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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公司谈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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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谈话后的日子,像被调成了灰蒙蒙的滤镜。王橹杰彻底将自己缩进了透明的茧房里,遵循着自我设定的、严格的距离准则。穆祉丞则被困在一种莫名的烦躁里,那感觉并不汹涌,却像鞋底一粒甩不掉的砂砾,细碎地磨人。
他总觉得,应该对王橹杰说点什么。解释?似乎也谈不上,他并不认为自己在那间办公室里说的话有错。可看着王橹杰如今这副比陌生人还疏离的模样,那句轻飘飘的“朋友”,和紧随其后斩钉截铁的“不想卖”,就像两根细刺,扎在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角落,时不时泛起微妙的歉疚感。
然而,王橹杰将自己藏得太好了。食堂、走廊、练习室、通勤车……他总能精准地预判并避开所有可能产生非必要交集的路徑。穆祉丞几次试图开口,得到的都只是一个迅速掠过的侧影,或是一个客气到近乎冷漠的、完成于瞬息之间的点头。
物理上的靠近都成了奢望,更别提交谈。
这天晚上,训练结束回到宿舍,穆祉丞瘫在床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几乎快要沉底的微信对话框。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经纪人谈话的那天下午。
那时气氛还没那么僵。王橹杰在微信上问他:「师兄,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表情。
他当时大概心情不坏,也可能觉得吃顿饭没什么,回了句:「行啊,训练完食堂见?」
然后,王橹杰回了一个[开心转圈圈]的动画表情包。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洋溢着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当然,那顿饭最后没能吃成。谈话之后,一切急转直下。
此刻,这个曾经代表着短暂欢愉的表情包,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显得格外刺眼。
穆祉丞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
「那天在办公室的话,你别多想……」——删掉。显得自作多情,而且他确实希望对方别“多想”,但似乎不是这种说法。
「你最近训练怎么样?」——删掉。太生硬,像没话找话。
反复打字,反复删除。白色的输入框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能发出去。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旁,屏幕暗下去,连同那只傻笑的小兔子一起,被黑暗吞没。
他不知道的是,在宿舍楼的另一层,王橹杰也正靠着床头,盯着同一个对话框发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无法对焦。那个[开心转圈圈]的表情包,在沉寂的对话框里,颜色越发明亮,也越发显得讽刺,像无声的嘲笑,刺得他眼睛生疼。
连续一周的失眠,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他的精力。即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清醒地在黑暗中播放着过往的片段,尤其是穆祉丞在办公室里清晰说出的每一个字。心理的压力无法转化为训练时的懈怠,反而催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苛求。他拼命练习,试图用身体的极限劳累来换取精神的片刻安宁,或者说,麻木。
第二天是公司安排的集体大排练,为即将到来的联合舞台做准备。偌大的练习室里,空调呼呼地输送着冷气,却依旧压不住几十个少年蒸腾出的热气与汗味。镜子映出密密麻麻的身影,跟着节拍起伏跃动。
若非这种强制性的全体场合,穆祉丞已经很难见到王橹杰了。他站在三代区域的中心位置,动作流畅地跟着音乐律动,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四代区域那个靠墙的、不甚起眼的角落。
王橹杰的身影在其中,动作依旧标准,甚至比以往更用力,但穆祉丞能看出那份紧绷。那不是专注,而是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穆祉丞正暗自观察着,心头莫名有些发紧。就在这时,他看到王橹杰在一个并不复杂的位移步伐中,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随即身体失去平衡,“砰”地一声摔倒在地,抱着小腿,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是抽筋,加上体力透支。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冲过去。脚步刚迈出,却见离得更近的张函瑞已经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急切地询问着,然后和张桂源,搀扶着脸色发白的王橹杰,快步离开了练习室,往医务室的方向去了。
穆祉丞的脚步僵在原地,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接下来的训练变得无比难熬,时间像是被黏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漫长。音乐声、老师的指导声、队友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好不容易熬到训练结束,老师刚宣布解散,穆祉丞立刻就想往医务室去。走了两步,却又猛地顿住。他一个人去?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
他迟疑地回头,看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张峻豪、张极等三代队友,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个也在整理物品的四代师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点随意的关切:“那个……王橹杰刚才好像摔得不轻,抽筋挺严重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师弟嘛,关心一下。顺便叫上四代的几个一起?”
队友们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纷纷表示同意。张峻豪看了穆祉丞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探究,但也没说什么。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王橹杰正靠在病床上,左小腿敷着冰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到涌进来的一大群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尤其是在看到人群中的穆祉丞时。
大家七嘴八舌地寒暄了几句,询问情况。队医表示只是训练过度加上突然抽筋,肌肉有些拉伤,休息几天就好,没什么大问题。确认无碍后,众人便准备离开。
“祉丞你留一下,帮忙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张峻豪忽然开口,不由分说地把穆祉丞往前推了一步,然后冲着四代的张函瑞等人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回去,别都挤在这儿了。”
张函瑞看了看穆祉丞,又看了看床上的王橹杰,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拉着其他还有些懵的师弟们离开了。
转眼间,喧闹的医务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药味的分子在光线中缓慢浮动。穆祉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王橹杰敷着冰袋的小腿——那截小腿线条流畅,但此刻显得有些红肿——又移到他紧紧抓着雪白床单、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准备好的、诸如“别太拼”、“注意身体”之类的说辞,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得咽了回去。他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干巴巴地,几乎是没话找话地问:“你……还好吧?还疼得厉害吗?”
