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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以沉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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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柔软的床榻,雕花的窗棂,隐隐约约的幽香,还有床边的柜子,你能看出来这是实木打的。
你一直都很穷,想象不出来这室内的装潢究竟值多少钱,但毫无疑问比你见过的钱多得多。
你有点惶恐,轻手轻脚下床。
看眼下这景象,自己八成是被救了,那些老师和孩子呢——你想起晕过去前的最后一眼,那个低伏的背影。
——“咔嚓”,门把旋动的声响打断你的思绪。
“欸,你醒了啊。”是一个女孩。
“等下我把吃的给你端进来。”她拔出桌上热水壶的塞子往茶杯里倒水,“你先喝点水。”说着把茶杯递给你。
你抿了抿唇,双手接过茶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了两三秒拿食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写下“他们没事吗”五个字——“事”还写错了。
女孩歪头看着你写的字,猜测道:“你是想问那些人类吗?”
你使劲点头。
“我听说是没什么问题,具体的不太清楚。”她冲你眨眨眼,“等下长老会来跟你详聊的。”
长老?你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这是个什么官,你这是又进了什么神秘组织的地盘了?
——他不是人。
虽然面前的这个俊美的眯眯眼男子长得人模人样,但你确定,他不是人。
“你好。”他跟你打招呼。
你敛眉,不想跟他对上目光——尽管他不睁眼,你却觉得他能看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并未对你的抗拒说什么,而是继续自我介绍:“我是妖灵会馆的长老之一,西木子,我们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人类都没事,已经送回去了,你不必担心。”
听此你才抬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开口:“你不能骗——嗯——”你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突然不能说话了?
西木子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你。
——是他,是这个不是人的家伙!
“你应该能看出来对我用‘言灵’自己会被反噬吧,我保证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别用能力了,好吗?”
你眼里的愤怒逐渐被大大的疑惑替代——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啊?盐林,什么盐林,反室,什么是反室?
从跟你说第一句话开始,西木子就觉得你身上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现在看你脸上毫不遮掩的迷惑,他隐隐有一个猜测:“你是怎么成仙的?”
你眨了眨眼,“仙”,这个字你听懂了。
你左看看右看看,再三确认这个房间里只有你们,没有第三人,他的确是在跟你说话,再次瞪大双眼,缓缓举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
谁,神仙,你吗?
西木子终于不笑了:“哎呀,这可真是……”
西木子其实只是想试探下你的态度罢了。
一开始也没这个打算,主要是鹿野认识你,而且看着挺熟,关系还挺好——在你昏迷的两天一夜里,她守了你很长时间。
能跟鹿野关系不错的人类,还能是什么坏人吗?
至于为什么又存了这个打算,还是当时无限多说了一句:“原来她是你朋友。”
而鹿野的回应是:“儿时的朋友。”
那这就有点东西需要考虑了。
这起绑架案于你眼中,就是妖精在绑架人类做祭品,而且你当时还对在场所有生物用了“言灵”,这个能力的确是不分敌我的,但可以用“传音”规避掉这个问题,短距离“传音”对心灵系没有任何难度,你不用可能是应激,也可能是因为把会馆的妖精当成了敌人——就是说,你现在很有可能是个敌视妖精的态度。但你也算帮会馆完美解决了这次绑架,“言灵”甚至没有给中招的妖精和人类留下什么后遗症,看着被反噬昏迷的你总不能不管,就带回会馆好好养伤,然而须知“言灵”是个很难防备的能力,放着态度不明的你有点危险,于是指派了体质极其特殊,完全免疫心灵系能力的青空来照看你。待你醒来,便由他来跟你聊一聊——除去青空,能完全防住你的,会馆里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位心灵系高手了,加上西木子真的很擅长处理妖际关系,他认识的妖精和人没有跟他关系不好的,他智商情商都很高,说话滴水不漏。
当西木子第一次见你时,见你立刻显出防备的模样,他就心说来对了,看样子你果然是不太喜欢妖精,虽然青空说你看上去挺好相处的——那可能是你觉得青空比较弱,构不成威胁。
