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千山》南山北序

4、传新理念 林中月

　　林中月掀开帘子，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

　　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不见，林中月呆呆地看着跳跃的篝火，轻轻一笑。这个未来的夫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呢。

　　第二天车队又开始摇摇晃晃地继续启程，林中月在轿子里，专心为乐阳公主写自传。

　　“乐阳公主，也不过就是个被时代和命运摆布的棋子罢了。”林中月写完一行字，停笔叹息一声。

　　“公主殿下速来达观善辩，为何突然发出如此伤心之语？”使者，或者说，西夏皇帝李明昊的声音从轿子外传了过来。

　　“你耳朵倒是好使得紧。”林中月正没好气，听到李明昊的声音，怼了一句。

　　帘外传来几声低笑，李明昊语气放柔：“小臣只恐公主太过伤心，关心则乱罢了。”

　　林中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政治联姻而已，连面都没见过，装什么一往情深？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的行程下来，自己连李明昊的正脸都没见过，最大的成果就是那天晚上偷偷瞄到了那个背影。

　　林中月忽然来了点脾气，她一把掀开帘子，然后，对上了一张英俊错愕的脸。

　　“我艹！”林中月脑子里空了一秒，下意识发出惊叹。李明昊的皮肤被晒得有点发黑，脸型流畅，一双丹凤眼恰到好处，此刻与林中月四目相对，他万万料不到这位乐阳公主敢直接掀帘子，一向精明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茫然。

　　林中月看得发呆，继而心里一阵狂喜：天降帅哥这种好事也是轮到我了啊！

　　“公主你……微臣失礼了。”李明昊下意识行礼然后就要后退，林中月叫住了他。

　　“喂，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林中月知道他不想暴露身份，便道：“本殿只知人人生来平等，却不知见一面也算违背男女大防。本殿只是好奇使者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其他龌龊之想，使者不必介怀。”

　　李明昊被林中月的话震惊了一下，随后笑道：“既然公主想看，那微臣也不好藏着掖着。殿下看也看过了，此地风大，公主快休息吧，小心着凉。”

　　林中月又盯着李明昊的脸狠狠看了几眼，炙热的目光盯得李明昊竟有些耳根发红。

　　林中月意犹未尽地道：“好吧，多谢使者提醒。”说毕放下了帘子，坐回轿子内，拿起笔沾了墨汁提笔就写：“西夏皇帝李明昊，帅，很帅，非常帅。我喜欢。”

　　在接下来半天里，李明昊都离得远远的，不再来找林中月说话。林中月在轿子里实在呆的无聊，她掀起帘子一角，小圆子正在车外随行。林中月没话找话：“小圆子，上轿子来，陪我说会儿话。”

　　小圆子受宠若惊：“殿下，这……这……不好。”

　　林中月一扬眉：“这有什么，上来，公主叫人，还叫不动吗？”

　　小圆子不好违拗，到底登上了车，他跪在轿子里，林中月对动不动就下跪十分厌恶，小圆子还没跪好，林中月赶紧拉住他：“这就咱们两个人，不用拘束。小圆子，我问你，你觉得我是不是人？”

　　小圆子脸都吓得发白，慌忙低下了头：“公主殿下真是说笑了，公主殿下当然是人，而且位居于万人之上，无比尊贵。”

　　林中月笑道：“那小圆子，你是不是人？”

　　小圆子声音一滞，林中月看他不说话，替他回答：“你当然也是人。我们都生而为人，都有两个眼睛两只耳朵，有什么不同？你我都是一样的，都是老天给了我们做人的权利，那么你我就是平等的，普天之下的人都是平等的，你本就不必跪我，我也本就不该受你的跪。”

　　小圆子低着头迷茫地听着林中月的话。他短短的人生经历都是在皇宫这个最重封建礼教的地方积攒的，他一直都在浑浑噩噩地遵守着严格的规则。

　　林中月并不着急，她的话已经在小圆子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来日方长，她相信，她林中月终究会把新的思想带到这个时代来。

　　“公主好兴致，小臣叨扰公主雅兴了。”林中月正和小圆子聊天，轿子外突然传来了李明昊的声音。

　　林中月心说来得正好，刚要说话，回头看到小圆子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她轻轻拍了拍小圆子的肩膀道：“别怕。”转头笑对李明昊道：“使者来得正好。本殿想，人生在世忧患实多，悲从中来，使者既然来了，就为我排遣排遣吧。”

　　李明昊沉默了一会儿道：“公主心系天下苍生，小臣十分感佩。世人忧患确实太多，公主莫要愤懑金怀，忧劳伤身。”

　　“我虽孤身一人，却愿意为天下人做些什么，尽我绵薄之力，惟愿天下人的忧患少上哪怕那么一点。”

　　林中月神色认真，李明昊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公主心胸宽广，小臣，如获至宝。”李明昊轻声说道。

　　“快要到午膳的时候了，殿下想吃点什么？”

