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她》酌风

46、第 46 章 我们的关系

　　沈璐抽了两张纸巾塞到沈疏手里，又狠下心别开脸。
　　“我的话都说完了。”

　　纸巾在沈疏手里被攥成团，又松开。

　　她拿起纸巾，拭去泪水，视线变得清晰。
　　小璐虽是别脸不看她的样子，但是侧面的眼角，暴露出一点红。

　　也不知道小璐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多久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一点都没察觉。

　　沈疏站起身，出去前伸手轻抚了下沈璐的头，“小璐，我会认真思考你的话。明天，你想去上学便去上学吧。”

　　沈璐回头时，沈疏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姐，你……姐，晚安。”

　　“晚安。”
　　沈疏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回应，因为小璐的话里已经带上哭腔。

　　以她们两人现在的状态，一旦面对面，沈疏会惦念着对小璐的亏欠，小璐会在意沈疏的辛苦，泪很快就会决堤。
　　两人抱头痛哭，以泪揭过刚才的话题，不是她们俩的风格，也不是她们想要的结果。

　　沈疏关上门，将可能的泪水都堵住。

　　肩膀被温热的手搭上，沈疏抬起头，周珩的眼里写满了心疼。
　　沈疏拿下他的手，“没事，我先回房间了，明天麻烦你送小璐去学校。”
　　“我们之间，不用说‘麻烦’。”

　　夜里。
　　沈疏躺进被窝里，反复回想小璐的话，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杂乱的思绪渐渐沉下。

　　小璐，真的长大了。
　　奶奶，妈妈，小璐比我们想的要成长得好。

　　早上六点，沈疏就醒来了。
　　她趴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学校的早读是从七点开始，小璐应该很快就会起床了。

　　她依旧关心小璐，还多了信任。
　　只是，对于她给小璐造成负担的那一部分，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如何消解。

　　小璐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她走进卫生间洗漱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压低声音的对话声。

　　“小璐，我给你买了早餐，你拿着待会路上吃。”
　　“周珩哥，谢谢……还有对不起，我昨天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过分却是事实，不用抱歉，大人没你想的脆弱。你实在想要道歉的话，接下来就叫我姐夫吧。”
　　“这要看我姐的意思。”
　　“……”

　　沈璐走到玄关处，对着屋内小声说了句：“姐，我去上学了。”

　　开门，关门，屋里彻底变得安静了。

　　回到床边坐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好亮屏。

　　小璐：[姐，我去上学了，周六晚上我想喝乌鸡汤，你炖的汤比妈妈的还要好喝，不过比奶奶的差点，但我很喜欢。]

　　周珩：[刚才小璐叫我姐夫了。]

　　沈疏先点开周珩的对话框，回复：[瞎说。]
　　周珩秒回：[我就知道你刚才在偷听。]

　　这人竟然是在钓鱼。

　　[好好开你的车吧。]
　　[好，我会注意安全的。]

　　点开小璐的对话框，沈疏想了多久，一切以“昨晚”开头的句子都在她的脑内会议中被否决。
　　早上小璐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再结合信息内容来看，小璐貌似更在乎她的态度。

　　沈疏需要一个和小璐面对面聊天的机会，冷静的，坦诚的。
　　面对面的语言尚且会失真，更别提是隔着手机和文字的表达。

　　最终，她回复：[你夸太过了，就算你不夸，回家也有的吃。]
　　[我实话实说嘛，我很快就到学校了。]
　　[好，学习注意强度。]
　　[你也要注意休息。]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平静似水，会盖住一切，令人暂且忘记底下的顽石。

　　沈疏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就下楼买了早餐，回到家才发现连周珩的份也买了。

　　奇怪，在周珩闯入之前，她在家的生活是怎样的？
　　仔细回想，细节没有褶皱起伏，是手一滑就略过去的平面，留不下深刻的记忆。

　　吃完早餐，晨练结束，周珩还没有回来。

　　自从周珩说把小璐送到学校后，已经过去四十分钟，按理说他应该回来了。

　　[周珩，你在路上抛锚了吗？]
　　[放心，我的车和我一样好。我今天有点事，应该不回去了。]

　　竟然不回来了？
　　沈疏猛地捏了下自己的脸，企图召回理智。

　　[哦。]
　　[如果你想我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你想多了。]

　　沈疏将手机屏幕放下，搁置在一旁。

　　没有工作缠身，也没有周珩转移注意力，这一天在家的时间格外漫长。
　　漫长到沈疏将书读完，才过去一早上。

　　在厨房，她一边慢悠悠地做着午饭，一边想着书中的结局。

　　女主在时代的困境下，冲破自身的桎梏，权衡地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结局并不完美，时代的印记刻在女主的性格和生活习惯里，但她凭借着坚韧和努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姐，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没有谁要一直背负着谁的人生。”
　　“希望你能走出过去，过自己的生活。”

