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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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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因齐几乎一夜未睡。
他吹了蜡烛躺下,眼睁睁看着炭火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偶尔闪烁火星的灰。窗外透进天光时,火星都灭了,只剩一盆冷灰。
屋子里渐渐冷下来,被窝里也躺不住,他干脆起床,收拾停当就准备出发。路过萧起的房间,里面没有灯光,这样也好,经过昨晚的事不碰面也免去尴尬。
苏因齐从来自诩风流不下流,爱美人但不贪美色,可是回想昨晚的事,他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甚至有些羞愧。酒壮怂人胆,看来自己的胆有八成是色胆。
后来是怎样的,苏因齐记忆里有些模糊,他记得闻到了萧起身上淡淡的梅香,却不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也分不清是忘了还是压根儿没听清,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苏因齐推开后院的门去牵马,抬眼就看见萧起站在马旁,手里还握着缰绳。
他只觉得血脉逆行,全涌到了头上。
萧起对苏因齐的出现也十分意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勉强解释道:“我来替你检查一下水袋和干粮。”
“哦。”苏因齐揉揉鼻子,“那什么,没问题吧?”
“没大问题,帮你重新灌了水。”萧起牵马过来,将缰绳递到苏因齐手里,“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是。”苏因齐接过缰绳,无意间碰到萧起的手指,烫手般马上弹开,“那个……若有消息要传给你,我该怎么办?”
“去广丰粮行,说你有一亩三分粳米田今年收成好,问掌柜要不要。掌柜会问是长粒米还是短粒米,你说长粒,不过若是短粒价格高,下一季就种短粒。”萧起道。
“好。”苏因齐点点头,“那我走了。”
“自己当心。”萧起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是近了,但中间又像隔了一层纸,咫尺天涯的拉扯。
萧起默默跟出门,站在后院巷口直到苏因齐走远才收回目光。他忽然有些明白老母亲的心情,担心苏因齐冻着,也担心路上遇到劫道的歹人,更担心泰都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苏因齐聪明圆滑,可是在那些老家伙勉强,所有手段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先回去等沉楼,让他暗中潜伏在泰都保护苏因齐才好。
苏因齐一路往南,如今再踏上赤风岭已经是另一番心情。今日坐镇关卡的居然是鹿角。大家见过几次面喝了一顿酒也算熟识,反正天寒地冻往来的行人也少,鹿角请苏因齐去帐子里喝杯热酒。
“鹤卿可还好?”苏因齐问道。
“你不打算去看看他?”鹿角笑问道。
“他不太好?”苏因齐继续问道。
鹿角端起碗喝了一半,抹了抹嘴叹气道:“自从上次病了,就一直没痊愈,大当家专程请了大夫上山去诊治,说是身体本来就弱,山上又冷,风寒侵体所致。小道长性子又倔,只要能下床便去佛堂里打坐。所以病势一直反反复复。”
“之前只觉得鹤卿性子淡泊,随遇而安。这么犟着若是将身子彻底拖垮了,年纪轻轻的可怎么好。”苏因齐焦虑道,“三当家是女子,心思细腻些,可否帮我劝劝他?”
鹿角一愣,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如今在这赤风岭上,怕是只有你把我当女人看。不瞒你说,我想帮也帮不了,小道长一应起居饮食都有大当家打理,平日里连我们说话声音大了些他都瞪眼,谁还敢往上凑?不过你若是有话带给他,我倒是可以转达。”
苏因齐觉得自己大概是心里有鬼,如今看谁都觉得有问题,大当家虽然看着不像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却也不是个会贴心照顾人的,若鹿角所说属实,那他的关心里必然夹杂了些其他东西。可惜袁鹤卿人虽看着温润平静,内心怕是比狼神嶂的寒铁还要硬冷。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对鹿角道:“那就烦三当家带个话,说我路过问他好。红尘事未了,难成逍遥人。我着急回泰都,若能平安身退,来年春暖花开定来探望他。”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鹿角面前:“照例交买路钱,三当家笑纳。”
鹿角正要推辞,苏因齐抬手止她开口:“若三当家得闲,麻烦帮鹤卿置一身厚实的棉袍。”
鹿角看看银票,又看看苏因齐,点头道:“你且安心,别的不说,春暖花开时你还能看见活人。”
过了赤风岭,沿途又是另一番光景。苏因齐远远看见泰都高大敦实的城墙,恍如隔世。
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袄,拿头巾将脑袋裹了个严实,牵着马揣着手,缩了脖子往城里去。
泰都一如往日繁华,苏因齐在各处闲逛,竟没有遇见一个熟人。他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等天色黑透了,才出门往自己家的方向去。
街口的烧饼铺已经打烊了,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用还未燃尽的碳火取暖,有一个像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儿子。苏因齐缩着脖子将脸藏在围脖里,生怕被认出来。
