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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折花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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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天黑得早,雪天里刚过午后不久便觉天色越发昏暗。苏因齐拒绝了薛小候爷派人送他的提议,带着三分醉意独行,酒后身热,雪虽大却不觉得冷。
惜花阁门口还冷清,侧门为了方便送酒菜点心的伙计进出常年虚掩着,进去走过几步石板,上楼便是月娘的房间,比走正门方便。
月娘在楼梯口已经张望了半日,好容易等到苏因齐回来,飞快地下来拦住他道:“楼上来了个人,只点了杯茶,也不要人陪,方才去问了,才说是来找你的。我看那人有些异族长相,眉目间不太好相与的样子,所以提前知会你一声,若不想见,趁没露面先躲出去再说。”
“异族?”苏因齐想了想,心里有了些底,对月娘笑道,“天子脚下,年节之中,出不了什么大事,不必惊慌。你且去帮我准备些点心,看准时候送进来。”
月娘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虽有些担心,却并没有追问,只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苏因齐吹了这一路的风,酒也醒了大半,于是正了正衣冠,往楼上雅室去了。
不出所料,坐在房间当中圆桌旁的,果然是赫连裕敏。苏因齐提了袍子,快步跨进屋里,脸上堆出笑容,寒暄道:“不知王爷驾到,还让您久等,真真是下官的罪过!”
赫连裕敏淡淡一笑,放下茶杯望向苏因齐:“‘独在异乡为异客’,本王在泰都也只跟苏大人相熟,一时兴起,想过来看看大人如何消遣。”
“久未归家,有些旧友还是要见一见的。”苏因齐干笑道,“不留神喝多了些,王爷别介意。”
“无妨。”赫连裕敏顺手替苏因齐倒了杯茶,“到了苏大人的地方,总该来拜访一下。”
他一抬手,立在门口的护卫立刻上前,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若莫贫瘠,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赫连裕敏随手打开,赫然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就这个还能勉强入眼,给大人玩赏。”
苏因齐顺手拈起来,对着灯光一边欣赏一边感叹道:“我不大懂这些,只知道真是好看。下官惶恐,一时之间也凑不到什么好东西来答谢王爷的恩典。”
赫连裕敏见他说着惶恐之言,却没有任何惶恐之意,只笑笑道:“在若莫不值什么,苏大人不必如此。”
苏因齐手指一松,将宝石放回盒子,叹了口气笑道:“王爷,这不求回报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不妨先说说,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赫连裕敏哈哈笑着起身,拍拍苏因齐的肩,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不必担心,本王所求不在眼前,只怕到时候对苏大人就是天大的好事,苏大人到时候再来谢本王不迟。”
月娘守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客人走远,才托着一碟点心,提着裙摆疾步走到门外,就见苏因齐趴在桌上,看着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出神。
她顺手掩了门,过去问道:“我没听见什么异响,便不敢进来。没事吧?”
“暂时无事。”苏因齐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皱眉道,“太甜了,下次去请拜月楼的师傅来做,让京城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提起拜月楼,苏因齐抬眼看着月娘问道:“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这些日子瞎忙倒忘了,如今提起来正好问问。你在拜月楼呆得好好的,怎么来惜花阁了?”
月娘坐下,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低声道:“若我说想来找机会告状,公子可信?”
苏因齐点点头:“月娘好勇气!不知进展如何?”
