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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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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若蘅收到赵朗传来的关于苏因齐的消息,便立刻让杨胜去安排。好不容易挨到了时辰,本来说好是在隔壁等着,让赵朗从苏因齐那里多打听些消息再说,可是他心里油烹火燎似的呆不住,干脆先一步藏进了屏风后面,他已经吩咐杨胜带人暗中将里外围了个严实,天罗地网,苏因齐插翅难飞。
好不容易等到人来了,半年不见,苏因齐身上多了几分锋芒,那身俗艳的烟粉色衣袍都盖不住眉眼间的锐利。一双眼顾盼生辉,在外奔波这些日子并不见沧桑,褪去了少年人的纤弱,整个人舒展如浅滩上引颈而歌的鹤。
崔若蘅自认为自己对苏因齐的执念无非因为求而不得,今日再见对于探囊取物一般的猎物不过全了自己的心愿,可见了人才发觉,他大概不会满足于露水之交,这个人就应该寻避世之处,藏个严严实实。
苏因齐知道崔若蘅没安好心,那眼神如贪婪的蟒蛇一般,恨不得一口将自己吞进肚子。他没想到赵朗竟然会出卖朋友,想是崔若蘅威逼利诱,自己心里虽然难过,但也能理解。
“我担惊受怕寻了这些日子,看着你瘦多了,我心里也很难过,若之前便乖乖跟了我,哪里用得着吃这许多苦。”崔若蘅痛心疾首道。
苏因齐往后一靠,冷冷道:“多谢崔公子好意,我是粗鄙之人,享不来那些福。若无其他要紧事,我便先走了。”
“走?去哪儿?”崔若蘅悠闲地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末,“你觉得自己能出这间房吗?”
“看来你倒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苏因齐嗤笑一声,“出去这大半年什么都没学会,只有胆子越发大了,越凶险就越想试试。”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像是要把不小心粘上脏东西抖掉,走到门口打开菱花门扇,外面两个护卫已经抽刀出鞘,架在他面前。
“因齐,你这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性子要改一改才好。”崔若蘅缓缓走到苏因齐身边,广袖一拂,那两名护卫便收了刀,将门拉过去关得严丝合缝。
“这些日子你在外面天高海阔野惯了,又打着我爹的旗号肆意妄为,便觉得没了忌讳。可我提醒你,如今身处泰都,便不是靠些小聪明就能安身立命了。”崔若蘅抬手揽过苏因齐的腰,“说好听些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说不好听的,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苏因齐感受到耳后崔若蘅的气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依着自己的性子,此时抽出匕首来狠狠捅他几下才觉得解恨,可是他还不能这样做,于是强压了恶心和怒气,转身与崔若蘅面对面,用一根指头点住他的下巴制止他凑过来的脸,笑道:“之前没听说崔公子是急色之人,怎么每次一见我就拉拉扯扯的?我已经见识了这里被你的人围了个严实,还怕我跑了不成?咱们先把话说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崔若蘅第一次见苏因齐给他副好脸色,心已经化了一半,外面有杨胜在,任苏因齐再刁滑也难以脱身,便耐着性子,牵了他的手重新坐下道:“说吧。”
“你让我爹娘能出大牢,我们怎么都好说。”苏因齐想抽出手,无奈崔若蘅握得紧,有广袖的遮盖,他的拇指还在苏因齐手背上婆娑,让人直犯恶心却又不得不尽力忍耐。
“此事,倒是有些为难……”崔若蘅面露难色,手却没有松开,“虽说罪名有些莫须有,可证据都在,又已经在刑部挂了名,我又没有入仕,想救怕是有些难。”
“证据?什么罪名,哪里来的证据?”苏因齐气愤道。
“你不知道?”崔若蘅有些吃惊,“当日派人去水仙居拿你不得,以为你已经得知了缘由。”
那日的情形,苏因齐回忆了无数次,虽然宿醉,但他清楚记得赵朗只催促他赶紧逃命,并没有时间详细说明。
“难怪你回来还敢去找赵朗。”崔若蘅蹙眉道,“就是他爹赵文海递状纸说你爹私藏反书,诋毁当今圣上。若只是书也罢了,书上不但有不少批注,还夹了一首诗,暗讽当今圣上无修无德还妄想成仙入道。”
苏因齐想起那本书,本是前朝一本志怪小说,讲一个无良道士为了修炼诛杀善良报恩狐妖的故事,书中情节并无新意,可是作者文采斐然,前些年流传甚广。可后来皇帝沉迷修道,那些为了奉承讨好的假道士便以此书诋毁道家为名,将其列为禁书。苏文简偷藏了一本,不过闲暇时打发时间,不知为何竟然被赵文海知道了。
苏因齐怒极反笑,赵文海本名叫赵德海,当初在书院时改了名,也用了文字,这一改倒好,学问不知如何,倒是缺德得很了。
“既然你没那本事,那也不必再谈了。我还是去找能救我爹娘的人想办法吧。”苏因齐冷着脸抽回手。
“去找谁?”崔若蘅将他一把拉回来,“要找也明日再说,今晚你哪儿也别去!”
