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与守护者》碗婉宛

6、胸口的小生命 “不能不管

　　第六章胸口的小生命

　　在宿舍楼下分别后，琳怨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陈枫柏的背影渐渐被阴影吞没，只剩下走廊尽头一盏微弱的灯，忽闪忽暗的亮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他本该现在就上楼休息，可身体却不由得停在原地。

　　他的瞳孔颤抖着，没有对焦。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躁动；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那是一种是被靠近后的余震。他一向对人与人的关系有自己的安全界线。

　　但是陈枫柏，总是能轻易地越过去。他不说太多话，很沉默，但他看人的眼神太直接，像是一瞬间就能透过身体看到灵魂。琳怨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随时都在撕碎他的伪装。

　　第二天清晨，琳怨比往常更早地到教室。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在桌上留下一层金色的光幕。他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陈枫柏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发现陈枫柏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上课时偶尔会侧头看着他，神情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探究；课间路过时，会下意识的停顿半秒，好像在确认什么。他本不该再去注意这些，但是陈枫柏眼角不寻常的上升角度，呼吸轻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没察觉。但只是假装看不到。因为一旦回应，就意味着要面对那种“被关注”的压迫感。那太直接了，就像太阳，靠的太近容易被灼伤。

　　深秋的午后，他坐在操场观众台的最高处。风从耳边刮过，卷起远处杏树林下的落叶，让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一层金色。空气里带着浅浅的潮味。操场上都是打闹嬉戏的同学，他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这个世界。同学的交谈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真实。
　　陈枫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昨天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琳怨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身旁地面上修长的影子。

　　“你今天揉眼睛的次数太多。”陈枫柏语气平稳。

　　“……” 琳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觉得脸颊在慢慢的变红。他转过身想要看看陈枫柏的表情，但是刺眼的眼光打消了他的念头。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

　　“你管太多了。”声音细碎，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

　　陈枫柏“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迈过几个台阶，坐在距离琳怨一个位置远的地方，看向操场远处，神色淡得几乎没有波澜。可琳怨却能感觉到，在那种淡漠背后，是他在竭力的克制，克制着继续靠近的欲望。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陈枫柏似乎在学习，“应该怎样靠近另一个人”。而他，就是那条被学习的轨迹。这让他既害怕，又诡异的在心中形成一种安稳感。

　　害怕自己成为被研究的对象；但是又安心于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研究他，去理解他。

　　这种感觉让琳怨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尽管内心在告诉他，陈枫柏只是一个纸片人，他没有人的情感。但心口的炙热却一点点的抚平了他的恐惧。

　　傍晚的风有点大，放学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天空中隐约漏出一点浅金色的半圆，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琳怨站在校园门口，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牛奶。动身打算向宿舍楼走去。

　　突然，他感觉脚边有一个温暖的触感，“嗷呜—”略带委屈的叫声让他停止了脚步。低下头，只见一个棕色的小狗，带着一身凌乱的毛发，骨瘦如柴；在毛发的掩藏下有几处血迹。

　　他盯着脚边那只瘦弱的小狗很久，肌肉逐渐绷紧，嘴角抿起。这瘦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琳怨，声音细碎，好像眼前人是它的一切。这身影和他脑海中那个穿着女装的小男孩逐渐重合，那么无助，只能依附于眼前人。

　　他的眼眶湿润着，风吹过，伸手抚摸一片湿意。看着脚边脆弱的小狗，他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原地，身体僵硬。

　　陈枫柏从远处的转角走过，步伐平稳，每一步都好像是计算好的一般。看见停在校门口边上的琳怨，眼中滑过轻微的喜悦。

　　“你在看什么？”他的语气平稳，像是例行问候。

　　琳怨没回答，仍然盯着那只小狗。“它好像……很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几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陈枫柏看着琳怨泛红的眼角，微微皱了眉。心中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他不希望这样悲伤的表情出现在琳怨的脸上。他将手慢慢的放在琳怨的肩膀，拍了拍。顺着琳怨的视线看过去。地上的小狗微微抬了抬头，鼻子轻轻地嗅着。