然而谁能想到你完全是抓瞎修炼,没有任何有关“灵”的体系知识,能修成仙全靠天赋异禀——你当时没用“传音”估计只是单纯不会。
这都是什么人啊,天赋高得有点离谱了吧?即使见过无限这种离谱中的离谱,西木子依旧如此感叹。
不过你既不知道“灵”,也不清楚妖精是什么,敌视当然就不怎么谈得上,青空说你看上去挺好相处应该是真的,他也能看出来你没说谎——在青空跟你科普时,你有很认真地听,青空让你留在院子不要乱走动,你也真的很乖地一直坐在房间里。
所以你为什么看到西木子就跟受了惊的刺猬似的,从头到尾都在抗拒交流,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对你也没有敌意,顶多是一开始不确定你的态度,有点防备你的能力罢了。
这或许是西木子妖生中最失败的一次社交。
算了算了,这样的结果倒也不错。西木子回想起从你的院子出来后,走在路上碰见的鹿野,这个小辈,他也算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过去,他当然也知道,原本充实幸福的童年被战火烧了个空空荡荡,没想到如今还能从中走出一个你,这样的重逢,当得上人类的那句“三生有幸”。
西木子摇摇扇子,走进议事堂。绑架案的善后,以及此事牵扯出来的一系列麻烦事,还等着他们处理。
这场绑架果不其然是个圈套。
北域之战,清凝仙子仙逝,还有绑架案——动机其实很简单,他们之前都是追随那伽的妖精,北域一战后在灵誓的作用下那伽立刻关闭了北域,他们都留在外面没来得及赶回去,就想着一定要给可恶的会馆找点事,于是策划了这场绑架案。
经过后来对现场的勘查,在一开始探查到的未成型法阵的遮掩之下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法阵,没有攻击性,其作用是锚定阵内使用灵力最多的存在。但根据歹徒的陈述,他们以为这个阵法是强力攻击型,三个月前从一个妖精那儿学来的。
心灵系看过他们的记忆——记忆中的那个面容模糊、不知名姓的妖精的确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这很难不让妖多想。
一是这种标记阵法八成是冲着无限来的,二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妖精面容模糊,这表明一定是记忆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这起绑架案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第三方存在,然而自他和歹徒接触后已经过去三月有余,其散落的灵无法保留这么久,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他。
西木子摇摇头,真是多事之秋,他想。
你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怪力乱神之事,无法解释,解释不通。
比如你对别人说出的“命令”一定会使之“心甘情愿”地去做,让种子在顷刻间发芽成长,令植物迅速结出果实,比如在亡命天涯时遇到的神棍李观气,她能凭空燃起火焰,还比如你从前在山上捡到的妖精溪客,她离开后村子里只有你一人记得她。
你看着手心间不停旋转、流转的白色通透的物质。你其实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现象都跟这个东西脱不了干系——那个叫西木子的说这个是“灵”。在第一次无意识催动一颗樟树子发芽时,你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并在后来的数不清多少次让植物迅速结果以填饱肚子时,对它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运用越来越熟练,直到有一天,于一个寻常夜晚,你见到一片纯白,一棵巨木,而后白发变青丝,对这个叫“灵”的物质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敏,在催动植物生长时也更加省力,连“乌鸦嘴”都更加强大,更加不受控制。
西木子离开前让青空给你解释了一些基本的东西。你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些刚接受的概念:灵质力,灵质空间,六大系,心灵系,“言灵”……
“言灵”,他们把你不受自己控制的“乌鸦嘴”叫作“言灵”。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这种能力不听你的话,却能让别人听你的话。
掌心中的灵不再流转。你让它们慢慢凝聚、凝结出一只空灵的蝶,阳光穿过其透明的身躯,在地板上投出一个翩翩欲振翅的轮廓。
跟“言灵”不同,这只灵蝶是完全受你控制的,你可以让它永远停留在指尖,但是——你手掌轻轻一托,蝶盈盈向窗外飞去。
它却是飞不远的,你知道自己若是不管,它很快便会消散——至少在消散前,它会自由地飞,没人会在终点前知道它将于何处停留,连你这个造物者都不能。
你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随着向光明处的蝶——这次它又将在永恒不灭的阳光下飞往何处呢?