崔若蘅记得当初在太学里,若不是自己怜香惜玉舍不得下重手,哪里能让苏因齐溜掉。今日再有了机会,已经吸取教训,狠狠将他压在地榻上。可他千算万算忘了一条,苏因齐在外面这些日子,奔波劳碌,力气倒是大了不少,加上眼下情势对自己不利,心里一急手上的劲又多了几分,他见过萧起与人近身缠斗的身法,如今有样学样起来,对付练家子不行,对崔若蘅这样虚乏之人甚有效果,只一用力,电光火石间形势颠倒,崔若蘅被压在下面。
正在此时,门被人撞开,杨胜着急忙慌地冲进来,眼前的光景让他愣在原地。苏因齐得了势还没来得及高兴,崔若蘅一脸不可置信同时见杨胜如此莽撞冲进来,一时不知该让苏因齐放开自己还是让杨胜滚出去。
三个人定了片刻,杨胜才忙低头回禀道:“公子,禁军将此地团团围住,说要捉拿要犯!”
这要犯是谁,大家都很清楚。只是这消息居然连禁军都知道了,定然与赵朗有关。
杨胜刚才还在外面奋力阻拦,怕禁军闯进来坏了公子的兴致,只是禁军那边带队的人连崔岳的面子也不卖,带人已经到了楼下,杨胜才先一步进来报信,免得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看来他进来得正好,若再晚些,自家公子要么伤了面子,要么伤了性命。
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苏因齐才放开崔若蘅,顺势坐在矮几上,崔若蘅见有外人来,也慌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一个穿银色轻甲的男人在门外拱手通报道:“禁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唐云泽奉命捉拿要犯苏因齐,不知崔公子在此,多有惊扰,请公子见谅。”
崔若蘅恢复了常态,看了苏因齐一眼,冷脸道:“我竟不知他是要犯,不知所犯何罪?”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唐云泽一抬手,身后两人进来,将苏因齐押了出去。
崔若蘅又一次扑了空,心中虽是气恼,却想着就算禁军不来,他未必能得手,怒气化成无数轻羽,上上下下地挠着他的心。
他招手唤杨胜过去,附耳道:“你去暗中打听,是谁让禁军抓的人,又是什么罪名。一定要当心,别让我爹知道。”
“是!”杨胜应道。
“赵朗呢?把他给我带进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替多少人办事!”崔若蘅咬牙道。
苏因齐被带上一辆马车,虽不华丽倒是很保暖,车上就他一个人,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捆绑。唐云泽让他上车时的态度虽不恭敬却还是有几分和蔼,苏因齐忍不住幻想是不是萧起已经到了泰都,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可是当他下车看监牢时,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夜色里的高墙直冲天际,与黑沉沉的天幕融为一体,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笼罩下,连火把的光焰都黯然。周围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只有锁链摩擦着厚重铁门的声音在幽深的过道里回荡。
苏因齐看着阴冷的监牢,想着父母上了年纪竟然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受苦,心中一阵刺痛。还以为自己能拼一拼将他们救出去,可是到了最后,自己竟然也被关进来。
唐云泽带着他走到过道尽头,守门的禁军退开,唐云泽上前朗声道:“殿下,苏因齐带到。”
“进来吧。”里面一个年轻的声音发话道。
铁门推开,里面方桌旁坐着一个穿着墨狐大氅的年轻人,眉眼如画,一张脸被那墨黑发亮的风毛趁得雪白。
铁门关闭,压抑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苏因齐不敢莽撞开口,只站在原地,看着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将自己前面和对面放着的白瓷茶盏里斟了茶,对他笑道:“过来坐。”
苏因齐在对面坐下,小心试探道:“敢问阁下是……”
年轻公子笑着捧了茶盏捂手:“听说苏因齐机智聪慧,不如猜一猜。”
“若我猜对了,有何好处?”苏因齐端起茶闻了闻茶香便放下。
“一次机会,猜对了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年轻公子笑道。
“我以为猜对了能放我出去。”苏因齐有些失望。
“现在出去未必对你好,可知潜龙勿用?”年轻公子道。
“行吧。”苏因齐想了想,“刚才听他们称乎殿下,那就是有皇族血脉,这样年纪的我只认识清国公家那位,但之前也没听他提起过别的王宫世家子弟,虽然我没进过监牢,但能进出这样的监牢,还能调动禁军,只能是皇子了。不是太子,那便是二皇子?”
薛济哈哈大笑道:“唐云泽也是个一根筋的人,让他出了琼华城便不要如此称呼,偏偏就改不过来,暴露了我的身份。也罢,那你便提一个问题吧。”
苏因齐不假思索地问道:“我爹娘可是被关在这里?”
薛济摇摇头:“所谓刑不上大夫,但是官员世家们犯了错也不能罔顾,这里就是关押他们的地方。你父母亲没有功名封诰,自然只能关在其他地方。”
苏因齐顺势跪下,拱手道:“殿下明察,我这官职本就来路不正,既然犯法正好革去,请将我关去父母亲的牢中,虽然不能侍奉,每日能远远看一眼也满足了。望殿下成全!”
薛济笑而不语,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你就这么想在牢里呆着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