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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在无泪的悲 ...

  •   如果要妖精投一个票,六大系哪个最难缠麻烦,那么空间系的票数一定会一骑绝尘飞出去。
      鹿野前不久就接到了这样一个难缠麻烦的,有关空间系法宝的任务——说不上有多难,但的确麻烦。
      传一樵夫,入山伐木遇一石室,有二老人对弈,樵夫倚柯观棋,一局竟,见柄已朽败,归,无复时人。
      鹿野听完了这个故事,问:“所以任务跟这个人类传说有关?”
      “也许并不是传说。”雨笛道,“这次事件就发生在这个传说中的地点,苍岭附近的烂柯山。”
      事情的起因是几个人类学生进山写生,误入一洞窟,出来后衰老了十多岁。一开始人类认为是山洞内有放射性物质,于是派了专业科考队,做了各种防护进洞查看,出来后还是出现了衰老症状。科考队成员都是稀缺的人才,这就捅到了人类政府那去,于是苍岭市长将此事通知了当地的分馆,也许妖精有办法把这事查清楚。
      的确,这个诡异的山洞也只有妖精才有办法应对。经过会馆的调查,山洞内有一木门,是被山体包住的一座木塔的外露部分,显然,那座塔就连接着一个无主空间,空间内部的时间流速应当比外界快很多。
      事情如果只到这里,只需要将木门封印,但麻烦就麻烦在,此塔内部连接的灵质空间并不完整,也就是说,这座木塔是母塔,应该还有子塔的存在,根据对母塔构造的分析,得找到子塔才能将其封印。
      子塔应当有四座,算上母塔总共五座,分别代表五行。
      这些塔构造特殊,只要有母塔这个核心在,可以根据它找到其他四座塔——现在其中两座塔都有了大概方位,只有代表金和土的两座塔找不到。
      母塔一直在山中,灵力斑杂,加之制作此塔的锁御师恐怕早已作古,根据母塔找不知遗落多少年的子塔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那边请求了总馆支援。
      雨笛说:“这个任务倒是不急,现在看来这个法宝没什么攻击性,那边也已经封锁了现场。”
      很明显鹿野不是个喜欢拖着的妖,接下这个任务后就去了母塔所在地查看。
      出乎意料,鹿野觉得母塔的灵很眼熟,应该说,熟悉过了头。
      她自己家不就有一座跟这母塔有一样的灵的小塔嘛。
      鹿野又赶回家将小塔取来,交给锁御师检查。
      负责的锁御师嘴巴张圆:“对对对,这就是子塔,构造跟母塔几乎一模一样——金属做的应该对应的是金系吧——它居然在您那儿啊,难怪母塔定位不出来,原来是在总馆这个异空间里。这么说来另一个无法定位的塔可能也在某个灵质空间里……”
      即便如此,调查依旧很无厘头。这座小塔是她五十多年前,刚成为执行者没多久,在宁州出任务时,从碰见的一个小毛贼手里得来的。
      那是一个隆冬。
      鹿野对这小毛贼印象挺深——断了一只手掌,剽窃手法却相当高明,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盯上了她,别人可不一定能发现。
      小毛贼被她反手捉住衣领时一个劲地挣扎——看着面黄肌瘦,力气竟然还挺大。
      那双紫得发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怎么,你抓着我了,要把我送给警察吗?到时候我就——一把火——把警局全烧了,再找到你家去,把你家也烧了!”
      鹿野并不理会她的咒骂,目光落到她断掉手掌的手臂,一座精巧的金属小塔正被其紧紧夹在怀中。能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件法宝。
      “那座塔,你开多少钱。”
      听到这话,她极其诧异地“啊”了一声。
      “卖不卖?”
      她反应了一秒,随即便道:“卖!我要半块——两块,我要两块大洋!”