——它停在了一个指尖,那指尖像荸荠一样白。
荸荠一样白。
你的目光自那指尖处缓缓上移,是缟白的发丝,湖蓝的眼瞳。
那双眼一直看着指尖的灵蝶,而你看着她的眼,蝶在其中摇曳,原本通透的灵都镀上一层水蓝色,波光粼粼。
直到蝶化作点点飞光,飘逸着融合于微尘,于她眼中似是湖面上飞扬的柳絮。
她看向你。
你在屋内,她在屋外,并不远的距离,却是透过一扇窗遥遥相顾。
刚刚于梦中阅读过的故事再一次在你的脑海中疯狂生长,蔓延,顷刻间却又开始燃烧,燎原,崩毁,过后甚至不剩灰烬,只余写在田埂上,深深镌刻进你一生的两字——
鹿野。
你认出了她,隔着一甲子的时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说过会永远记得她的。
你曾经在走过的漫漫长路中,见过他人的许多重逢,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抱头痛哭,还有的剑拔弩张。
你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的离别大多是死别,再无重逢可能。
所以久别重逢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你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任何话。你认识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的鹿野,你只熟识记忆中的她,连做梦都只能梦见那时的她——你想象不出已经长大的她究竟是何模样。
你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好像只要望得足够久,就真的能望穿这几十载光阴。
鹿野望着指尖的灵蝶,这并不是熟悉的灵。在认识你时她已经能下意识分辨每个妖或人的灵的不同,即使过去六十多年,她也没有忘记她在乎的那些妖和人的灵的样子——你的灵的确跟当年不太一样了。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她已经记住了你现在的灵。
鹿野任由灵蝶在指尖消散,而后望向那生生不息的灵源。
你究竟在看什么,鹿野想,她都离开窗户前了,你怎么还在看那空荡荡的窗中景?
直到她走进屋,真正站在你面前,距离咫尺。
你才收回那注定无法逾越时光的目光,缓缓抬手揪住她的衣角,将手指攥得发白发颤,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低头望着一滴一滴水珠不受控制地坠落,打湿你们双脚间的地板,洇出无理的圆。
你浑身颤抖,不成声调——
“你还活着啊,鹿野,你还活着啊。”
一只手轻轻搭在你的发顶,一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后,你听见她说——
“嗯,还活着。”
你还活着啊——这种听上去像找碴的话放在你们之间竟然离奇地合适。
鹿野在曾经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恍惚自己居然还活着。
无限告诉她,那里无人生还,会馆告诉她,那里除了自己无妖存活。
那些炮弹,那些毫无预兆落下的炮弹,在掉下来的瞬间,她身为金系妖精甚至与之有隐约的共鸣,然而下一息,一条暗中的线便断了——她不知道那熟悉的线为什么断了。
直到她的双眼被火焰侵占,直到师父朝她扑来,直到看见师姐倒下的身躯。
——原来是她的至亲死了。
“啪——”
“啪——”
“啪——”
一条一条线在她耳边被扯断,细微的断裂声盖过了无数惊天的炸响。
她只能听到那断裂声,直到再也听不到——所有生命都被炮火掩埋。
其实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其实她最是清楚死去的灵究竟是何模样。
熟悉的灵,不熟悉的灵,目之所及所有的灵,都在叫嚣死亡。
残阳如血。
在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无限将她带离地狱,也从此宣告她孑然一身。
鹿野被拉扯着离开时,无限背后是火红的落日。她分不清那火红究竟是血,还是战火,还是只是烈烈霞光——如果真的只是霞光,那么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晴空万里。
原本明天应该晴空万里。
后来日升日落,太阳照常普照大地,从未改变,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鹿野抬头,直视那无情的太阳。
它无情,却那么炽热,将她的双眼照得生疼,疼得不得不将热导入身体,导入深处的心——她的心从来都是滚烫的,滚烫到不害怕太阳温度。
她在一个湍急的漩涡之中,胸膛中却有一团滚烫的火焰。漩涡太急太急,她走不出来,火焰太烫太烫,灼伤自己与他人。
然而生命,本能便有巨大的“生”的意志,哪怕它曾经被苦难刺穿得千疮百孔,只要在一息之间活了下来,便要疯狂地挣扎着长出崭新的血肉——曾经的创伤与新生的渴望纠缠不休,予她万千苦痛。
——于是她挣扎着怒吼。
——于是她平静地愤怒。
——于是泪水潸然落下。
在那个泪水潸然而下的夜晚,湍急的漩涡终于慢慢归于平静,化作清泉,蜿蜒着流向明天。
第二天,真的是晴空万里。
后来……后来,她有了崭新的生活。她不会忘记儿时的田野,不会忘记那孑然一身的瞬间,不会忘记于漩涡中不断挣扎的五年——她也不会被困于往昔,她会慢慢接受新的未来。
这就是她这六十余年的光阴,绝望,寂灭,仇恨,愤怒,渴望,希望,还有爱。
鹿野低头看着你颤抖的身躯,心想你的六十多年又是怎样的,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刚刚做梦不是才哭过吗?