转进巷子走过两户人家便是他家大门,门上的对联已经残破不堪,门神也只剩一个角还粘在门上,在风中摇摇欲坠。门环上有了斑斑锈迹,被一根小孩儿胳膊粗的铁链套着,上面还挂着大锁,显得那两扇木门不堪负荷,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
门只能开一个缝,苏因齐透过缝隙只看见院子里一片漆黑。他不敢久留,见有人往这边来,忙拢了拢衣襟,匆匆离去。
泰都过于风平浪静并不是好事。苏因齐没有萧起的功夫傍身,只能更加小心谨慎。他转过两条街,又从小巷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往赵朗家去。
赵朗家的院子也漆黑一片,门上同样落了锁。苏因齐心中暗道不好,趁着天黑看不清,谎称自己是赵朗母亲的娘家表侄子,去敲邻居家的门打听消息。听邻居说他们搬家了,才放下心来。
苏因齐按邻居说的地址找过去,青砖黑瓦的院子门口挂着的明瓦灯笼上写着赵宅两个字。
苏因齐一只脚刚踏上门口的台阶,略顿了顿便收回来,赵朗的爹娘未必希望儿子跟他有来往,不如另想办法单独将赵朗约出来见面妥当。
他收了步伐,默默退回阴暗里,转身离去。
第二日,苏因齐守着赵朗出门的机会,使了几个钱给巷口玩耍的小孩儿,将一张纸条交到赵朗手中。
赵朗先是茫然,待展开字条后面上神色转做震惊,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隐藏在角落的苏因齐,便忙将纸条收好,转身回家去。
泰都新开了一家酒楼,起名“玉露台”,昨日四处转悠的时候发现的,开的地方不算繁华,往来宾客也不算嘈杂。苏因齐不敢去那些老店,还没摸清状况之前怕被人认出来。
既然赵朗已经收到消息,必然会准时赴约,他便回了客栈去做准备。
既然见故友,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过得惨,可这一路奔波下来,苏因齐包袱里材料做工都能上眼的,只剩下当日在乌兰穿的那件浮夸的粉色衣袍,万幸当日从马上跌下来只挂破了衣摆,拿去找人织补,为了美观还绣了一支海棠花,倒是别有些意趣。
苏因齐收拾整齐便往玉露台去,门内美貌侍女见他衣着人品,很自然地将他带到后面的雅室之中。雅室里帷幕低垂,暖意融融,条案上供着一支红梅,香气弥漫满室。
待苏因齐在地台上盘腿坐下,那侍女跪坐一边,替他斟了热茶,柔声道:“公子是喝茶还是宴饮?”
“等一个朋友,先喝茶叙一叙再说。”苏因齐只觉得这里的布局陈设有些眼熟,心里想着大约如今附庸风雅的酒楼风格都如出一辙,便也没多在意。
侍女笑道:“是,那公子慢用,有需要随时吩咐。”
侍女退出去没多久,赵朗便来了。一见真是苏因齐,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反复打量道:“我不是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
“看是不是做梦就狠狠掐自己,你把我的手臂捏得好疼啊!”苏因齐笑道。
“一时激动。”赵朗有些不好意思,忙松开手,“那日在城外一别,就再没你的消息。我托人打听,怎么说你做了什么巡按使,还去了抚州?”
“自己把自己卖了,想赌一把看能不能把我爹娘救出来。”苏因齐苦笑道,“你可打听过我爹娘的消息?”
赵朗叹了口气:“问了一圈也没个结果,连进去探望都没有门路。好不容易疏通了个牢头,送了些过冬的棉衣棉被进去,如今答应他每月里送钱过去,让他们也能吃些热饭食。”
苏因齐跪起拱手,声音都有些颤:“当日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如今又如此帮我照顾双亲,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这是干嘛!”赵朗忙还礼道,“我爹跟你爹是同窗好友,我与你的交情更无需多言,不必如此!”
苏因齐将怀里揣着的银票全拿出来塞进赵朗手里:“我如今只有这些,先用着。”
“不必不必。”赵朗慌忙推辞道,“没花多少钱。”
“你家如今可是发了横财?我昨日去找你,院子里黑灯瞎火的,还是跟邻居打听才知道你搬家了。”苏因齐笑道。
“是我舅舅的儿子,说是做生意赚了钱,在泰都时住在我家,才买了宅子,让我们一道搬过去。”赵朗笑容有些僵。
“哦?之前你说你舅舅的儿子在河里游泳淹死了,这是哪个儿子?”苏因齐笑问道。
“是……是另外一个舅舅,”赵朗有些结巴,“我娘兄弟姊妹好些呢。”
苏因齐捏着银票的手缓缓收回来,脸上仍带着笑道:“是吗,我记得你娘行大,只有一个舅舅的儿子与你年纪相仿,其他的都还年幼,是哪位神童年纪轻轻就能挣这么多钱了?”
“我……”赵朗没想到自己平日里随口提起的事苏因齐能记得这么清楚,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又不让你分钱给我了,你怕什么。”苏因齐喝了口茶,茶凉了,带着微微的苦涩,“我不过想知道泰都的情形罢了。”
“想知道,来问我呀。”屏风后一个声音幽幽传出,语气里带着轻薄戏谑。
苏因齐头皮发麻,只见崔若蘅悠然自得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怒目盯着赵朗。
“我,我先走了!”赵朗觉得苏因齐的眼神如刀剑一般要将他千刀万剐,手脚都没了力气,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苏因齐忽然觉得好笑,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扯什么舅舅的儿子,怎么不长脑子!”
崔若蘅悠然在苏因齐对面坐下,重新拿了杯子添上茶水,斜着眼看着苏因齐道:“就属你最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