　　林中月眼前一亮：“那感情好，上次的烤羊肉还有没有？我，额本殿还要吃！”

　　李明昊愣了一下笑道：“小臣这就为公主烤肉。不过……公主可否令那个小太监从轿中出来？”

　　这回是林中月愣了一下，随后便低声对小圆子道：“你先出去吧。”小圆子低声答应，慢慢退出轿子。李明昊看到小圆子出去，勒马转向，大声喝令：“停轿——！”

　　车队停了下来，李明昊真的去割了一块最好的肉，架在火堆上，自己蹲在火堆边，边哼歌边烤肉，看上去心情大好。

　　随从着急地抢上来，低声道：“陛下，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李明昊眉头一皱，随从立马噤声。李明昊这才笑道：“我答应了公主殿下，给她烤一块肉吃。”

　　这边林中月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不对啊，怎么这么巧，小圆子前脚进了轿子，后脚他就从车队最前面跑过来了？

　　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她自己又觉得太荒谬——李明昊，西夏的皇帝，她未来的夫君，不会是吃一个小太监的醋了吧？

　　李明昊烤好肉，用小刀割成细条。林中月在轿子里坐的实在憋闷，下车来走来走去。李明昊看着她俏生生的笑脸，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笑。

　　“公主殿下。”

　　林中月正提着长长的裙子来来回回溜达，看到李明昊手中的烤肉眼睛一亮：“烤好啦？多谢多谢。”

　　林中月接过烤肉，迫不及待地蘸着盐巴吃了一条。

　　“你们也来吃啊！我教你们，一次少蘸一点盐巴，均匀一点，这样既不至于太咸，也不会寡淡无味。”

　　林中月热情地把烤肉分给小圆子一干人。李明昊静静看着，轻笑一声。林中月也看到了李明昊，笑道：“使臣大人还没走啊？你也吃。”

　　鬼使神差，她的举动让李明昊莫名有些愉悦，他接过林中月手中的烤肉，带着茧子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轻触林中月的指尖。林中月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撞入一个含着笑意的深邃的眼眸。

　　李明昊的眼睛很漂亮，他的瞳色带着异域风情，浅琥珀色的瞳孔经阳光照射，显出几分多情。林中月被看得脸色一红，递了一块肉后就快速转身跟小圆子说笑去了。

　　李明昊一看到林中月跟小圆子说话就有些生气，忍不住跟到林中月身后，打断小圆子说话：“这肉是我为公主烤的，属下斗胆，可否得公主金口玉言，向在下道一声谢？”

　　此言一出，林中月身边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小圆子不知所措，眼神在李明昊和林中月之间转来转去。李明昊微微鞠躬，动作在外人看来足够恭敬，然而只有林中月等人能看到他侵略性的眼神。

　　林中月却丝毫不怕，她眉眼弯弯，俏皮的歪着头：“多谢使臣大人。”林中月凑近几步，小声笑道，“你是假使臣，我是假公主，咱们分明是一类人，何必这么见外？”

　　李明昊垂下头，嘴角悄悄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幅度。

　　深夜，车队就地扎营休息。李明昊睡不着，在帐中点灯读书。

　　“陛下，左相大人求见。”

　　“宣。”

　　左相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深得李明昊信任。左相面色凝重，一进帐就对李明昊说：“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莫要与夏朝公主接近。”

　　李明昊看书的手一顿，抬眼道：“左相此言何意？”

　　左相一板一眼道：“自从幽朝说愿与我朝和亲时，臣就留意观察了这位公主。据密探所说，这位公主并非真正的公主，甚至并非皇室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这明显是他们幽朝轻视于我朝！再者，我观这女子言行是有心机手段之人，善笼络人心，臣担心陛下与之相处，此女子将有害于陛下，臣请陛下三思。”

　　李明昊把书放在桌子上，沉思一会后反问道：“你以为应该如何？”

　　左相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应当先把此女带回夏朝，待我朝休养生息之后伺机发难，以其不是真正的幽朝公主为由攻打幽朝。陛下实在不宜与其接近。如果陛下实在喜欢，就封她个侧妃，安养在宫中一世，也就罢了。”

　　李明昊不知在想些什么。烛火明了又暗，李明昊的眼神也晦暗不明。

　　“我知道了，下去吧。这件事情不要说出去，尤其不能让那个女子知晓。”

　　左相行了一礼，转身出帐。李明昊再打开书卷，脑海中一会是左相掷地有声的谏言，一会是林中月明媚坦荡的眼眸和脆生生的那句“你是假使臣，我是假公主。”

　　李明昊长叹一声，他不喜欢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索性掀开帐帘走出帐篷。夜虽深了，营地的篝火还算明亮。他借着火光看向最大的那顶帐篷，那是林中月的营帐。

　　“嗐，真是的。”李明昊脸上漾起笑意，心中清楚：他恐怕是真的被这位古灵精怪的假公主勾了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