月娘冷冷一哂:“天下乌鸦一般黑,倒是我天真了。”
“那位霍以南霍大人倒是有些清流风骨,只是太过于板正,所以我才说要带他去烁阳看看。眼见为实,回来我再想办法安排你们见面好好聊聊,说不定就有希望了。”苏因齐道。
月娘眼中含了泪,起身行礼道:“无论如何先谢过大人,此去艰难,大人千万小心。”
苏因齐着急起身去搀扶她,一不当心将那锦盒扫落在地,两个人的目光来不及看滚出去老远的宝石,都关注在垫着宝石的绒布下掉出来的一叠银票。
一千两一张,足足十万两。莫说月娘,连苏因齐都愣了。
此事若放在以前,苏因齐一定欣喜若狂,如今这摞纸拿在手里却有些烫手。之前那些银子他能坦然接受,一则数量不大,二则他心里有底,自己扯虎皮做大旗,有崔岳的名号做靠山,没人敢造次。可赫连裕敏不一样,若莫地方小国力弱,对一个品级低微的小官尚且如此舍得,对那些高官显贵只怕更是豪奢。
苏因齐深吸了口气,忽然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抽出三张银票拍在月娘面前。
月娘满面疑惑地望着他,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苏因齐抢先一步,正色道:“我总觉得这天下要大乱,我此去归期未定,若有意外,你便用这银子赎身,若找不到安身之处,可以去平林粮行,就说是我朋友,让他们送你去叙州找我姨母。”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公子不是说要霍大人替我伸冤吗?”月娘将银票推了回去。
“太平无事你留下也没什么,可万一起了变故,还是先保命要紧。”苏因齐又将银票推过去,“我不过让你备着以防万一,你别哭啊,说不定是我杞人忧天,什么都不会发生呢。等我回来便安排你跟霍以南见面,这些日子你先好好想想,有空写份状纸,到时候一并递上去。”
月娘起身,对苏因齐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月娘铭感五内,只盼公子平安归来!”
夜深人静,苏因齐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那叠银票出神,他将银票分做两份,一份给抚州的灾民,开春要重新开垦田地,农具种苗到处都要钱,哪怕是杯水车薪,好歹也有些助益;另一份给萧起,之前听他说义军也过得很艰难,本来都是良家子,被这世道逼成贼配军,有这笔银子,萧起在军中的地位更加稳固,那些给他使绊子的人总要顾忌几分。
苏因齐想起桥上那个油纸伞下的身影,忽然心中升起一阵恐惧,他只知道萧起回到义军,却不知道义军驻扎在何处,或者他们就此断了联系,下次再见萧起已经是威风凛凛的统帅将领,自己却是一个躲避战火苟且偷生的平民百姓,他打马而过,不会注意到躲藏在废墟里的自己,或者还没等到两个人碰面,自己已经成了乱世里被铁蹄踏碎的冤魂之一。
夜还不深,楼里轻歌曼舞欢声笑语,苏因齐将银票往枕头下一塞,拉被子蒙了头,捂了一阵又觉得闷得慌,起身将窗户开了个缝想透口气。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倒是瞬间灵台澄明,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了个干净。手里有钱就什么都不用怕,管他赫连裕敏有什么目的呢,先顾好眼前事。
可是这眼前,苏因齐想起宫宴上那个板正得跟年纪不符的脸,薛澄也说霍以南的古板不是普通的无趣,是那种连老学究都要摇头的执拗。这次出门虽然按官阶论该以霍以南马首是瞻,自己还能少担些责任,可按他那个脾气,怕是要有走不尽的弯路,撞不完的南墙。
苏因齐忙掩上窗,寒风吹得头疼,出发在即,他不能病倒了。
只是苏大人从来不是刀俎上的鱼肉,第二日便收拾停当去霍府拜访。府里的人只说公子不在,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苏因齐要了笔墨,用尽毕生所学写了一封自我感觉已经十分风雅的信,说明自己的来意,并表明自己对小霍大人的敬仰。访贤不遇,改日再来拜访。谁知第二日一早便收到回信,霍家来传信的小厮也只在惜花阁外候着,等苏因齐下楼去递上信封,霍以南字如其人,字体板正笔锋锋利,内容也很简短,意思是不必商议,只等出发当日,北门外长亭处碰面。
苏因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发作,只摸了块碎银要打赏。那小厮并没有接,只行了礼转身便走。仿佛在这里再多站片刻都玷污了他的主家的清白名声。
此时恰好一个小乞丐路过,苏因齐叫住他,将碎银抛了过去。那小乞丐双手接住,连连道谢之后欢天喜地跑远了。
雪霁云开,阳光虽没有温度,却让人心境开阔。苏因齐冲着楼上大声道:“云娘,快些梳洗打扮,与我出去逛逛,我在楼下等你!”
声音传出半条街,路人纷纷侧目。有鄙夷不屑的,却只敢横眉撇嘴,不敢多言;也有捂嘴偷笑的,眼神里充满戏谑。
苏因齐并不在乎,抄着手倚在门柱上,面朝着阳光像一只骄傲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