　　陈枫柏看着地上虚弱的小狗，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3个词：受伤、营养不良、低体温。他本想开口，可琳怨的脸上伤感的神情让他愣了一瞬。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悲伤的时候居然是安静的。不像剧本里的台词，也没有嘶声裂肺，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生命的变化。

　　“它可能会死。”冷酷的话语从陈枫柏的口中传出。琳怨的手指泛白攥紧，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也要救。”声音颤抖，但话语里的笃定冲击着陈枫柏的胸口。

　　他的脑中很快做出判断：这是一个“行动建议”。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盯着林怨看了几秒，语气带着疑问：“你为什么想救它？”

　　琳怨被问得一怔。

　　“因为……它太可怜了吧。”

　　“可怜？”陈枫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似乎在试着理解这个词。空气安静了几秒。夕阳照射他的脸颊，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分界线：一半是冷的，一半模糊的。

　　“那就带去附近的宠物医院吧。”陈枫柏声音平淡。琳怨抬起头，对上那双淡得近乎没有情绪的眼睛，他觉得里面藏着一点不属于程序的柔软。

　　陈枫柏弯下腰，用食堂的塑料袋小心地把这个小狗包起来。他做得小心又笨拙，动作里带着第一次学人类怎么温柔的生疏感。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琳怨才意识到，陈枫柏好像并不是冷漠，只是还不懂“该如何靠近”。

　　远处橙色的半圆慢慢的消失在街道两旁的大楼背面，风中带着微微的潮湿，街角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地上的积水映出街道两旁的楼影，随着风引起波澜。琳怨抱着塑料袋，手臂有些僵硬。

　　小狗蜷成一团，毛发湿透了，呼吸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他不太会抱，怕弄疼它，又怕松手。最后只能笨拙地环着它，像在捧一团不安的温度。

　　陈枫柏跟在他旁边，步伐平稳，眼神冷静。

　　“你确定要去医院？”

　　“嗯。”琳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掉。

　　“只是只流浪狗。”陈枫柏语气平淡，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琳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胸口。听着怀中小狗发出微弱的呜咽，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反正都遇见了。”

　　他小声说着，“……不能不管。”这句话几乎听不出情绪，但陈枫柏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像是在竭力克制某种太深的情绪。

　　宠物诊所的门叮当作响，光线瞬间明亮起来。墙上电子钟闪烁着，时间停在某个时刻几秒后又继续。空气中弥漫着很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琳怨从塑料袋里掏出小狗，塑料袋滑向地面，又随着风飘向远方；四周走廊一片白色，红色的塑料袋尤为显眼。医生接过仔细检查着。

　　“这只小狗身上伤口挺深的，还好没感染。”

　　他身体立刻绷紧，呼吸也随之乱了。

　　“它会不会很疼？”

　　“还好。”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语气温和，问道：“你是它的主人？”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

　　“不是，我只是刚好看到。”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太急，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只是顺路。”他垂着头，避开所有目光。害怕自己显得太多情、太在意，怕被人觉得矫情。可当小狗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声，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接过医生的药单，抬手时不小心把零钱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动作很快，像在躲避视线。

　　陈枫柏看着琳怨的小动作抬了抬眉，也许琳怨并不只是在怕丢脸，而是怕暴露情绪。可以看出来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谢谢你。”结账的时候，林怨小声对医生说着。

　　医生笑了笑：“这小家伙，还需要在这里住几天院。等到它全好了就可以接它回家了”

　　两人走出诊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琳怨站在门口，眼神空洞的看向远方，发着呆。而陈枫柏也安静地站在身后看着他。那句“不能不管”在他脑子里不停回放。他想不明白。

　　生命本就是脆弱的，而负担一个生命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陈枫柏低下头思考着，或许“情感”这种东西，并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