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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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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了濯缨江两岸时,苏因齐到了幽都关。
关口的城墙在风雪中巍然矗立,城头一面大旗招展,明黄底正红边中间绣着麒麟,是大辰开国的德宗皇帝亲征时中军的大旗。当时东夷占领着幽都关并向关内扩张着势力,大辰刚刚建国根基也不甚稳固,德宗不顾满朝文武反对,率兵将东夷赶出关外,又修筑城防将自己的近卫军留在关隘镇守,这样一来,不但打退了外敌,关内百姓纷纷传颂他的功德,大辰的根基得到了稳固。
只是幽都关实在条件艰苦。乌兰虽在更北方,但若莫国小势弱,边军不用随时紧绷着;震虎关有龙脊山这样的天险,只在山口布防便能扼制迦罗,而且高峻的龙脊山阻挡了朔风南下,即便是隆冬也不会觉得多冷。
所以,本来从圣宗皇帝开始规定的三关轮换驻防的规矩到本朝元宗皇帝便莫名奇妙失了效力,因为其他两关都由世家镇守,谁都不愿去幽都关吃苦。
于是,但凡补给先紧着其他两关,幽都关即使在风调雨顺的年份,补给也是姗姗来迟,入冬之后总要有那么几日要靠旧年留下的干粮和白薯度日。
更遑论灾年。
苏因齐连吃了三日白薯之后,私下里问萧起道:“这白薯要吃到何时才是个头?”
萧起摇摇头,一面往火盆里埋了两个白薯。
雪霁风停,倒是比下雪更冷些。苏因齐裹了大氅蹲在营帐外堆了个小小的雪人,从雪下刨出一条枯草叶,做出鼻子眼睛。萧起在他身边蹲下,将烤好的白薯分他一半。
烤的白薯虽然比蒸的香,但终究还是白薯,苏因齐吃了两口便缺了兴趣,只是觉得浪费粮食可耻,硬将剩下的哽入喉。
大营门口一阵喧哗,连孔纬都赶了过去。
苏因齐拉萧起去看热闹,大营外停了十来辆车,车上货物都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马和车夫都喘着白气,热闹得很。
车队最前面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围在孔纬周围神情甚是激动,走进了才听清,原来他们来送粮食的。
孔纬平日里的威严也有些难以招架老人家们的热情,一个拄着拐的竟然突然跪下,孔纬忙将他一把扶起,连声说不敢当。
“孔将军,我们知道今年朝廷也难,可你们不能天天吃白薯守边关啊。今年叙州还算风调雨顺,咱们有粮食吃,不能让你们饿肚子!”拄拐的老人家激动道。
“对呀,想着你们在雪地里啃白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我们也吃不下!”旁边的接着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孔将军放心,这是附近县凑的,还有好几批粮食正在路上,但愿能坚持到朝廷的粮草运到。”
周围人七嘴八舌附和着,孔纬被包围在中心,有些双拳难敌四手的无奈。
几个老人家旋风般把他裹到一旁,后面人见让出了道路,赶着车便往营里走,一边招呼着守卫道:“军爷,粮食卸在哪里?”
守卫有些为难,想等将军示下,只在门口那堆人的缝隙里看见将军的盔甲,眼前一队赶车人又催促着,他只能先将马车往营左的木棚带过去。
孔纬脱不得身,只能干着急地看着空着出来。几个老人家见事成,纷纷告辞,跟着马车飞快地离开。
孔纬带着众将向他们的背影深深行礼,直看着他们走远,才回营去。
苏因齐见惯人情世故,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有些感动。他转头看了萧起一眼,萧起仿佛也被震撼到,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你之前可遇到过?”苏因齐问道。
萧起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知其他关隘的补给可到了,若又是只克扣幽都关,长此以往怕是要寒了边关的心。”
“你还担心这些。”苏因齐笑道,“若边关闹起来,朝廷就不得不分神应付,那对你们义军不是好事?”
萧起沉了脸,冷声道:“义军是为了让朝廷整肃,清除贪官污吏重回正道,若引来了外贼,便是偏离正道,如何能服众?”
苏因齐知道自己失言,见萧起也不理他转身便走,忙小跑着跟上去,好言道:“天气太冷,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别生气啊。”
萧起懒得理他,转身往大帐去,苏因齐不敢再跟着,只能老老实实回自己帐篷里。
没过多久,萧起便回来,脸依旧板着,冷冷道:“明日一早我要出发去赤风岭,你有何打算?”
苏因齐有些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敢想若是独自上路还会遇到什么。人就是这样,之前逃命时他不觉得难,一旦有了倚仗,便不再想回到之前的状态。虽然萧起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倚仗。
“你是不愿意再让我跟着你吗?”苏因齐蹲在火盆边,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萧起。
“苏大人志存高远,跟着我怕是要耽误了前程。”萧起冷哼一声。
若是以往,苏因齐定然不会在嘴皮子上吃亏,如今他却默默低下头,抱着腿缩成一团。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起语气软下来,“去赤风岭找孟九,为的是义军的事。你若跟着去,若是被官府发现了,那勾结乱匪的罪名就坐实了。往后如何是好?”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苏因齐听萧起并不是要甩掉他,又高兴起来,“你说若是我传消息告诉崔岳,说这些都是我布下的局,他会相信吗?”