      她眼珠骨碌转一圈,又补充道:“你先把钱给我。”
      鹿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块碎银——被她一把夺过掂了掂,又咬了咬——“就这些,刚刚够。”她赶忙道,“塔给你——”
      话罢一簇火焰自这小贼衣领处“噌”地燃起,刹那间竟有一人高。鹿野委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下意识松了手。
      待鹿野迅速处理完这团火,那小贼已经跑了没影。
      鹿野捡起掉在地上的塔,又看了一眼延伸进小巷里的灵——算了,虽然被摆了一道,但也没什么必要追。

      这是在一个星期前接到的任务,不是特别紧急,加之紧接而来的绑架案,就暂时搁置了。现下绑架案暂时告一段落,虽然他们背后又冒出来了个神秘第三方,但做得实在是太干净,暂时没什么新的线索可以追查,急也没用,而你也从昏迷中苏醒,身体状况稳定——总之,现在是时候去处理这个麻烦但优先级不高,已经积压了一个星期的任务了。
      那个小贼就是现在找到子塔的唯一线索。虽然她当时看上去也就十几岁——这也说不准,营养不良会导致看着比实际年龄偏小些,但是,那年战争还未完全结束,宁州没有沦为战场,却经常遭到轰炸,算她运气好活到了现在,也已经七八十岁了,还记不记得都两说——不过看她那机灵劲似乎也挺难老年痴呆。
      要是早知道后面还有这事,当时就应该问清楚她从哪里偷来的法宝。
      不论怎样,为了这点线索也得跑一趟宁州,毕竟只有她接触过那姑娘。
      鹿野并不抱多大希望能找到她。
      事实也的确如此,现在宁州市内没有任何那姑娘的灵存在,相似的都没有——她很有可能没有留下后代。
      但是,鹿野望着那些在她眼中各不相同的灵,捕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灵——是那些塔的灵。
      就这么容易找到了第二座子塔,看来她这次运气不错。
      顺着子塔零星散落的灵找去,源头是距市郊二三十公里一处山腰上的樟树——不,不是樟树,鹿野看向樟树扎根的土壤,子塔的灵正缓缓从地下钻出。
      鹿野可以确定,这棵树底下埋着的就是代表“土”的子塔,而不是别的,因为如此樟树这株“木”就会刚好形成一道封印,克制代表“土”的子塔,远在千里之外的母塔才无法定位它,而且,其他两座可以定位的子塔也不在宁州方向。
      至于这棵樟树,树高有三十多米,树干粗壮,得要四五个人才能抱住。能长到这个规模的樟树,想必得有四五百年的树龄,但大多妖精都能看出来,这棵树不是自然生长的。
      鹿野将手轻轻搭在树干上。
      “嗯?”
      这棵树上为什么会有你的灵?非常少,但的确有,根据这一点大概可以判断出你在一个月内来过这儿。
      鹿野又想起你在她面前展示过的催动植物自然生长的能力——如果是你催动了这棵樟树生长,那么留下的灵力痕迹还可以保留得更久,能再往前倒推几年。
      是你种的这棵树,树底下还刚好有个法宝……若真是如此,她比较偏向这只是一个巧合,毕竟你在被会馆找到前没有任何有关灵的知识,怎么会有意识地去封印一个法宝?
      鹿野决定去邻近村子问问这棵树的来历——这棵樟树下摆了香炉和供碗,可见附近的村民对它应当很看重。她记得儿时家附近的村子就会祭拜一棵老樟树,你还跟她说过:“鹿野,我跟你说那棵树可灵了,娘带着我去拜了一回,回来我就真的会说话了——欸鹿野,那棵树跟你们一样也是神仙吗?”——“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会说话了,跟树有什么关系。”儿时的她回答。
      不过,师父说那棵樟树已经生出了灵魂,指不定哪天就能修炼出灵体,成为妖精——只是它估计也在那场战争中消散了吧。
      “你问那棵樟树?”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娘正抖着簸箕,听了鹿野的问题,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抹了把手,道,“我生在这儿,打小就满山头乱跑,熟得很——妹子你可别不信,以前哪有那樟树,那树啊,是五十多年前凭空长出来的!”