她其实不忍心知道——一般来说,生命的灵是独一无二且不会变的,也从没听说过成仙后灵会改变这种说法,你的灵却变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也直觉那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而且,太瘦了,她想,这些年你肯定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是她只能静默地看着你。
你看着坠落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无理的圆,太多太多,多到弥漫交织,无理的圆变为无理——你终于坐直身体,抬头看她,端详。
窗外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漫出一圈圈金黄色的光晕,将她的五官都变得柔和——你还记得她小时候本就不是很锐利的长相。
原来她长大后就是这个模样吗,原来跨越万千战火的她会长成这个模样啊——一股巨大的悲怆再次弥漫上心头,你双唇颤抖,道:“你长大了啊,都长这么大了啊。”
鹿野张了张嘴,无语凝噎。她没想到你会对她说这种话,但似乎,也只有你会对她说这话。
鹿野望着你的眼睛,她从没见过你能露出这样悲伤的眼神,也没想象过。在她的记忆中,你连央求都不会装作可怜的模样,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困扰住你。
但她知道你为何悲戚,因为你们都是一样的啊——
“你也长大了。”她说。
战争将联结你们的双攀缘结用极其残忍的方式——用死亡,斩断,从此六十余年天涯两端诀别故人,时光中对角线上的你们,谁都说不上无恙。她不忍心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们只能默契地没有言语,以及——你们都长大了,无论如何,都长大了。
鹿野微微吸气,握住还紧紧攥着她衣角的你的手,说:“抓那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这句话勉强将你从巨大的悲伤中拉出,你吸了吸鼻子,松开手,还给那皱巴巴的衣角抹了又抹抻了又抻。
鹿野看你这娴熟的动作没忍住笑了一声:“别抻了,抓那么久,抻不直的。”
“能抻直的。”你再次抬头,泪眼婆娑却相当认真道,“衣裳上洒点水,用开水壶裹着布烫一圈就能抻直。你等下把衣服——”说到这儿你突然顿住,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鹿野见你如此,沉默了下,拉出把椅子坐下,道:“你的‘言灵’说这种话都会生效吗?”
你微微点头。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的祈使句都会,甚至在一些情况下,一个普通的陈述句或疑问句都会。
“你等下把衣服换了给我,我给你抻直”这种“要求”的确是没什么害处,但你不太喜欢。
你见过中了你能力的人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执行你的“要求”,类似这种程度的“要求”下,他们看上去是正常的,如果有人与之说话,甚至还能思考回答。这在你眼里却是鬼气森森的,因为你知道自己已经把一个原本没有的念头植入了他们的脑子,根深蒂固却无人察觉。
从你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开始,你就没见过能反抗的——不,前不久见过一个,那个靛蓝色长发的人,你的“言灵”对他没用。
你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对鹿野有没有用,但你确定不想把任何念头强加到她身上。
鹿野了然。“言灵”这种心灵系能力不是很常见,现今会馆里倒是有具备这种能力的妖精,但还是个小屁孩,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她也只是听说过特性,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不受使用者控制,她想起刚在路上碰见的西木子——难怪他会亲自来跟你谈。
她没继续谈“抻直衣服”这个话题,而是问你:“饿不饿?”
