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7、绵羊（6） 二号就位

　　清晨不到八点，市局里还没两个人。
　　宋昀加了一宿的班，连家也没回，岔着腿在办公室椅子上刚休息了一会儿，震天的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他狠狠地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老高，表情奇臭地坐起来，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里刨出手机接起来，那头话还没讲完，他人已经往外蹿了。

　　片区分局一大早接到报案，说附近的居民楼里发现了具死状蹊跷的尸体，下头赶忙往上报，宋昀一听描述整个人都清醒了，马不停蹄往现场去。

　　本来李尚就死得蹊跷，传播出去的照片看到的人太多，谣言传来传去说什么的都有，传播之广连不上网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略有耳闻。

　　不知道报案的大妈听到的是哪种骇人听闻的版本，总之她是三魂吓掉了七魄，索性把一身正气匆匆赶来的宋队当成了驱邪避灾的吉祥物，拖着宋昀的胳膊死也不肯撒手。

　　宋昀无奈地在案发现场楼下耐着性子安抚了好半天，才把嚎得震天响的报案人从自己身上掰扯下来，大妈手劲大的都给宋昀胳膊掐出了几条红痕。

　　他一把大妈卸下来就立刻往楼顶蹿，看了一眼尸体又赶忙掏出手机联系他的保命符。

　　盛夏炽烈的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林风摇踩着树影快步往前走，大白和晏淮跟在她身后，三人急匆匆地往小区门口去。

　　到了车边，林风摇拉了一下车门却忽然犹豫了，转头问晏淮：“会开车吗？”

　　晏淮点点头：“会。”

　　“上车，你来开，”林风摇也不问人乐不乐意，手一松转身就绕到副驾，飞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晏淮一坐进驾驶座，就听见她说，“去明清路，锦绣苑三幢。”

　　晏淮虽然没搞清楚什么情况，但还是迅速系上安全带，将车开了出去。

　　车稳稳地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大白坐在后排拍着胸口感叹：“还好不是你开，不然早上都白吃了。”

　　林风摇却没功夫搭理他，眉头紧拧表情凝重地吩咐开车的人：“尽量开快点。”

　　晏淮紧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几下身边人紧绷的侧脸，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她接电话时表情十分严肃，接完就火急火燎地要走，还要带上他一起，这由不得晏淮不多想，他觑着旁边人的脸色问：“出什么事了吗？”

　　“锦绣苑死了个人，”林风摇瞥了他一眼，“……也叫刘天强。”

　　“什么？”晏淮震惊地瞄了她一眼，猛地一打方向盘，十分没素质地见缝插了个队。

　　“虽然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林风摇望向晏淮，语气有些严肃，“你师母说你老师失踪的事可能跟刘天强有关，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问话，晏淮身体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沉默几秒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沉：“徐老师曾经是刘天强妻子——李霞的主治医生。”

　　“然后呢？”林风摇手肘撑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是治疗过程中出了什么事？”

　　晏淮摇了摇头，眼神盯着前方的车流，表情依然有些沉重：“李霞因为突发剧烈胸痛被紧急送到医院，初步检查为急性心肌梗死，当时李霞已经出现低血压休克症状，徐老师对她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最终确诊李霞患的是左主干心梗。”

　　林风摇对这些专业术语并不太懂，疑惑地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左主干心梗是急性心梗中最危重、死亡率最高的一种，”晏淮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声音低了下去，他尽可能地用直白的语言解释清楚，“由于心血管被血栓堵塞，血液无法流通，导致心肌细胞因缺血缺氧而坏死，所以必须尽快手术，开通被堵住的心脏血管。”

　　大白扒在座椅椅背上插了句嘴：“那这人岂不是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

　　晏淮点了点头：“是，李霞的病情持续恶化，治疗难度极大，但老师不想放弃，所以立刻安排为她准备手术。”

　　林风摇忽然眉头一皱：“那刘天强呢，妻子做手术他都不来？”

　　“医院一早就联系过他，可他过了许久才姗姗来迟，”晏淮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无奈，“老师跟他详细解释了李霞病情的严重性，告诉他必须立刻为李霞手术，但刘天强反应特别大，说医院是为了坑钱过度治疗，坚持不同意手术，甚至要强行带走昏迷中的李霞，幸好李霞的母亲及时赶到，手术才得以顺利进行，但因为延误治疗，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李霞的心肌大面积坏死，最终多器官衰竭死亡。”