　　听到小璐的话，一开始她是震颤，担心自己作为姐姐的身份立不住，做得不够，后来是担心对小璐造成的负担。
　　到了现在，她的内心回归冷静。

　　那段找不到记忆点的日子，像是她给自己编织的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她在哪，她和妹妹的家就在哪。尽管长辈离世，她们的家还在。

　　梦，注定会醒来。

　　她被小璐惊醒。

　　长久以来，家人就是沈疏的精神支柱，做事的出发点，计划的逻辑。
　　妈妈的离开，一直让她生活在遗憾里，试图弥补什么。

　　她不知道要弥补什么，最该弥补的人已经不在了，只能转向还活着的人。
　　工作以后，她很快就将家里剩余的一点债务还清，给家里翻新，换上不少便捷的电器，教会奶奶如何使用，还给一直帮助家里的小姨家送了不少东西。
　　她攒着钱，既为了未来小璐上大学能享受生活，无需像她那样忙碌兼职，也为了能将奶奶一起接到小璐所在大学的城市，体验大城市生活。

　　奶奶的离开，让她的计划断开，但很快她又续上。
　　至少，她还能陪着小璐。

　　可是……
　　小璐不需要她一直陪着。

　　“我一直都很讨厌你和妈妈那副背负着全世界的样子。”

　　炉灶上，炒饭很快就完成了，飘出香气。

　　沈疏关掉火，蹲下。
　　地面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泪花。

　　终究，她活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她自以为独立自主，谨慎地做出每一个重要的决策，过着自由的生活。
　　撕开自由的外衣，内衬印满了逃避。

　　原来逝者带来的遗憾无法填补，只能接受。

　　至今，她都无法接受妈妈的离开。
　　尽管奶奶是寿终正寝，她也没有彻底放下。

　　她企图抓住小璐，抓住唯一的家人，制造什么都没有改变的假象。

　　忽然，沈疏回忆起今年刚入春的时候——
　　“姐，我要换新的床单被罩，我顺便帮你换了吧。”
　　“不用。”
　　“太旧的东西用起来不大舒服哦。”
　　“没事。”

　　原来，小璐早就看出她的逃避。

　　她故意地维持着长辈还在的房间模样，自以为是怀念，实则是放不下。
　　她的执念，就像那套用了许多年的床品，可用，但不舒服。

　　哭泣，连接着过往和现在，积郁的情绪都化成了泪。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沈疏的背上。

　　暖洋洋的。
　　倒春寒已经过去，天气一天天在回暖。

　　沈疏擦干眼泪，站起身，将锅里的炒饭复热翻炒，然后端到餐桌上去吃。

　　吃饱后，恢复了不少精神，她又将自己的床上用品拆洗，挂到阳台上去吸满阳光。

　　趁着阳光正好，干脆出门散步。
　　经济落后的小城，小时候的街景到现在都没多大变化，熟悉，但如今看来又与前几日的感受不同。

　　走进一家奶茶店，里面热闹非凡，全是青春洋溢的面孔。
　　原来，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沈疏坐在窗边，竖起耳朵听着青春小鸟们的鸣叫。
　　讨论同学关系、苦恼朋友的生日礼物、对老师的点评、对作业量的吐槽……鲜活，又可爱。

　　“姐姐，我可以跟你合照吗？”

　　沈疏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女生叫了她第二遍，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她说话。
　　女生夸她很好看，想合照发朋友圈。

　　？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开朗的？

　　沈疏正在组织拒绝的措辞，拒绝的话竟被人抢先说了。
　　“抱歉，这位姐姐现在得回家吃饭了，不合照。”

　　周珩穿着简约的皮衣长裤，显得身材更加修长。
　　他径直地朝沈疏走来，牵起她的手腕就走了出去，引起后面一片尖叫。

　　沈疏反应过来，抽出手，“你让人误会了。”
　　周珩一脸无辜，“对哦，我要回家才能和你亲近。”
　　沈疏无奈地摇头，没再说什么。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好奇。”

　　周珩转了下钥匙圈，坐上粉色的小电驴，载沈疏回家。
　　透过后视镜，观察她的眼睛。

　　果然，她哭过。

　　周珩故意离开，留给沈疏独处整理情绪的空间。
　　他呆在咖啡厅处理了一天的工作，终于熬不住，多次翻看手机，却没看到沈疏发来一条消息。

　　虽然理智告诉他，沈疏不会有事，但他还是提前回来了。
　　到家找不到沈疏，就开着小电驴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终于在奶茶店外看见她。