你摇头。先前青空就让你吃过饭了,而且自六年前一觉睡醒返老还青以来,你鲜少感到饥饿。
“忘了你现在应该不会饿,那有想吃的吗?”
“我不挑……”你顿了一下,继道,“除了红薯。”吃了几十年红薯干你都快吃成红薯精了。
“行,你先去洗个脸,等下去吃饭。”
你点点头,再次看向她的衣角道:“我能把衣服抻直。”
鹿野当然听懂了你在能力限制下的言外之意,道:“费那劲,换件新的不就行了。”
闻此,你瞪圆了眼睛,瞳孔地震,已经完全将悲伤抛之脑后了,痛心疾首道:“鹿野,你,你——日子不过了啊?!”
鹿野:“……”
鹿野财大气粗,一件皱了的衣服说扔就扔,你当然拗不过,她还是换衣服去了,你则在这里等她回来。
对于这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久别重逢,你方才已经完完整整哭了一遭,现下彻底脱离出来还有点空洞。
一场号哭过后会有点麻木。你不想让这种情绪侵占你的感情太久,虽然“重逢”这个词对你来说太奢侈,原来自己也能失而复得,可能一生也就仅此一次,但你真的很开心还能再见到健康的她——无论如何人是要为当下的喜事而快乐的。
这些年,她长大了,变了很多,你并不了解现在她,但只要她愿意,你就可以花很多很多时间去了解她,反正,你现在应该也能活很久很久吧,未来那么长,这一次不会再有生离。
你这样想着——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没找错吗,是这里吗?”
听声音大概是一群孩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都进出了这个院子——快快,趁青空出去了我们快点。”
听到鹿野的名字,你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墙边,挨着窗户,仔细听他们的动静。
“这里到底有谁啊,师父还叫我不要靠近这个院子。欸,泽宇——”你贴着墙,听见一个小孩喊了一个名字,“鹿野大人不是你师父吗,你知道她来找谁吗?”
听到这话,你一个激灵,凝神仔细听这个叫泽宇的孩子的话:“不知道,师父没说过。”
“啊——”那个提出问题的孩子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叹。
“欸欸,小点声。”有个孩子提醒他,“别被听见了。”
“哦哦,那我们谁去看看这个屋子里有谁?”
“我来吧我来吧。”一个孩子自告奋勇。
其他孩子还给他打气:“小紫你加油哦!”
紧接着,你的余光便瞟到一个紫色的脑袋从窗户下缓缓冒出。
你走出阴影,直接跟他打了个照面。
“哇啊——”那孩子被吓得坐到了地上。
其他三个孩子见状,赶紧将他扶起,一起“噌”一下离你三米远,还都展开了防御的姿态。
见他们这样,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最前面一个有着跟梧桐花一样淡黄颜色的眼睛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你是人类啊。”
她又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确认这里还有没有别人,继续道:“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都是来找你的吗?”
你想了一下,微微点头。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又问:“你是谁啊?”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听说过。”她又看向同伴,“你们呢?”
集体摇头。
他们听说过你这个农村人才奇怪好吧……
“那你呢?”你问。其实你是想问她的名字,但你不能直接问出来。“你叫什么名字”这种简单、不会有理解偏差的问题,相当于一种“暗示”,即“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以你多年的经验,你知道自己问出来她就没有选择不回答的权利。所以你只能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话表达,端看她如何理解就如何回答。
她跟你对上了信号——女孩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看着很有气势:“我是归桐,我们……呃,应该是来找你的——来看看你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你实话实说:“没什么厉害的地方。”
“怎么可能!你不要看我们年纪小就觉得很好糊弄哦。”归桐竖起食指,认真道,“不然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干吗要来找你呢?而且鹿野大人好像讨厌人类吧,你可是个人类欸——据说上次鹿野大人亲自去找的人类还是无限大人,最强的执行者!既然鹿野大人也来找了你,那你有无限大人那么厉害吗,你也能进北域跟那些坏妖精打架吗?”