      五十多年前……听到这个特殊的数字,鹿野微微皱眉。
      “哎呀,说了你又不信,不讲不讲。”大娘见她这个表情,摆摆手,“你也是那什么专家吧,什么科学什么还给那树开个口子看年纪,树是活得可真遭罪哟——你们去问问这周遭村里我们这些上年纪的,谁不知道那树是五十多年前长出来的——那年可还在打仗哟……”

      你正在跟着青空学习。
      认字写字和有关“灵”的知识。
      说是学习也不太算得上,毕竟她不是负责搞教育的,所说的学习其实是指聊天时她有的没的科普一些,认字写字则是她会去会馆学堂给你拿些小妖精认字启蒙书——多亏了这个时代普及的拼音,这两天你已经自学到中阶了。
      青空回想起那个被你写错的“事”字,说:“没想到你还学得挺快。”
      “又不是真的一点字都不认识。”小时候鹿野教你认了点,后来路边捡的侄女和她的女儿都教你认过字——只是天天有太多农活要干,也没什么时间。
      “就是……”青空看着台灯下你练字的稿纸,沉默了几秒,“感觉你练字还是任重道远。”
      你摸了摸下巴,疑惑道:“这个什么重什么远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鹿野以前好像也说过这个词。”
      “就是说,一个人做某件重要的事还要更加努力,咦——”青空探头看向窗外,“你的鹿野大人好像回来了,这么快,看来这次任务很顺……”
      她话还未说完,你便丢下纸笔冲出房门。
      青空:“……”
      无语片刻,抚平脑门上被你跑走时带起的风吹乱的刘海,又弯腰替你捡起掉落的纸张——能不能稳重点,明明已经相认三天了吧,还有不是今天早上才见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鹿野每次来看你不是带东西给你吃就是带你去吃饭,感觉是生怕你饿着,尽管你现在根本不会饿——这次也不例外,你接过她递过来的油纸包。
      “欸,是烧饵块。”你啃了一口,虽然很长时间没吃了,但感觉没有记忆中半分寡淡的味道。
      你熟练地轻轻拉起她的手,踩着黑暗中你们的影子转身走向院中那方石桌。
      鹿野任由你牵着她——听你准确无误地喊出了这个宁州特色小吃的名字,她心下已经确定了七八分:“你以前去过宁州?”
      你点点头:“五年前才去那里给朋友上过坟。”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其实不算坟。
      那么那棵树上残留着你的灵就不奇怪了,应当是上坟时因为什么给树注入了点灵力——不过你竟然还有朋友在那么远的地方,你跟她说过这几十年都在寻城,这两个地方距离得有两千多公里。
      你继续道:“我都差点没找到那棵树在哪儿,五十多年变化可大了——”
      听到这个特殊的数字,鹿野倏忽间顿住脚步,定定地望着月夜下你影影绰绰的背影。
      你疑惑回首,注意到鹿野不同寻常的表情,把手上吃了一半的烧饵块放在石桌上,抬起她的手掌,在其掌心写下“怎么了”三个字。
      她收拢手掌,反握住你的手,又向上挪了挪,捏住了你的手腕——你又疑惑了,这是在干吗,给你把脉吗?
