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风玉露 永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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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三月的天还冷着，晨光熹微，谢府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靠近主人家院子的侍女小厮怕惊扰到贵人，来回走动时皆放轻了动作。
江月今晨醒得早，此时一双美眸半合不合，正看着顶上的丝帐。
过了一晌，贴身伺候的侍女秋水见时间差不多了，走到江月床边轻声问道：“小姐，可醒了？”
江月“嗯”了一声，秋水得了令，便将丝帐掀开挂起。江月起身打了个哈欠，几个早在外候着的小丫鬟捧着衣物进来了。
秋水走过来笑问：“今日小姐要穿哪一身？”
即使已见怪不怪，但江月心里还是对这三公四望的谢家啧啧感叹，真正是权贵两全。这会她也不做什么挑选，随手指了一件蓝青色衣裙。
有小丫头立即着急道：“不行呀，小姐，这件裙子有点……有点太素了。婢子觉得手里这件好看，腾云阁几个大师傅做的百蝶穿花金纱衣，小姐穿着一定美极了。”
江月看了她手里的的衣服一眼，没说错，确实好看。一层绵帛一层纱，一层飞蝶一层花，皆用不同深浅的金丝纹绣，估计穿上身时就如蝶戏百花一般。
“才不是！”
另一个小丫头立即反驳：“你那件太花了，我这件才好，菡萏金粉，肯定特别衬小姐颜色。”
“最近天气还冷，不如穿这身红梅雪落织锦……”
江月听着小丫头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嘴，嘴角不自觉带上笑。秋水眉头却皱起，轻啐了一口：“这是做什么呢，没规没矩的！”
小丫头们立即低头噤声，江月不在意地摆摆手，指了第一个小丫头手里的淡金衣裙：“就这件吧。”
几个小丫头登时笑逐颜开，伺候着江月更衣。待挽发梳洗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江月静坐于桌边，看着微微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怪这些小丫头今日对江月的打扮这么上心，因为今日是谢家三郎谢斐游学归家的日子。早些时候谢斐的母亲，也就是谢府主母徐岚就曾和江月说过江谢两家长辈定下婚约，问她是否有意结亲。
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就是放现代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但彼时江月没吭声，徐岚以为她有顾虑或已心有所属，便按下不表。但江月当时不是犹豫，而是震惊。
谢斐？
大景承泰二年，永州建宁郡，谢斐……这几个字分开来，江月脑内都无任何印象，但合起来，瞬间就让江月知晓了自己现在处于何时何地。
短命王朝的末年。
大景，这个历史上迷雾重重的朝代，此时距其覆灭还有十年左右。
穿到这的时候她才十三，身边人说起这位谢斐都是“三郎”“三郎”地叫，哪里知道他就是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谢三郎！
永州谢氏谢斐，十二有才名，率性天然，广结好友，建宁内外无不称是。有高人见其面相，直呼贵不可言，预言“天相廉贞”，即说他将来极有可能位极人臣。十五，永州前哨银硕关卒遇黑柔进犯，永州告急，谢斐临危受命，借调临州、宁州兵马驰援，击退外敌，整肃三州之治，闻名江淮南北。
此后谢斐屡屡带兵击退外敌侵袭，官至大将军兼领京师三州都督，文治又提出安民十二疏，济世安民，稳定后方。黑柔兵临京城城下之时，在朝堂内外一片迁都、议和的恐慌声中，谢斐驳斥奸臣谬论，力主抗争。
江月想起了大学历史课上老师的评价。
“谢斐此人，可以说是大景这重重迷雾中最闪亮的明星之一，在黑暗中隐隐照亮着大景的前路。虽然谢斐英年早逝，虽然最后景朝国都被破，虽然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不应该说如果……但每当我读到这段历史时，一句诗总是萦绕在我的耳边。”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清晨冷肃的微风拂过面颊，江月睁开眼。秋水放轻脚步，为江月倒好茶水，随后退至一边，双手交叠而立。
江月指尖点了点檀木桌面，心中思绪纷纷。
现在谢斐有多大？十九、二十？差也不多，这会应当离黑柔二次进犯永州不远了。
见江月许久都没有说话，房内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几个小丫头原本还眉飞色舞，小声讨论一会去哪玩，这会察觉气氛不对，都止住嘴巴不敢再言，低头静立一边。
一向温柔可亲、面软心善的小姐，今儿个怎的面色如此吓人……虽然小姐面上表情淡淡，只是安静垂头不语，但每遇见小姐这样，都让人心里慌得没底。
秋水有些担心，思索一会，才上前来问道：“小姐，可有心事？是不是这几天看账有些过于劳累了？”
江月回神，摇头笑道：“没有的事，只是想起了些前事。”
前事前世。她前世的家很糟糕，勾心斗角一片混乱。出了车祸来到这里，谢家家风守正厚重，大部分人光明磊落，当家主母徐夫人更是视她如己出。原本以为拿的是躺平剧本，没想到接下来是地狱模式。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秋水伸手，给江月捏起肩来：“小姐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勿要思虑过甚。”
江月拍拍秋水的手：“嗯，让秋水担心了。”
房外，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江月一听就知道是秋叶。果然，不一会秋叶就从门外进来，先对江月行了一礼，面上满是喜色。
江月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小姐！前面院里人刚传来消息，三公子已经进城了，这下马上就要回家里来了！”
江月招手，秋叶笑嘻嘻近前来，江月替她理了下因跑动而有些散乱的发髻。