听到她的话,你愣了一下,随即便小小恐吓了他们一下:“你们应该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来的吧,赶紧回……小心被发现吃竹笋炒肉!”
归桐很迷惑:“竹笋炒肉不是挺好吃的吗?”
你:“……”这孩子这么皮居然完全没被揍过是吗?!
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不可能直接开口让他们回家去。
你叹了口气,无奈摊开手掌,凝出一只蝴蝶,道:“我只会这个,一点都不厉……”
“哇——小蝴蝶!”你还未将一句话说完,归桐便“噌”一下凑到你手边,双眼亮晶晶,简直能把人闪瞎。
不是,你们妖精都能大变活人了,居然会觉得变出一只蝴蝶很稀奇吗?!
也许真的是吧,另外三个孩子也都围上来,将你伸出窗户的手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一脸麻木——你真傻,真的,竟然妄想这样能把他们打发走。
归桐也许是注意到了你无语的表情,终于矜持了一点:“喀喀,对于造物系来说这个当然就是洒洒水啦。”
她又极快地看了你一眼,道:“那你会变小兔子吗?”
怎么还开始点菜了啊?!
你也是没招了,只能让手心上的蝴蝶缓缓落在她手上,而后再次操纵灵质在掌心流转,凝聚出一只小巧的兔子。
“哇——谢谢姐姐!”归桐珍惜地双手捧起那只小兔子。
真是一点都不见外啊这小孩。
那个被你吓到的紫色头发小孩见此也拉拉你的袖子,睁着双大眼睛期待道:“姐姐我叫小紫,我喜欢小猫。”
什么言外之意,你听不懂!
鹿野再次回来看到的就是这热闹的场面——四个小妖精围在一扇窗户下,你则探出半个身子跟他们说话。
你正慈祥地——是的,慈祥,鹿野觉得没有比这个词用来形容你现在的表情更贴切的了——对泽宇,她徒弟说道:“那你呢?”说着指了指其他三个小孩手上的小兔子小猫小狗。
鹿野有点晃神。儿时你拿稻草藤条编蚂蚱,小兔子小猫小狗,给她编了一堆,那时家里墙上挂的一长串都是你编的这些小玩意儿,她还有个小匣子,专门用来装你编的绳结,双线结、琵琶结、团锦结、藻井结……各式各样,各种颜色。还有双攀缘结和盘长结,这两个结她都挂在身上。
但这些东西都在战火中化作飞灰——战争残忍地夺走了一切,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看你现在这样,还是喜欢编这些东西吗?只不过以前是用草木,现在是用灵。那绳结呢,她没见你身上还挂着绳结——你后来有没有去学更多的绳结,这些年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欸,鹿野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院子里热闹氛围。
院子里的四个孩子看见院门口的来妖后全都扭头看天看地甚至还看你,就是不看鹿野和青空。
青空拧眉,率先发难:“你们几个小鬼,你们师父应该说过不能来这儿吧,就趁我买个菜的工夫你们就——”
“青空青空,我还没师父呢,没妖跟我说过啊。”归桐紧急开始诡辩。
“说的就是你!”青空单手叉腰,食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没师父,那你晴岚姐姐也应该说过吧,就你最皮,是不是你带头的!”
归桐捂着额头看向你,眼巴巴道:“姐姐——”
你哽了一下,无奈对着青空讪讪笑道:“毕竟都是孩子嘛,你们叫他们往东那不就偏要往西的。”
“你别这么惯着他们。”鹿野这么对你说道,又看向泽宇。
不用鹿野开口,泽宇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下你,又看了下归桐,在归桐“泽宇你叛变”的控诉下“嗒嗒嗒”地向他师父跑去。
泽宇笑嘻嘻地将你变给他的那只小鸟举到鹿野眼前——这是在向她撒娇呢。
但确实管用——鹿野嘴角微微上扬,拍拍小徒弟的头道:“玩够了吗?”得到点头的回应后,又道:“那你把他们带回去。”
“好!”