      “这个任务……”她开口。
      …………
      五十多年前,一个贼,塔,被灵力催生过的樟树……听完她简明扼要的阐述,你用空出的手再次抓起油纸包,啃了口烧饵块。
      你当然能反应过来她的话意味着什么可能。
      你沉默了下,进行了最后的确认:“当年你在宁州遇到的那个女孩,她——嗯,我拿纸写下来吧。”话罢你刚要起身,却被她拉住。
      她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断了右手手掌。”
      ——果然,你想。断了右手手掌的女孩,你只认识一个,她的眼睛紫得发黑。
      “如果她的眼睛紫得发黑,跟掉在地上的樟树子一样,那她就是李观气。”你说。
      你曾说过自己是个倒霉蛋,但她其实比你还要倒霉——她早就死了,死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的冬天。

      你是在流亡的路上碰见的李观气。
      李观气其实不叫李观气——“我以前叫张摸骨,就是给人摸骨相的,可惜一朝不慎,话说得不中听,就叫那些挨千刀的砍去了摸骨的手。”她笑嘻嘻地晃了晃右手臂,“这摸骨是做不成了,就看相吧,所以就叫李观气喽。”
      她是看见你催动了植物生长,缠上的你。
      “你看你看。”一簇火苗在她左手掌心燃烧,“我们是一样的,你能变出东西吃,我可以变出火——你可别让别人发现了,他们会来打你,抢你的。怎么样?你跟着我,我罩着你,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就放火烧他们!”
      此时你刚刚家破人亡,还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对于她的话根本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但李观气江湖经验比你多得多,她自动将你的呆愣翻译为默许。
      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倒地再也站不起来——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你只隐隐约约记得有野狗眼睛闪着绿光跟在骨瘦嶙峋的流民队伍后面,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
      走了一年多,你和李观气两个小姑娘竟然真的相互扶持着走到了宁州,战场的后方。
      记忆慢慢从此时开始鲜明。
      宁州流民多,大多挤在窝棚破庙里。你和李观气最终找了个城郊的破庙落脚,这里聚集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女人,因为弱势便自发地抱团,相互照看。
      有了落脚的地方,之后便是生计,李观气重操了她的老本行——算命,你则找了个给人洗衣服的活。李观气因为有着能凭空点火的本事,真能引到人觉着她有通灵的本事,而你因为年纪小,雇主们通常不愿意选你,觉得你洗不干净衣服,但你有“言灵”,威力虽然不像后来那么强,多“央求”个几遍他们也就“心甘情愿”把衣服都给你洗了。
      即便如此,你们一天赚的钱也就堪堪够口粮,有时候天气不好,李观气没办法出去坑蒙拐骗,你洗的衣服晾不干,就赚不到什么钱——不过还好你还有个能加速植物自然生长的能力,这样刚好够你们活下来。
      如果生了什么病,又不能自己好的话,那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你曾看着秀满嫂三岁的女儿荷生发了高热,无论她怎么干活,干多少活,哪怕加上大伙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凑着,都凑不够两副药钱。她没有办法,只能在每天天不亮出去干活前给破庙里的菩萨像磕头,回来也磕,求菩萨保佑。
      菩萨真能保佑吗?你想起故乡的那棵五百岁的老樟树,娘带你拜过它后,你便真的会说话了——也许真的有用呢?
      你从破草席上抽出一缕稻草,手因为冬天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生了冻疮,但还是能在稻草间灵巧地翻飞,不见迟滞——这个东西已经深深刻进了你的脑海里。
      李观气凑过来,问:“你这是在编啥呢?”
      “盘长结,寓意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你回答,“要是再放到菩萨底下拜拜,荷生说不定病就好了。”
      “啊?”似乎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李观气极为诧异,随即又冷笑着抬起缺了手掌的右臂,对着菩萨的鼻子道,“你还信这玩意儿,要是它真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还至于连死了都要被狗吃?”
      她又看向你手里编了一半的盘长结,质问:“这个,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吗?
      娘拿红绳编的盘长结,挂在了你的腰上,窗户前——一颗流弹打中了你的腰腹,你清醒着流了好多血,好疼,家也坍成了废墟。你又拿红蓝双色的绳编成双攀缘结给鹿野——你如今不知道她在哪儿,还活着吗。不只是她,你其实没有找到任何人的尸体,只知道在故乡号哭得嗓子出了血,都无人回应,曾经长出粮食的土地变成了死亡的荒原。
      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缘结共生……这世上那么多结。
      有用吗?