　　沈疏坐在窗边，喝着奶茶，眼睛却转溜着，恬静中带着几分机灵。
　　他知道，她一定是在偷听学生们的谈话。
　　一想象到早上沈疏躲在房门后偷听他们讲话的样子，周珩的心就变得无比柔软。

　　“你不是说回家吃饭吗？这可不是回家的路。”
　　“我不在家，你中午肯定随便对付，现在当然要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沈疏无言以对，虽然跟周珩不在家没什么关系，但是她确实随便吃了个蛋炒饭。

　　小电驴停在牛肉火锅店外。

　　沈疏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他们吃完，回家就周珩要帮她换床品一事暴发了矛盾。

　　周珩将烫好的肉放到她碗里，“以前的事就不要想了，当时我们都不够了解彼此的现状，牛头不对马嘴的。”
　　沈疏将碗里的肉分成两份，夹一份到周珩碗里，“一起吃。”
　　“好吃。”
　　“你连蘸料都没蘸。”
　　“你给的东西都好吃。”
　　“狗也是这么说的。”
　　“……”

　　“沈疏，你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周珩，谢谢你。”
　　“这也太突然了。”
　　“谢谢你一早送我妹妹去上学，还有谢谢你前天带我出去玩。”
　　“没诚意。”
　　“我是真心道谢，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以身相许。”
　　“既然你吃饱了，就别吃了。”
　　“哼。”

　　周珩故意沉着脸，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沈疏盯着他，突然笑出了声。
　　周珩的眼神变得更加怨，她却还是笑。

　　渐渐地，怨变成了柔，也染上笑。

　　势在必得的心思暂时退位，只为她的笑。

　　吃完饭，他们又在外面逛了会，正好遇见帮邻居遛狗的孙敏。
　　沈疏和孙敏挽着手聊天，狗绳到了周珩手里。

　　走着走着，沈疏注意到周珩落后不少，回过头，他正逗着狗玩。

　　以前他就问过她喜欢猫还是狗，原来是他自己喜欢狗。

　　“沈疏，你的眼神真是温柔似水~”
　　“孙敏，我们还是聊聊你相亲对象的事吧。”
　　“……我投降。不过我最近把相亲这事发社交媒体，引发了不少共鸣，我觉得我可以往情感博主的赛道走走……”

　　夜风不再像前些天那么冷，他们又走了几圈，才各自回家。

　　沈疏洗完澡出来，周珩竟然在客厅开了氛围灯。

　　“聊聊呗。”
　　“只限定聊天。”

　　沈疏坐下，打量着氛围灯内的雕刻，还怪好看的。

　　“沈疏，小璐昨晚的话……”
　　“就像你说的，大人没那么脆弱，我承认自己有点受伤，但也想通了。”
　　“沈疏，你将把我当个树洞吧，说出心里的想法，会好受很多。”

　　周珩的眼睛真诚，在氛围灯的照耀下如有星光。

　　在静谧的夜，对着美丽的星空，心不再上锁。

　　“我以前一直都忽略了家境带来的压力，把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都放在家人身上，尤其是妈妈。我总想什么事都做到最好，也无法接受家人的离世。”
　　“小璐说得对，我在无形中将她当作救命稻草了，如果没有她，我就要接受家的不复存在，害怕自己走不下去……”

　　“姐，你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
　　小璐的声音，突然从周珩的手机传出，“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轻松，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付出。”

　　沈疏惊诧地看向周珩，他点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居然是与沈璐的语音通话界面，而且开着免提。

　　“姐，我相信就算没有我，你也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就算奶奶和妈妈都不在了，未来无论我们各自身处于何方，我们是姐妹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小璐……”沈疏张口，才发现自己落了泪，话里既带着哭腔，又满载感动，“是，我们永远是姐妹。未来无论你走到哪，只要你需要支持，姐姐永远都在。”

　　“呜哇……”
　　沈疏突然大哭起来，对面又传来她室友的声音。
　　“沈璐，你怎么了？”
　　“我……我姐真是太好了，我是我姐的妹妹，真是太幸运了……”
　　“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啊。”
　　“小璐这又哭又笑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室友都凑到沈璐身边，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沈璐又破涕为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沈疏听着手机另一头的青春笑声，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一笑，眼角的泪滴落，落在周珩的手指上。

　　周珩伸出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灼热，逐渐消除两人之间的距离，眉心靠近她的额角，嘴唇贴近她的耳垂。
　　“你要向我道谢的话，就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