归桐见此发出一阵抗议的干号——“还叫!”青空拍了下她的脑袋,“没罚你们就不错了,还不赶紧回去。”
在泽宇的带领下,归桐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为啥不能来这儿嘛,说得好像这院子里有什么吃小妖精的大坏蛋一样……啊呀——”
归桐愣怔在原地,看着怀里逐渐消散的小兔子,好一会儿才回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你,问:“为什么小兔子散掉了啊?”
因为本来就是假的,你只是将灵聚在一块捏成兔子的形态罢了。但你望着她不谙世事的淡黄色眼瞳,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抬手——散逸四处还未完全消失的灵再次开始流转、变换,包括其他三个孩子怀里抱的小猫小狗小鸟,全都变为一只只空灵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烁着从怀里飞出——上百只灵蝶向着院外翩翩而去,声势浩大。
你眉眼弯弯,笑着对她道:“因为都要变成蝴蝶,飞走啦——”
女孩望着你,缓缓瞪大眼睛,嘴巴咧出个大笑,重重“嗯”了一声,而后转身向院外跑去,追蝴蝶了。
鹿野走到窗户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追着蝴蝶而去的孩童背影,道:“真会哄小孩,你日子不过了?”
你奇怪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疑惑:“这东西又不能吃不能穿。”说着掌心之上再次凝结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
你笑眯眯地将其递到她眼前。
鹿野:“……”
无奈接过——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有六年没在饭桌上正经吃过饭了。在那个重返青春的清晨,你离开了自己选择的故乡寻城,离别了朝夕相处的亲人,除了几身缝缝又补补的旧衣服,什么都没带走,先是花了半年时间走走停停到宁州看望了李观气,又一路打听着找到先天的故乡看了几眼,便再次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虽然后来你发现自己其实不会饥饿,但刚开始,每到饭点,你还是会有幻觉般的饥饿感。
你知道这是因为习惯。
儿时跟鹿野成了好朋友后,你每天都跟她一起玩,偶尔她跟着师父出去看望朋友不在家,没人跟你玩,你就会很想很想她,一点也忍受不了,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玩,也能玩得很好。
那时你尚不明白是为什么。
后来十二岁那年你开始亡命天涯,路上碰到了李观气这个神棍,她缠着要跟你做伴,你知道这是因为她看上了你的能让植物生长的能力,却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示好,你太想太想娘和爹,鹿野,甚至是笑话你的二狗、麻子……
你一边麻木地跟随其他流民走,想要走出背后的连天战火,一边克制不住地想他们,睡觉的时候想,饿肚子的时候想,生病时迷迷糊糊也想,妄想着也许明天再次睁眼就能回到故乡继续生活,继续跟着娘学编绳结,跟鹿野学写字,在田间山野奔跑,在温暖的阳光下——所以什么虚情假意,你不知道,那不是很重要,你只知道她缠着跟你说话,她凭空燃起的火焰,能叫你摆脱一点点冷。
你曾问过李观气,为什么她就从来不说想娘想爹想朋友呢。
“那是你习惯了他们了。”她说,“我见都没见过爹,娘长什么样子也忘了,从小就睡大街,还朋友,争路边倒掉的剩饭争得恨不得把别人脑袋敲破。从来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想——噢噢噢也是可以想的,我想要变有钱,要是成了有钱人,我要天天吃白面馒头,一顿吃一百个哈哈哈哈。”
原来是习惯。
战争结束后,你重新开始生活。刚开始的生活还是很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日子一天天地过,胜在安稳,只要还在继续,就会慢慢变好。也的确是这样,一年,十年,几十年,家里有了稳定的三餐,房子不再四处漏风,甚至还供了小孩读书。
你习惯了一日中雷打不动、安稳的三餐,当这样的生活被打破,哪怕这次是你自己选择安静地抽身,抽离所产生的幻痛还是不以意志为转移。
这次能久违地正经吃个饭,你很开心。但是——
你看着面前这一大桌菜,陷入了沉默。
先不说吃不吃得完,而且……你看向鹿野,道:“你现在到底是……”
鹿野知道你大概又有想说却无法直说的话了,于是将手掌摊开在你面前——“会写吗?”