      大家都死了,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攥着未完成的草结的手松了。
      好像,真的没什么用啊。
      荷生最后还是死了。
      秀满嫂央李观气把她的女儿烧成灰,只有这样才不会埋进土里都被狗刨出来吃。
      荷生小小的一个,都没烧出来多少灰。秀满嫂将那点骨灰装进油纸袋,又拿块破布缝了个小荷包装着,挂在身上。
      这些年间死了很多人,在你尚未开始思考何谓死亡,何谓离别的年纪,它们便纷至沓来,你只能接受,然后呢——你将秀满嫂的做法看在眼里,人死后该怎么办呢,似乎烧成灰也挺好的。
      你对李观气说:“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把我烧成灰吧。”宁州并不太平,也许哪一天你没有饿死,生病病死,也会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死。
      “好啊。”她答应道,“烧成灰了,然后呢?先说好,我不是你老娘,不会把你的骨灰挂身上的。”
      “我也不会只烧出那点骨灰啊,不会让你守着的。”你让她放心,“嗯……你就把我的灰往天上扔一把,往土里埋一把,再往河里丢一把,这样,说不定我下辈子就能变成一只鸟,一棵草,一条鱼。”
      “那不还是会被人捉来吃,随便被人踩在脚底下——真服了你,想也不敢想点大的。”李观气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可是做人就很好吗,人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呢?
      你看向李观气,问她:“那你呢,我不会烧火,你死了后想怎么办?”
      “啪——”李观气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你的脑袋上,她宣告她的命运:“我才不会死!我要是会死早就死了!我不会死!”
      她冲着你咬牙切齿:“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活着,变成恶鬼都要继续活着!”
      你捂着脑袋,看着她。她的头发似是枯黄的稻草,面有菜色,浑身上下颜色最深的是凹陷在眼眶里的那双珠子,紫得发黑,像成熟掉落在地的樟树子——只有这种颜色的樟树子才最容易发芽。
      “真的有鬼吗?人死了会变成鬼吗?”你问。
      “那要死了才知道,等我活到一百岁时活腻了再告诉你。”她看了一眼你手捂着的地方,“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我不知道。”你诚实道。
      你其实不敢告诉她——你希望这世界上没有鬼。如果真的有鬼的话,娘变成鬼不放心你,一定会一直跟着你,看见你过得这么难,肯定会急得直跺脚,说不定还会跟秀满嫂一样哭——你其实从没见过娘哭。
      娘不会哭,那鬼呢,你又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娘变成了鬼,鬼也会哭吗?

      你继续在宁州活了五六年,日复一日蹲在河边洗衣服,听到警报就往山里跑,破庙里年年都有人病倒,死了就搬出去,而后又有新人流落至此。这样的日子一度没有尽头——在一年隆冬,你隐约看到了尽头。
      那年冬天病倒的是你。
      庙里供着石菩萨,大家会把石菩萨后面的一小块空地让出来给病人,破庙里四处漏风,只有这里能少见点风。
      你躺在菩萨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中,瞪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你对蹲在一旁的李观气说:“我能……不躺在这里吗?看不见星星呢。”
      “烧傻了吗你?”她听上去很不耐烦,“晚上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
