他脚边爬远,都没能等到母亲,于是就偷偷跑进别墅里去找她。
室内阴凉,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泛黄的布条,整栋房子安静得毫无声息。
可甫一踏入别墅,耳边就多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过来……快过来……带走……”
他经过一个楼梯拐角,看见了地下一道半掩的房门。
手上的手镯烫得他难受,思绪也顷刻间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迷迷糊糊走过去,快要碰到门时,身后却陡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朋友,那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他猛然清醒,回过头,看见了一身长长的黑袍立在楼梯口,说不清黑袍里的人是什么视线,却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其实那天只不过是母亲在被抛下后心存侥幸,认为萧典有苦衷而带着自己去找他的又一次尝试,遭到打击后就回到了枫山再婚。
丛叙早就没了了解那些情爱纠葛的精力,但也是现在才意识到,他和黑袍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那次的“误打误撞”也不是巧合。
一个疑问由此浮上心头:
蛮的力量……到底分散成了几部分?
……
当然现在也不是想做这些的时候。
金属碰撞火星飞溅,一寸一寸裂纹缓缓爬上屏障表面,祝屏神情不变,垂下的手却往后探,精准抓住了丛叙戴着手镯的那只手。
他没有开口,声音却清晰无误地进入丛叙脑海:【蛮的力量我没能完全掌控,现在也不能立刻链接朱门。】
【手镯里有力量,你待会趁机跑,自然就能找到朱门,这样你就可以从鬼域里出去了。】
那你怎么办?你还受着伤!
丛叙下意识拒绝,然而拒绝也是徒劳,他身上仅剩传送符和梦符,还有一张不知道功效。就算能用也铁定打不过来自玄门的黑袍人。
挫败和不甘刹那席卷心头。
要是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再强一点,就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了。
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呢?!
恍惚间灵魂深处有呢喃在上涌:【向我许愿……我可以完成你的愿望……向我许愿吧】
冰冷的手指狠狠攥了下他的手腕,祝屏回头眨了眨眼:【放心,想抓我可没这么容易】
咔嚓——
裂痕崩碎,下一刻伴随着天崩地裂的爆响,无形冲劲呈环形扫荡开,黑袍人当场被震飞出去!
丛叙拔腿向外跑去。
黑袍人落地,见状猛地挥出一条锁链朝丛叙扫去,但祝屏转瞬间出现在丛叙身后,啪一声扯住锁链,闪现至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的动作被迫僵在半空,与祝屏那张森白面孔近距离对视,只见那双漆黑眼瞳骤然拉成一条血红竖线:
“想要我的力量,就凭你?”
他一把攥住黑袍人的脖子,手中力量成倍暴涨,竟然活生生将那颗脑袋扭了下来!
头颅骨碌碌滚落,却并没有鲜血喷涌,而是死白的皮肉。祝屏神情一变,下意识扭身向丛叙的位置飞移过去,但还是晚了一秒。
脑后有风呼啸,丛叙本能闪身,肩胛骨却霎时一凉。
他喘息着垂下视线,只见一根三棱形的尖刺正从他左胸慢慢刺出来,大股鲜血喷涌而出。
但那尖刺很快就被拔出,一道金光斩向黑袍人,俞天师从天而降与对方缠斗在一块。
“……”
变故令人措手不及,丛叙耳边轰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着自己的血落在地上,看见有人向他奔来,是阿力和蒋子皓,他们脸上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要死了吗?
他心想。
砰!砰!心脏的跳动声沉重,缓慢,越来越微弱,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在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却从右胸膛响起,同样是砰砰声,同样沉重,却有力。
丛叙猛然睁开眼。
“我靠!我靠!丛叙你怎么样?!”
蒋子皓搀着他,心急如焚,旁边站着的阿力也是一脸着急,却并没有上前。
丛叙低下头,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在,仿佛之前都是错觉。他有点茫然,但意识很清醒,抬头看向祝屏。
祝屏正拉着他另一只手,面无表情,那双向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片冷,注视着那道伤口愈合如初才对上他的视线,接着眉眼一弯:
“刚开始那个只是傀儡分身,我没注意到,还好没伤到你的心脏。”
祝屏这样说道。
不,不是,他分明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失去跳动,可是……
“我天,吓死我了!”蒋子皓见他没事,捂着胸口道,“那个黄大师也太不是人了!哦对,你不知道,就那边那个披黑袍的。”
俞天师此刻牵制住了黑袍人,丛叙向那边一瞥,又扭过头皱眉道:“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当然是找你啊!”回想起丛叙在医院的种种操作,蒋子皓真想给他一拳,考虑到兄弟的伤势又忍住了,“你把怪物引开后阿力哥就来了,我们找遍了医院都没找到你,最后还是阿力哥想办法找到了这,又在这遇上了俞老师,结果刚来就看到你被偷袭……我心脏都快被你给吓停了!”