“毛毛躁躁的，”背后秋水叹了口气，“夫人起来了么？”
“嗯，我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几个姐姐奉着碗碟出来，想来夫人已用完了早膳，正吃茶呢。”
江月抿了一口清茶，随后起身：“走吧，去请个早安。”
秋叶看了一眼桌子，这才觉着不对：“小姐，你今早没用早饭？不吃点什么？”
“没什么胃口。没事，先走吧。”
建宁郡城北门，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从门外走进，周围不少百姓围在街边翘首而观。最前面，几个身着锦衣的青年才俊骑着马悠悠踏街而行，为首白衣胜雪、言笑温柔者，正是建宁谢氏谢三郎。
韩晓看着周围不少女子红着脸，拿扇子鲜花掩面频频望来，调笑道：“还是我们谢玉树的排场大呀，看，回一趟家都有这么多人来看。”
谢斐手握缰绳，侧目而笑：“怎么就不是来看你的呢，之前不是有叙州刺史家的千金当街夸你貌若好女么？”
一提这事，韩晓瞬间面色大变：“好你个谢三，少提这事！”
说来也好玩，韩晓这人生得一副好样貌，是建宁有名的美男子。叙州刺史刘家的千金来这边游玩时在街边偶遇韩晓，登时便大加夸赞，直言问其有婚约否。当时韩晓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连连告罪说已有婚约，刘家千金哀叹一声可惜。
韩晓的未婚妻和他是青梅竹马，知道这事后绕着韩晓连转三圈，说你这人真有那么好看么？气得韩晓差点掉眼泪。后来韩晓大婚之时，这位刘家的千金还送了一对金鸳鸯作礼物。
周围几人都暗自偷笑，韩晓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都是没良心的，那会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哎呀，韩二，这也不怪我们……”
正说着，一枝桃花被掷向这边，韩晓立即俯身低头，桃花枝落到了谢斐怀里。
谢斐拿起桃花：“躲得倒挺快啊。”
“哼，我已经成婚了，这个绝对是给你的。”
骑马继续行，谢斐看向街旁，见有一对少年男女正携手踮脚看着这边，稚嫩面上满是兴奋。他微微一笑，顺手将桃花扔向两人。
少年急忙扬手，恰好接到，顿时喜笑颜开，将桃花递给身边少女。
谢斐稍拉缰绳，顿了顿马，对身边朋友拱手：“家母还在家里等着，我几年未归，已是不孝，需得尽快回家看望，不能带诸位游览建宁。来日再聚，到时我好好赔罪。”
韩晓摆手：“谁还缺这一时半会了，你赶紧回去吧，省得徐夫人等着急了。”
余下几人也纷纷告别：“谢公子慢走。”
“来日再会。”
拜别了好友，谢斐和随从一队人离开大部，立即快马加鞭朝着谢府而去。他游学在外，算起来有四五年未归家了，一时归心似箭。
谢府大堂，徐岚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热闹声，倾身仰脖望去，复又端正坐于主位上，拿起茶盏，浅缀一口茶水。
不一会，谢斐从门前跨入，一见母亲，面上带着朗然的笑，立即跪下行礼。
“儿子不孝，见过母亲。”
说完，谢斐双手伏地，正正叩首。
徐岚轻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谢斐起身拱手，依然笑容满面：“母亲恕罪，儿子近些年在外确实疏忽了家里，恳请母亲勿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教儿子无地自容了。”
看着他这混不吝的样子，徐岚额角抽了抽，放下手里茶盏：“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客气，外出几年，别的本事不知道，气你老娘的本事倒是见长！”
谢斐连连说“不敢”，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徐岚心里冷笑，摆手让他起来。
得了准许，谢斐起身，低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他这些年未归家，母亲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不过还不能太放松，这会他依然低眉顺眼作样。
等了一会，周围没任何动静，谢斐抬头，发现母亲正歪头看着他。
谢斐心里奇怪，试探开口：“娘？”
徐岚突然很有兴味地笑了：“你们这两个小混蛋，个个有主意，果然还是要看上天给的缘分。”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谢斐微怔，很快反应过来母亲指的应当是不久前信中对他提过的事。
江大人的女儿么……他们两个被长辈定下婚约，母亲此前在信中问过他的意见。看母亲的意思，想要玉成好事。
彼时谢斐有点疑惑，婚姻之事，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问得奇怪。
徐岚回信很直接：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
……
说起来，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不知道现下她是什么样子。
徐岚偏头，正要叫人去请江月过来，但话到嘴边，徐岚又收了回去。
这些天江月在外奔波，年关刚过家里又忙，听身边丫鬟说这妮子几日没有好好休息。故而刚才没等到谢斐，徐岚早早就叫她回去歇下了。
罢了，不叫人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徐岚让谢斐别在自己面前惹人烦了，谢斐立即躬身行礼告退。回自己院里的路上遇到管家娘子，谢斐问了几句家里近况，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花园小池附近。
隔着花树，谢斐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抬眼看时，只见一身穿浅金柔纱的少女正斜坐石台之上，俯身逗弄池中锦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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