由于你是跟村小的师生一起被绑架的,一开始会馆以为你也是老师,还感叹“言灵”真方便,一句话就能解决户口问题,结果一问那些老师关于你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啊,最近几天出现在我们学校附近,鬼鬼祟祟的,每次上课就扒在窗户边,跟她说话也不搭理人——欸你们认识她吗,她没事吧?”一个眼瞳紫得发黑的老师如是说道。
鹿野在一旁听着,心下了然,看来这些年你也没什么机会认字读书。她儿时天真地觉得以后时间长着呢,每天教你认的字不多,结果三年下来也只能叫你处于一个半文盲的状态——你蹲在村小边估计是在学认字。
鹿野不知道你现在文化水平具体如何,但估计是不太高。
你的目光转向她的手掌——会写啊,这俩字简单,你会写。
你在她掌心中写下“工作”二字。
“执行者。”鹿野说着合拢手掌,还往你碗里夹了个脆皮烧鹅腿,“相当于人类社会里的警察吧。”
“那应该挺忙也挺危险的吧。”你微微皱眉。
“哪有那么多妖精闲着没事找麻烦。”鹿野当然注意到了你的表情,选择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也不算骗你。
“那天那些不就是。”说到这儿,你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天你——”。
那天你去了吗?你想这样问她。
鹿野这次甚至不用你写出来,好像真的能听见你心里所想一样,“嗯”了一声。
“啊?!”听到这个回答你瞬间就没心思吃饭了,放下筷子“噌”一下站起来,“那你肯定也被我的能力影响了,你现在——”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句话说不出来你真的要抓狂了。
“你坐下。”鹿野顶着其他桌诧异的目光,抓住你的手臂,将你重新按回在了椅子上,并指出事实,“昏迷两天一夜的是你,不是我。”
你哽住了。
你莫名有点心虚,眼神飘忽着找补道:“其实我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闻此,鹿野微微皱眉道:“你看不出来吗?有个那么强的人在,你一定会被反噬。”
你眨眨眼睛——反噬,这个词西木子也提过,但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跟你简单说了“灵”的概念,之后青空的科普也非常浅显,没有任何难以理解的复杂概念。
对话进行到此处,你大概明白鹿野应该产生了点跟西木子一样的误会,你干笑两声:“其实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灵’,哈哈。”
鹿野沉默了。鹿野在思考。
——“你都怎么修炼的?”
你仔细回想这些年的日子,做的哪些事跟“灵”相关联最多,最后得出结论:“种地。”说着你还“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你一直会随身携带各种种子,这是在战乱年代中养成的习惯。
你催动灵力,种子在你指尖抽芽,生长,不过几息便长成了一株幼苗。
鹿野看着已经递到她眼前的幼苗,接过——难怪你说种地是在修炼,有这种能力确实种地也算修炼。
你双手抱胸,得意扬扬:“哼哼,我可是周遭几个村最会种地的,每年我种的地都是收成最好的——还有拖拉机,几个村年年联合办拖拉机大赛,年年我拿第一,哼哼。”
此时你的神态跟儿时第一次向她介绍自己编的草蚂蚱时如出一辙,她甚至还记得你那时说了什么——鹿野微不可察地愣怔了一瞬,自从找上无限后,她就渐渐不再回忆童年,不是什么放下了,只是单纯没时间想,日复一日地练习,变强的渴望一时间侵占她的生活,后来成为执行者,接下各种任务,不曾松懈地修炼,更加忙碌……等到某天,有意识回首时,发觉那些记忆已经有一点点遥远。
大多数事情,当人不再频繁回忆它,便会在无知无觉中慢慢死去。她却还记得与你相处的那些细碎的小事——不会刻意回忆,亦不曾遗忘。
也许是因为妖精作为长生种记忆能力确实强大吧。
“嗯,真厉害。”对于你的自夸,鹿野回应道,她又看向刚刚从你手中接过的幼苗,问,“这是什么苗?”她只能看出这是株树苗。
“等它开花就知道了。”你卖了个关子。
……行吧,看来回去还要找个缸给它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