当时黄天师“罩”住了医院,他们出不去,又找不到丛叙,阿力于是只能铤而走险带上蒋子皓,进入鬼域。
蒋子皓肉体凡胎没受过训练,所幸中途就遇上了赶来的俞天师,三人很快用法器找到了丛叙的位置。
结果一过来就见到了这惊人一幕。
“这鬼地方看着就吓人,我们赶紧走吧!”
蒋子皓这一趟下来属实是吓得不轻,丛叙拍拍他的肩却没动,而是看向祝屏,“梦符让人入梦探寻深层记忆,必须是立即触发吗?”
这话不搭前言,祝屏却瞬间理解了,他扭头望了眼无暇他顾的黄天师,眯了眯眼,“我可以试试。”
丛叙把梦符交给他,蒋子皓好奇地在一边探头,悄声道:“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这位是?”
丛叙张了张口,有刹那间犹疑,他看了眼凝神远望的祝屏,随即认真道:“朋友。”
“哦哦。”蒋子皓不疑有他,视线在丛叙眉眼间停了一会儿,又瞅了瞅祝屏。
刚才他一把搀住丛叙的时候,抬头就被那张昳丽冰冷的脸吓得汗毛倒竖,要不是阿力还在后边,他大概还能当场嚎一嗓子。
倒不是人家长得吓人,就是看着鬼气森森的,他本能有点畏惧。而且那一瞬间的打眼,他还以为是丛叙的某个亲戚。
该说不说,这位“朋友”冷脸的时候,某个角度还挺像丛叙的。
蒋子皓左看看右看看,又觉得是丛叙的眉眼像对方。
“好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那边祝屏已经把梦符还给了丛叙,雪白的符纸上有半张都浸染着血色,“趁他分神,我锁定了一部分记忆。”
丛叙呼出一口气:“谢谢。”希望是他想探究的那部分。
一旁许久没说话的阿力在这时疾步向前:“既然找到了,那就赶紧和我们离开这吧,丛叙。”
自从到鬼域后,阿力神经就绷得很紧,尤其是见到祝屏后,和他契约的鬼怪就不再发出动静了。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种原因:被震慑压制了。
阿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语气难免催促。
然而丛叙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急不可耐,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出去以后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阿力脱口而出:“当然是回玄门啊。”
祝屏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丛叙皱眉,“不去”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又被咽回去。
这次无意进入鬼域之前,他原本是打算回一趟枫山的,没想到误打误撞知悉了蛮和祝屏的过往,也恢复了一些记忆。但这些记忆并不完整,最终答案或许还在枫山。
跟俞天师他们回玄门看似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但是谁知道呢?
何况,还有祝屏……
祝屏却在这时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赶快和他们走吧。”
丛叙条件反射去拉他的手:“那你呢?”
手上的触感并不柔软,而是冷硬的,丛叙猛地低下头,看见手心里那副完整的手骨,再远一点的地方,皮肉正一寸寸消融,白骨嶙峋。
祝屏笑笑:“我走不了了。”
轰隆,地面剧震!
所有人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整片地方都开始颤栗。寺庙飞檐率先崩裂,青砖灰瓦混着断木碎成齑粉,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梁柱发出濒死的咯吱声,眨眼间一片接一片轰塌。
如果从高空往下看,就会发现地面已从中间塌陷,黑黢黢的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寺庙残垣、树木,还有碎石都尽数被这深渊吞噬。
一时尘土飞扬。
蒋子皓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倒栽葱,幸亏被阿力眼疾手快拽住,但也因此松了搀扶丛叙的手。
“丛叙!”
此刻噪音过大,而丛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离去的那个人身上。
地面再次剧烈颠簸一下,丛叙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而祝屏已经往后退了数十步。
“丛叙……下次……我……你……”
断断续续的字句散在风里,瞳孔颤抖着映出那抹红衣,祝屏最后留恋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他甚至没听清那些话……
为什么走不了了?这次离开鬼域,他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遇见这样一个人……
以后又是什么时候?还是就此永别?
他要眼睁睁看着吗?
蒋子皓在声嘶力竭大喊:“丛叙!快!握住我的……”
声音戛然而止。
丛叙毫不犹豫地,跟着纵身跳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