“那将此事告诉我,也是布局的一部分吗?朝野和江湖,你都能掌控。”萧起定定地看着他。
苏因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冷笑一声道:“你也不必太看得起我,棋子想当棋手,就是句胡话,我安慰安慰自己罢了。你们都是大人物,背负家国天下的大任,若是嫌弃我是累赘,那便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好啊。”萧起抄起手往旁边一坐,“你自己当心。”
炭火加心火,燎得苏因齐的脸瞬间便红透了。他强压下怒气,慢悠悠起身道:“行,既然要走,便爽快些。孔将军那里我就不去辞行了,劳烦你转告一声。”
萧起看他恼怒的样子觉得有趣,长腿一伸拦在门口,轻笑道:“快中午了,吃了饭再走吧。尝尝叙州的米,做出来的饭很香的。”
“不了,我少吃一顿,省下来的还能让别人多吃几口呢。”苏因齐踢了踢萧起的脚,“让开。”
“唉,我开玩笑呢。”萧起起身将他按回凳子上坐着,“你不是前些日子还记挂着那个小道士吗,正好一道去跟孟九打听打听。”
苏因齐挣开他的手,鼻子里哼着冷气:“萧大公子别为难自己。”
“这是说哪里话。”萧起笑道,“苏大人聪明通透,还需要多帮忙出谋划策呢。”
苏因齐知道他不过胡说而已,不走心算不得数,但好话听着顺耳,给了台阶便下。只不过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起点,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半年在忙了些什么。
赤风岭一山两面,山阴风雪扑面,山阳虽还是冷,却满坡苍翠。苏因齐和萧起骑马过了山口,风雪瞬间被甩在身后。
山道上依旧支着收买路钱的棚子,只是用毛毡遮挡严实,里面还点着火盆,苏因齐探头一看,正是那晚将他和袁鹤卿抓住的二当家谭青山。
谭青山翘着腿搭在一旁的山石上,懒洋洋地跟他们打招呼:“哟,熟客啊。”
“原来是二当家,好久不见。”萧起下了马来,拱了拱手。
苏因齐有萧起在前面挡着,也不太畏惧,跟着气定神闲地一并进了棚子。
“是路过还是串门啊?”谭青山摇着马鞭,瞧着萧起背后跟着的人不像小厮,却有些眼熟。他盯着那人,用牛皮手柄敲敲额头,冥思苦想一番终于记起,是那个他刚抓了便逃掉的苏因齐。
苏因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暗暗挪了半步藏在萧起身后。还没站定便被萧起一把拉到身边,笑道:“我两个朋友之前路过时被请上山去,这位苏公子有事先走了,还有一位袁道长留在山上,后来便没了消息。我们俩四处寻找也没个下落,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若是道长临走前留下什么口信,还望告知一二。”
谭青山大笑道:“那位道长可是我们大当家的贵客,要问你们自去问他。”
“那先谢过二当家,我们行一步。”萧起拉着苏因齐往外走。
谭青山大喝一声“站住”,毡棚外的守卫拔刀拦住他们去路。
“二当家这是什么意思?”萧起转头道。
“大家有交情,消息算我送的,但是二位的买路钱不能不给吧?”谭青山笑容和善。
“是我疏忽了。”萧起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抬手向谭青山抛去。
“破费破费。”谭青山一把抓住银子,掂了掂便顺手丢进旁边的箩筐里。
银子给了,路便通畅了,谭青山还周到地安排了人送他们上去。
冬日里顶风冒雪出门的人少,设卡收钱的人也要不了那么多,山寨里的人闲来无事,便在外面空地上摆了擂台,午饭后开场。每日最后赢家为擂主,第二日守擂,任何人都能挑战,其他人可以下注押输赢。
今日里擂台刚开始,中间空地里三当家鹿角正和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缠斗。领萧起和苏因齐上山的喽啰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忙围上去询问战况。
“还能下注吗?”
“你快些。”旁边的人催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场内的战况。
鹿角与那壮汉硬碰了几招,便忽然变换了招式,她身形轻盈,左躲右闪,可那壮汉虽比不上她灵活,一套掌法纯属,也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鹿角并不慌张,焦灼中寻找着破绽。
坐在高处的孟九见萧起和苏因齐牵着马远远地观战,吹了声口哨纵身跳下来往他们的方向走。那哨声让擂台上的壮汉略一分神,鹿角并着的双指直戳向他的面门,生生停在眼珠前。胜负已分,人堆里爆发出欢呼,那壮汉也不气恼,只笑着称赞道:“三当家的好身手!”
鹿角双手叉腰,得意道:“还有谁想试试?”
下面一个喽啰笑道:“三当家这算欺负人吧,老朱算是咱们里面身手最好的,他都打不过,我们谁还敢来?”
“行,我把位子让给你,要挑战的尽管上。”鹿角伸手将那人提出来往擂台中间一扔,自己扒开人群往外走,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对萧起笑道,“这次又有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