      好像是啊,为什么呢?来了宁州后,晚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以前在家里,晚上能看见好亮好亮的月亮,没有月亮也有很多星星,多好看啊。
      “行了行了,省点力气吧。”李观气拿袖子在你脸上胡乱抹了一圈,“还有劲哭,不如睡觉。”
      可你好疼,不只是生了冻疮的手疼,是浑身都疼。
      你以前从来没生过病,娘总是很欣慰你是一个壮实的姑娘——如果娘在这儿,她会抱着你,你则会靠着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反复无常地希望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这样娘肯定会在你的身边。

      你做了一个冰凉的梦。
      你看见梦里的自己开口说话,母亲用泛着凉意的手掌牵起你,在夜色下奔跑,无论如何也跑不热,她的背影逐渐模糊不清,看见鹿野背起摔断腿的你在林间穿梭,凄冷的风,枯枝残叶划破你的脸颊,看见正午太阳下的田埂上,你踩着土地,却似一脚踩进凛冬的河水,刺骨的寒意钻进脚心,直向上蹿,蔓延到四肢百骸,看见四季常青的樟树枯黄了所有枝叶,无声无风中枯叶自枝头簌簌掉落,在触地的一瞬间蓦地燃起烈焰——你扭头向东方望去,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那巨大的圆的边缘正不断向苍穹喷涌着一簇簇火,坠落,吞噬大地,用冰冷的火。
      待你再次看那棵樟树,它已被拦腰截断,徒留空洞的树桩散发着荧荧微光,以及,似有若无的孩提般的啼哭。
      你穿过凛冽的火焰,抵达那樟树的尸骨边,伸出手触碰状若萤火的光——好烫。
      “——呜哇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哭?你想问它,你不是已经五百多岁了吗?是棵老树了,都空心了,为何哭声如孩提?
      “——”
      你回头——你听见有人在呼唤你的名姓。
      “嘭——”你的脸颊骤然间燃起滚烫的火。
      你睁眼,此时天已蒙蒙亮,一小簇滚烫的火焰正在你脸颊边燃烧。
      你眼珠动了动——“李观气,秀满嫂。”
      秀满嫂抹了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你再不醒我都要把你烧了。”李观气说着熄灭了那点火苗。
      你打了个寒战。
      见你如此,秀满嫂轻轻将你抱进怀里,李观气“哼”了一声,起身抓起一旁写了“算”字的破幡跑出破庙。
      秀满嫂靠着菩萨像,抱了你一整天,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讲一些鬼怪故事,好叫你不要睡着,你靠在她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着“嗯”两声。
      直到夜晚再次到来,你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嘭——”李观气点着火又回来了。
      她将凉掉的烧饵块塞进你和秀满嫂手里,骂道:“一服药要半块银元,那臭老头怎么不去抢!”
      借着她的火,你勉强能看清她愤恨的脸。
      你低头,默默啃着凉掉难嚼的烧饵块,但你真的,真的吃不下去——你将只咬了几口的烧饵块递到李观气眼前。
      她瘪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你,恶狠狠道:“不吃就不吃,怎么不饿死你!”她一把夺过烧饵块,与此同时熄灭了火。
      秀满嫂抽着鼻子脱了件衣服将你裹着,又轻轻把你放在草席上,呜咽着跑开了。
      你和李观气沉默地看着无边的黑暗,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开口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要睡觉。”
      “听见了吗?你不要睡觉!”她再次强调。
      你张了张嘴,说:“可是我困。”
      “不行——”她拉高声音,“你……你昨天睡觉就一直喊娘,吵死了,你不能睡,你睡了别人还怎么睡!”