王橹杰垂着眼,盯着雪白的被单,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还好,谢谢师兄关心。”
他的回应礼貌而疏远,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穆祉丞所有可能后续的关心都挡在了外面。穆祉丞看着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头发,和那紧紧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歉疚感又冒了出来。
其实,看到穆祉丞出现在门口,尤其是被单独留下时,王橹杰心里是掠过一丝微弱的高兴的,尽管他立刻压制了下去,并告诫自己这大概率只是队友们的起哄和巧合。
看着王橹杰这副拒绝交流、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仿佛受伤小兽般的姿态,穆祉丞原本想说的那些关于“界限”、关于“不要有压力”、关于“我只是出于前辈关心”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此刻的王橹杰,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沉默的固执,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因伤痛和疲惫而无法掩饰的脆弱,这种脆弱奇异地触动了他性格里那份根深蒂固的柔软。
令人难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交通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穆祉丞像是终于从一片泥泞中,艰难地找到了一块还算稳固的踏脚石,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和,试探着开口:“那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橹杰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继续道:“等你休息好了,腿没事了……我们……我们去把上次没吃成的那顿饭补上?不去食堂了,听说公司附近新开了家……呃……日料?还是你想吃别的?出去吃。”
最后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些,仿佛“出去吃”就能区别于公司食堂那种公事公办的氛围,带上一点更私人的、更郑重的意味。
王橹杰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毫无预兆地射向穆祉丞。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是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他大脑深处,看清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邀约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意,几分怜悯,抑或只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穆祉丞被他这锐利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心底那点因为“善良”和“不忍”而升起的心虚感几乎要破土而出。但他强自镇定着,没有移开视线,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自然,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算是温和的弧度,回望着他。
这几秒钟的凝视,仿佛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心理博弈。最终,王橹杰眼底那锐利的、试图剖析一切的锋芒,慢慢地、一点点地散去,化作一种复杂的、带着点疲惫的、甚至是认命般的柔和。
他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的、像是水纹掠过般的笑容,然后轻轻地、却清晰地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像羽毛落下,却重重地砸在穆祉丞的心上。他看着王橹杰重新低下去的头,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而王橹杰,在垂下眼睑的瞬间,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雾气,似乎被这一个简单的“好”字,短暂地驱散了一些。至少,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抓住这根递过来的、心照不宣的台阶,哪怕它可能依旧摇摇晃晃,通往未知的方向。
从医务室出来,穆祉丞独自一人往回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那股强行压下的烦躁感,在独处时又悄然弥漫开来,只是这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如释重负?他说不清。
回到三代宿舍区域,推开门,张峻豪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问了句:“送佛送到西了?”
穆祉丞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就开始搜索公司附近新开的餐厅。那家日料店评价似乎不错,环境清雅。他点开菜单图片,看着精致的寿司、刺身拼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王橹杰喜欢吃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他愣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他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寻,却发现一片荒芜。
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在那场“壁纸门”之前,或者之后那段时间,他要么心不在焉,要么刻意回避,从未留意过王橹杰餐盘里的内容。印象中,那个角落里的少年,似乎总是安静地、快速地吃完自己那份标准营养餐,不挑食,也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日料?他爱吃生冷的食物吗?烤肉?他喜欢油腻烟火气吗?火锅?他能吃辣吗?重庆人应该都能吃辣吧?可是……
穆祉丞烦躁地退出美食APP,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灯管,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快的认知——他根本不了解王橹杰。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和……一丝慌乱。
就在这烦躁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过几个画面。
是那瓶冰镇过的、他常喝牌子的功能饮料,精准地出现在他累极了的脚边。
是那盒进口的、味道独特的薄荷糖,他只在一次闲聊中跟张峻豪随口提过。
是那副材质上乘、针对性极强的护膝,在他旧伤隐隐作痛后及时出现。
是那本绝版的、他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童年漫画,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旁。
王橹杰了解他。了解他运动后习惯喝什么牌子的水,了解他喜欢什么味道的糖,了解他身体哪个部位有旧患需要呵护,甚至了解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快忘记的、关于童年遗失珍宝的遗憾。
这种了解,是如此细致入微,如此沉默而固执地渗透在他生活的缝隙里。而他,穆祉丞,作为被如此“投其所好”地对待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对王橹杰的口味、喜好,一无所知。
这种巨大的、不对等的反差,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的漠然和……某种程度上的自私。他一直沉浸在被“绑定”、被打扰的困扰里,却从未真正转过头,去看清那个执着地望着他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他想对那个沉默的少年说点什么,却发现连最基本的了解都匮乏。
穆祉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踱了两步。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重庆的灯火依旧璀璨,却无法照亮他此刻内心混乱的迷雾。那顿约定好的“外面的饭”,忽然变得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对他无知的审判。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那片他试图忽略、希望其自行退去的潮汐,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内心海岸线的形状。而他,却连潮水带来的第一颗贝壳,都未曾低头仔细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