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少年》InStar宇川

7、第六章 穆祉丞宿舍

　　穆祉丞宿舍里的那阵烦躁，并未随着夜色加深而消散。他瘫在椅子上，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令他无比挫败的问题：王橹杰，到底喜欢吃什么？
　　这种对他人的“无知”，对于习惯了被关注、被了解的穆祉丞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别扭的体验。他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地去问，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以他们目前这种微妙又尴尬的关系，主动去问这种带着探究意味的问题，显得太过刻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转向旁边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张峻豪。他伸手，不太客气地摘掉了张峻豪一边的耳机。
　　“哎干嘛？！”张峻豪不满地转头。
　　穆祉丞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豪哥，问你个事儿。”
　　“说。”张峻豪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
　　“你跟四代那个王橹杰，熟不熟？”
　　张峻豪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道：“还行吧，训练偶尔碰到会说两句。怎么了？”
　　穆祉丞抿了抿唇：“就……随便问问。你知道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吗？比如，有啥忌口或者特别爱吃的？”
　　张峻豪终于舍得从屏幕上分给他一个眼神，带着点诧异和玩味：“……你问这个干嘛？良心发现，要慰问受伤的师弟？”
　　穆祉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硬邦邦地：“问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
　　“啧，火气这么大。”张峻豪转回头，继续操作，“我哪知道那么细？不过好像听张函瑞提过一嘴，说他挺能吃辣的，毕竟是重庆本地娃儿。其他的……好像没啥特别挑的，食堂阿姨给啥吃啥，挺好养活的样子。”
　　能吃辣。重庆本地人。挺好养活。
　　这些信息笼统得让穆祉丞更加烦躁。这跟他不知道几乎没区别。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没了打听的兴致，把耳机扔回给张峻豪，重新瘫回椅子上。
　　张峻豪接过耳机，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带着一些不甘心，又视线转向旁边刚结束一局游戏、正伸着懒腰的张峻豪。
　　“豪哥。”穆祉丞开口，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纠结。
　　“嗯？”张峻豪转过头，看他一脸欲言又止，“又咋了？”
　　穆祉丞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下次要是碰到张函瑞，或者有机会，帮我……侧面打听一下王橹杰喜欢吃什么呗？”
　　张峻豪闻言，眉毛挑得老高，脸上瞬间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哟？来真的啊穆祉丞？这么关心人家师弟？”
　　穆祉丞被他笑得有些恼火，梗着脖子：“就是……就是了解一下，免得……免得下次……”他卡壳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免得下次什么？”张峻豪凑近，戏谑地追问，“免得下次送饭不知道带什么？还是免得下次约饭不知道去哪家？”
　　“滚！”穆祉丞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耳根有点发热，“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帮，当然帮。”张峻豪笑着举手做投降状，“穆少爷头一回开口让我办这种事儿，我能不给面子吗？不过我说，你自己去问一句能怎么着？又不是不认识。”
　　“不去。”穆祉丞回答得又快又硬，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让你打听就打听，别问那么多。”
　　“行行行，不问不问。”张峻豪耸耸肩，重新戴上一只耳机，嘀咕着，“死要面子活受罪……”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只是重新瘫回椅子上，心里的烦躁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刚才那番对话，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这股莫名的烦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的练习课上，穆祉丞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四代区域那个空着的位置。
　　直到休息时，听到张函瑞跟其他四代成员念叨着“橹杰腿不方便，我中午得赶紧给他打饭送上去”，穆祉丞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关注什么。
　　他捏了捏手里的水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混合着昨晚打听未果的挫败，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魔怔了，就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关于对方喜好的无知，竟然耿耿于怀到现在。
　　王橹杰的腿伤需要静养几天，医生嘱咐尽量减少走动。张函瑞自告奋勇承担了给他带饭的任务。
　　第一天中午，张函瑞提着食堂打包好的饭菜回到宿舍，看到王橹杰正靠在床头看书。
　　“喏，你的病号饭。”张函瑞把袋子递过去，眼神却瞟向窗外，“那什么，我差点忘了，老师让我去一趟办公室，说有事交代。你先吃，不用等我！”说完，不等王橹杰回应，一溜烟就跑了。
　　王橹杰有些莫名，刚拆开包装袋，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手里拎着另一个外卖纸袋的穆祉丞。
　　空气瞬间凝滞。