      滚烫的泪水自你眼中滑出——“我想我娘,想我爹,想鹿野,我……我……我想他们啊——”
      无边的黑暗中独自回荡着你细弱的呜咽声。
      半晌,你听见李观气开口:“你想也没用,喊也没用,哭也没用啊,我们又没有。”
      话音刚落,李观气再次点起一团火,左手将已经掰碎的烧饵块一点一点塞进你嘴里。你看见豆大的泪珠从她紫得发黑的眼睛中坠落——你从没见过李观气哭。
      “你不能睡啊,你要是睡了,要是,要是死了……”她抖着手,也不管你有没有把先前的咽下去,不断地往你嘴里塞碎掉的烧饵块,“你要是死了,谁种吃的啊,你……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你涕泪横流,手慢慢抓上她的衣摆,说:“如果你死了,没人给点火,我……我也会很冷——”
      “我不会死!”她惊叫着打断你,“你,我——我给你讲故事,你,你不可以睡——”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我……我娘是妓子,四岁的时候,她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窗户下面是个臭水沟,一个老瞎子把我从臭水沟里捡走,老瞎子其实是装的,他不瞎,他说算命的是瞎子看上去更厉害,他教我怎么画鬼画符,怎么说瞎话骗人,后来有一天,我偷东西偷到了□□的一个头儿身上,他们就把我的手砍了,嘿,你说我厉不厉害,这都没有死,所以我才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然后,然后,打仗了,老瞎子为了捡点钱,没跑掉,被枪打死了,我没法给他收尸,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狗吃,不过可能狗也会被打死吧……后来,后来,然后——”
      “李观气。”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那怎么了!这个狗屁老天,狗屁世道——”她咬牙切齿,恶狠狠道,“它们这么害我,没让我吃过一口饱饭,还想让我死,我才不!我偏不——死的不该是我们,我们不能死啊——”
      你看着她充斥着愤怒的眼睛——是,死的怎么会是你们,不然那棵老樟树为什么要救你,不然怎么李观气这么倒霉还是好端端活到了现在。
      你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我……我也讲故事……”
      你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你的名字,你的娘和爹,老樟树,还有你的那个缟色头发、湖蓝色眼睛的神仙朋友。
      第二天一早,李观气就又跑了出去,但中午就回来了,还带着四服药。
      你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你从哪里搞来的钱,你——你要是被抓住,又叫别人把另外一只手砍了怎——”
      “呸——”李观气边煎药边朝你啐了一口,“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说着她又“哼”了一声:“我是拿东西跟她换的。”
      虽然东西是偷的。
      她回忆起那座只有一个门房看着的宅子,她只拿了一件看上去更值钱的银制小塔,旁边还摆着一个石头做的一模一样的——敲少了,李观气默默懊悔,要不是听臭郎中说治高热至少要四服药,她何至于急匆匆地只要了两块银元——要是你四服药下去还没好怎么办,也不知道那座石头塔放当铺里能当几个钱。
      四服药吃了四天,你已好转了许多,只是还有点低烧。
      第五天一早,李观气像往常一样拿着破幡出门,你拉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你有些心神不宁:“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要再……你今天早点回来,万一飞机又来了,你——”
      “你怎么啰里啰唆的。”李观气打断你,指了指破陋的屋顶,“今天看着是要下雨,飞机不会来的,而且,城里会拉警报——我又不是没长腿不会跑。”
      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行了,你省点口水吧。”话罢,李观气扭头跑出破庙。
      你看着她的背影,逐渐隐没在一片朝阳中——她没有回头,她从不回头。

      你嘴里的好话永远不会发生,坏话无一不应验——飞机来了,城里拉起了警报。
      秀满嫂搀着你刚挪到庙外,你就顿住脚步。
      “不行,不行——”你攥着秀满嫂的胳膊,“李观气,李观气还没回来,她还在城里!”