　　说到这儿，晏淮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些情绪：“事后刘天强却认为是老师操作失误导致他妻子身亡，要求老师和医院道歉并索要巨额赔偿，医院出具了详细的事故调查报告，证明老师的手术没有问题，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给予了他经济补偿，刘天强却仍不甘心，三番五次跑到医院大闹。”

　　“有一次他一身酒气拿着破酒瓶闯进徐老师的办公室，老师当时正在写报告，躲避不及，被他刺伤了胳膊，幸好警察和保安及时冲进去按住了他，才没酿成大祸。”

　　大白坐在后座一脸的义愤填膺：“这刘天强也太不是人了。”

　　林风摇没接大白的茬，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刘天强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了一个月，老师也因为手臂受伤暂时回家修养了，”晏淮声音里带着点无力，“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刘天强一出来，又跑到医院去闹，还在偷偷打听老师的住址，所以我师母才怀疑老师失踪的事跟他有关。”

　　徐平失踪，与他有矛盾的刘天强紧接着就死了，就这么巧，这两件事凑在一起？那李尚跟他们会有关系吗？

　　林风摇皱着眉没再说话，车朝着明清路的方向一路疾驰，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天空也渐渐阴沉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锦绣苑三幢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小警察正守在旁边，周围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住户，议论声像嗡嗡的蜜蜂，此起彼伏。

　　张佳文站在单元楼入口处，看见熟悉的人过来立刻迎了上去，有些疑惑地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晏淮。

　　林风摇已经穿过警戒线，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问：“什么情况？”

　　张佳文声音发哑，语速飞快：“尸体在顶楼天台上，楼下的住户王阿姨上去晒被子的时候发现的，死状跟李尚一模一样，全身利爪伤痕，心脏被掏了，现场脚印、指纹、遗留物品一概没有，也是死后抛尸。”

　　林风摇脚步一顿，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往天台冲，晏淮跟在后面，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没看见李尚的死状，虽然秦琛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次，描述得已经极其详尽，可真正看见刘天强凄惨的死状那一下，晏淮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刘天强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四肢扭曲，身上无数的伤痕，还能看见里面森森的白骨，胸口一个空落落的大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成了硬块，几只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突然遭逢此等场面，晏淮仍然控制不住腿脚发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咽了咽口水，又猛地转过身想尽力克制一下，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到墙边吐了。

　　他见过手术台上的鲜血，却是第一次直面这样残忍又充满恶意的死亡，实在没忍住。

　　宋昀脸色阴沉地站在尸体旁边，看见跑过去嗷嗷吐的晏淮更加烦闷：“你把他带过来干什么？”

　　林风摇看晏淮那状态，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死的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刘天强了，她说：“他认识死者。”

　　宋昀瞬间眼神一凝，快步走到墙边冷声问：“你认识刘天强？过来，跟我说说吧。”

　　晏淮从兜里摸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把脸，又把刘天强和徐平的事仔仔细细跟宋昀讲了一遍，随后宋昀拿出一张李尚的照片递到他面前：“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晏淮忍着胃里的不适看了一眼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认识。”

　　林风摇没空管他们，上来就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查看，随后站起身垂眼看了看腰间，又将手指放在鼻尖上蹭了一下，冲大白使眼色。

　　大白立刻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把天台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生怕有一丝遗漏，随后摇着头双手一摊。

　　毫无发现的林风摇有些烦躁，转头问张佳文：“痕检科有其他发现吗？”

　　张佳文脸色也很难看，一脸无奈地摇头：“跟上次一样，什么也没发现。”

　　林风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三天死了两个人，别说妖怪，她连一丝妖气也没有捕捉到，实在是捉妖生涯的“奇耻大辱”。

　　风从半墙高的护栏外吹进来，带着燥热的火气，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刘天强的尸体旁打了个旋儿。

　　晏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宋昀阴着脸站在旁边，拿着李尚的照片让他辨认，法医们正把尸体装进裹尸袋准备抬走，林风摇站在天台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满是凌厉。

　　警察撤走后，林风摇走到天台中央，双指捻着寻妖符注入灵力，随后符纸亮起蓝光，她长臂一挥，萦着蓝光的符箓便绕着她往四面八方飞出去，她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远处，眼底愈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