　　王橹杰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穆祉丞也显得很不自在，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呃……函瑞他，有点事。”他干巴巴地解释，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这个，他让我顺便带上来给你的。”
　　王橹杰迅速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师兄。”
　　穆祉丞“嗯”了一声，走进来，将袋子放在王橹杰床边的书桌上。“你的腿……好点了吗？”他视线落在王橹杰敷着药膏的脚踝上。
　　“好多了，谢谢师兄关心。”
　　然后，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穆祉丞站在床边，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穆祉丞最终败给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匆匆说道。
　　“好，师兄再见。”
　　门被轻轻带上。王橹杰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个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多出来的外卖袋，里面是一盒水果切盘。他默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食堂的番茄炒蛋，送进嘴里。
　　第二天，第三天，情形类似。张函瑞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恰好”溜走，然后由穆祉丞提着饭菜或是一些额外的点心、饮料出现在宿舍门口。
　　每一次的接触都短暂而尴尬。穆祉丞通常会问一句“腿怎么样”，王橹杰回答“好多了，谢谢师兄”，然后便是沉默，直到穆祉丞找借口离开。
　　当穆祉丞的身影第四次准时出现在门口时，王橹杰在低头道谢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快消散，快得像是错觉。一种微妙的、近乎狡黠的情绪，在他沉静的眼底一闪而过。他看着穆祉丞有些局促地放下东西，又匆匆离开的背影，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张函瑞的“助攻”，让这日复一日的“被迫”见面，似乎正沿着某种他未曾明言，却暗自期待的轨迹行进。他享受着这种看似被动，实则带着一丝掌控的靠近，像耐心的捕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预设的范围。
　　晚上张函瑞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凑到王橹杰床边：“怎么样？今天的‘加餐’合口味吗？”
　　王橹杰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张函瑞装傻，“我那是真有事！正好碰到祉丞师兄，就让他帮个忙嘛。人家可是三代大主舞，百忙之中抽空给你送饭，你还不领情？”
　　王橹杰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领情？他当然领情。这局面，本就在他无声的期盼之中。
　　张函瑞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啧啧两声：“你就端着吧。我看穆师兄那样子，可不像是完全‘不在乎’。每次来送你这儿，表情都丰富得很。”
　　王橹杰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回了句：“你想多了。”
　　或许是被连日来这尴尬又持续的“送饭”接触影响，穆祉丞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一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犹豫再三，他还是点开了微博，搜索了那个他之前从未主动关注，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词条——“橹穆”。
　　超话里热闹非凡。有最新的路透图拼接，有从官方视频里截取出的、两人同框或者仅仅是目光交接的瞬间，配上各种文字分析。有同人文，描绘着细腻甚至有些夸张的情节。还有剪辑的视频，将他舞台上的光芒与王橹杰在角落里安静凝望的镜头剪在一起，配上煽情的音乐。
　　他一条条地翻看着。
　　一张动图是某次后台，他走过去和工作人员说话，王橹杰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背上，直到他转身离开，那道目光才缓缓收回。配文是：“他的世界人声鼎沸，他的目光只追随一人。”
　　一篇分析帖详细罗列了王橹杰在不同场合看向他的眼神——练习室镜子里不经意的一瞥，食堂里隔着人群的偷望。楼主写道：“也许喧嚣与他无关，他的静默世界里，唯一的喧嚣是因你而起。”
　　他甚至翻到很久以前，有人截取了他那句“i don't care”，和王橹杰后来一段时间在公开场合愈发沉默避让的表现做对比。
　　穆祉丞看着这些，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被迫地正视起“王橹杰喜欢他”这件事。
　　那些他曾经忽略的、或者习以为常的注视，在这些粉丝的解读下，被赋予了具体而绵长的形态。那些沉默，那些回避，似乎都有了源头
　　他想起运动会上王橹杰屏息克制心率时苍白的脸，想起后台表白时对方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想起自己拒绝捆绑后，王橹杰那近乎自我放逐般的疏远。
　　原来，那些安静的注视背后，藏着这样的……波涛。
　　穆祉丞退出微博，将手机扔在一边，抬手覆在眼睛上。宿舍里很安静。
　　他心里有些乱。
　　那个角落里的少年，用他最安静的方式，构建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世界？
　　第二天声乐课，三代四代一起练习。休息间隙，穆祉丞靠在把杆上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代区域。王橹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头看着乐谱，侧脸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发梢投下浅浅的光晕。
　　穆祉丞看着，忽然觉得，那道曾经被他视为需要“矫正”的、固执的注视，或许，并不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那种简单的“混淆”。
　　他喝了一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也许，他该重新“看看”这个师弟了。不是透过传闻，不是透过公司的安排，也不是透过粉丝的解读，而是……真正地，看一看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