      “她那么机灵,她知道跑的!”秀满嫂拼命拽着你,想将你拽走,然而——
      “秀满嫂你自己先跑,我去城里找李观气!”话音落地,秀满嫂松了手,如木偶般呆愣转身向山里跑去。
      你望着她的背影,愣怔了一瞬,随即仓皇扭头,跌跌撞撞往反方向奔去。
      你找到了李观气,你看见了她。
      你其实不太记得十二岁那一年的某一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记得呢,哪一天不是庸庸碌碌的一天——它原本应该是。但它成了一场裂变,如这颗星球上曾生活过的古老巨兽脚下所踩的土地,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开始土崩瓦解,形成一道天堑,一道巨兽亦无法跨越的天堑,巨兽从此也只能埋骨天涯。
      你现在想起来了,是因为再一次看见了,听见了——飞机上如鬼魅的人脸,尖啸的螺旋桨声,以及一颗急速坠落的、看不清的——
      它轻轻地,轻轻地掉下来了。
      “李观气——快跑——”
      无声的炸响彻底掩盖了你的言语,它永远不会生效。
      你在一地碎石瓦中向她倒下的方向爬去。
      李观气残缺的右臂还紧紧将一座石塔夹在怀里,左边……左边——什么都没有。
      她瞪着那双紫得发黑的眼睛,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钻出一段模糊不清的话:“你……你把我……埋深一点,我不要……不要,被狗吃……”
      你将李观气的尸身搬回破庙,放在菩萨像背后破烂的草席上。
      菩萨像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她空虚的半边身躯完全遮掩,只留下残缺了右掌的一边,似乎与昨天活蹦乱跳的她并无区别——就好像,真的是菩萨救了她一样。
      你慢慢挪到菩萨像前,仰头看着祂。
      夕阳西下,凄冷的霞光平等地落在你们身上。
      祂低眉敛目,慈悲万千地望着你——似乎真的心含三千世界要度万般苦厄!
      你沉默地望着它。
      倏地,你看见菩萨眼角竟有一滴水滑落,留下一道无声的泪痕。
      你心里燃起巨大的困惑——
      菩萨,你为什么要哭?
      菩萨,你凭什么要哭?
      菩萨,你明明从来都无动于衷。
      “啪嗒”。
      一滴水落进了你的眼眶,而后流出。你哭了。
      原来是下雨了。
      原来是天哭了,人哭了——你知道,地肯定也哭了。
      天会哭的,否则它缘何日升月落周而复始,降下甘霖;地会哭的,否则它缘何要长出庄稼喂养人类,托起众生;人也会哭的,否则你缘何快乐,愤怒,哀愁,痛苦。
      你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菩萨,你不会哭的。你只是人塑的石头。
      你号啕大哭。
      你坐在李观气的尸身旁,大哭了一整夜,拿稻草给她编裹尸的草席。她死了,没人再给你晚上点火照明,你抖着手,稻草总是扎着你,将手上的疮扎破,流出脓水。
      好疼啊,你从来没觉得手这么疼过。明明已经洗了这么多年衣服,明明手上的疮自第一年冬天生起来就没好过,天暖了就消,冷了又起,肿,痒,挠,挠了就破,流脓。
      你早已经习惯了,你不觉得有多难忍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的手就那么疼呢?
      天亮了,你用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给她编完了草席。
      你把李观气为你偷来的塔,用一根麻绳系在她的腰上,而后将她裹进草席,背着她往远处的山里走去。
      城里总是遭到轰炸,山里没有,你要把她埋到一个没有炮弹的地方,一个太阳不会掉下来,只会升起的地方。
      你背着她走了一个白天,直至太阳落入山头,你停住了脚步。
      你拿着树杈,摸着黑在山腰处挖啊挖,挖到子夜时分,挖出了一个深坑。
      你将她埋葬于此,又于这处新坟,种下新生——一颗樟树子,紫得发黑,就像她的眼睛。
      你双手抵着大地,感受着率先冲破种皮的根系在地下不知疲倦,无休止地蔓延,甚至穿透了死者的血肉。根系联结起她的血脉,使心脏重新开始鼓动——一片黑暗中,你分明看见一株新芽破土而出,蜿蜒起伏,向上,向上,新芽细嫩的躯干变得粗壮,长出树皮,变成树干,树干上生出枝丫,枝丫处再次冒出绿芽,成为绿叶,在冬夜的寒风中呜咽。
      太阳再次升起时,一棵树,长成了。
      你瘫倒在温热的土地上,火红的霞光穿过新树的枝叶照在你的脸颊,很烫。太阳在你的脸上烧起火焰。
      你在黑夜里止不住地号哭,但太阳升起了,她尽数蒸腾了自一颗心滚滚而来的泪河。
      在无泪的悲哭中,你再次爬了起来。
      你活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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