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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梦与君同 理所当然她 ...

  •   樟,是南方随处可见的树种。
      在你出生的那个村子里,有一棵据说已经五百多岁的樟树,它静静伫立在村里所有人上山祭祖的必经之路上,每年清明中元,首先拜的不是祖宗,而是这棵树。
      娘说:“这是村里最大、最重要的风水,风水一定会保佑你的。”
      她拉着你一起跪下,让你学着她作揖,嘴里念念有词。你已经八岁了,还是不会说话,娘是在求,求风水,让你别真是个哑巴,让你快些说话。
      拜完,娘就赶着下地去了,此时晨光熹微。农活一天都不能耽搁,错过一天后面就追不赢,要抢,跟天抢,跟地抢,抢赢了才能从土里抠出粮食。
      也许是老樟树真的有灵,风水生效了,那天傍晚在院子里刚劈完柴的你,对着母亲忙活的背影说了人生第一句话:“娘——”
      女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嗨呀!嗨呀!”她高兴得直拍手、跺脚,一把将你拉进怀里紧紧抱了好一会儿,又冲到鸡窝边摸出一个鸡蛋,起锅烧水煮熟,捞出,而后泛着湿气的手在身上擦了几下,从抽屉里摸出几支香,拉着你跑出家门,跑过田埂,越过溪流,向着正落下的太阳跑。你仰头看着母亲冒着细汗的脸,火红的霞光将她的面颊照得通红,似有一团火在跳跃,在灼烧,在亲吻。你们跑到老樟树下,已是满头大汗,母亲将鸡蛋放在老樟树前,又把香插进香炉,点燃,还是像早上那样让你跟她学作揖,学拜风水。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香上的点点星火像坠落人间的星辰,周围只这一点点亮,在孟夏的蝉鸣中,你跟母亲一样合拢双掌,却不似她虔诚。你抬头望向天空,今日是朔日,没有月亮,能看到很多星星——星星会掉下来吗?掉进香炉里,掉到你的面前,照亮这黑乎乎的老樟树,还有她的风水。
      拜完,娘把鸡蛋剥了塞到你嘴里。“快吃,快吃。”她说。
      你吃得很急,都有点噎着了,鸡蛋是过年才舍得吃着解馋的东西,原来会说话就有鸡蛋吃吗,你想。
      你开口说话后,学会的词语越来越多,那些以前笑你是哑巴的其他小孩还是不愿意跟你玩,他们现在笑你口齿不清,即使会说话也叽里咕噜的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你气得不行,咬牙切齿,搞得好像谁非要跟他们玩一样!
      因此你会说话后的生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还是那样,每天天不亮跟着爹娘一起起床,然后娘会用力扯着你的头发,把头皮扯得生疼,扎成结实的麻花辫,任你接下来一天怎么造怎么闹腾都不会散,扎完头发爹也把水烧开了,年纪小时娘给你擦脸,跟扎头发一样劲特别大,仿佛要把你的脸擦掉一层皮,所以后来你闹着要自己擦,擦完娘总说你擦的什么东西,眼里眼屎都没擦掉,又把你捉住重新擦。洗漱完草草吃过早饭,爹娘便都下地去,你则背起萝筐上山,季节好的时候山上有很多东西,香椿、笋子、各种野菜,除此之外,你还要砍很多柴,忙到中午才会回来,等到了山上没什么东西的季节,竹子也长起来了,你会劈很多竹子回家,等下午爹娘回家跟他们一起做竹编,娘的手很巧,做的竹编是最好的,很受青睐,赶集可以拿出去卖或者换粮食。
      有时你中午从山上下来,碰到刚好从学堂回来的男孩们,也会羡慕,你看过他们上学,就坐在那儿听老秀才讲,咿咿呀呀之乎者也,看着就很轻松很简单,还能学认字。你也想上学,但学堂从不收女学生,你只能跟着爹学,只是他也不认得几个字,连你的名字,都是他请风水先生起的,根据你的生辰八字,取了一个最好、最有福气的名字,祝福你顺遂安康,长命百岁。
      起好名字后,爹将写了你名字的红纸拿回家,用树杈在地上模仿着画了好几天,画到会写,写到再也不会错,烂熟于心,等到你长大就教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爹只会写“天”“地”“人”,还有他的姓,你出生后,他还会写你的名字。
      所以你也会写“天”“地”“人”,还有你的姓名。
      这就是你儿时的生活,的确挺穷的,你却不觉得苦,毕竟年纪尚小,对贫富没什么概念,而且村子里的大家也大多跟你一样——大家穷得很平均。
      除了有一户人家不太一样。不是说那户人家有多富,而是单纯地指,他们跟你们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他们并不住在村子里,而是住在离村子四五里处的山脚下,那里已经快到深山的地界了。
      村里的老人说,那家的主人是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很和蔼的爷爷,他们小的时候,那个爷爷就长那样,现在他们老了,还是长那样。
      村里人都说他是这一块的土地公公。
      你很好奇,有一次上山故意绕路路过那儿,躲树后面张望半天,发现那家不只有一个爷爷,还有好几个小孩,看上去也都没比你大多少。
      最引起你注意的是一个看身形跟你差不多大的缟色头发女孩——你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头发的人,似是未染的绢布。
      也许是你看她的目光太过炙热,女孩猛地转过头,机敏的湖蓝色眼睛一下对上你的,你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转身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这导致你后来一直心不在焉的,而在山里脑子不清楚很危险。你没注意看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失了重心,一下从坡度极高的地方摔下,掉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摔在石头上的瞬间,你清楚地听到了右边小腿“咔嚓”一声响,随后便是钻心的疼痛。
      你知道,这大概是你把腿摔断了。
      你挣扎着想要站起——当然是站不起来,只能抖着嘴唇忍痛放声大喊,企盼着有人路过能把你带下山。
      你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得口干舌燥,终于喊来了人。你睁着迷蒙的双眼,看见枝杈间站着一个女孩,缟色的头发,粉红的衫子,湖蓝的眼睛。是她,土地公公家的小孩。
      你看见她皱了皱眉,随后从树上跃下——“等……”在你震惊的目光和未完的话语中,她便已经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轻轻落在你身旁。
      她伸出手,目标非常明确地搭上你受伤的右小腿,轻轻捏了下。
      你痛得吱哇乱叫。
      见你这反应,女孩没忍住笑出声,然而接下来的动作却是轻轻将你架到背上。
      她这是要背你下山。
      明明看起来跟你一样小小的,怎么她这么有力量?你能感受到她托着你膝弯的手掌的气力,她甚至还是跑着的,虎虎生风。在她的背上,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山林,风拂过你的脸,郁郁葱葱的枝叶一幕一幕快速从眼前闪过,留下绿的残影,你从来没在山里行进得这么快过,像是真正成了一只正在疾飞的鸮。
      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你带下了山,来到她家门口。
      还未走进院子,她就放声大喊:“师父,我回来了!”
      下一息,土地公公就从门内走出,他看见女孩背上的你,问道:“啊呀,这是……”
      “是个笨蛋。”女孩抢着回答,“在山上把腿摔断了。”
      说着女孩背你进屋,将你放在了堂屋的藤椅上。
      土地公公看了看你的腿,对那女孩说:“等会儿你师姐回来将她治好,你再送她回去。”
      “啊?”女孩有些不情愿,“她自己能回去吧,今天早上还来我们家门口偷看呢。”
      “那你送一半路。”土地公公哄她,“等送回来给你烧叫花鸡。”
      “——鹿野又吃叫花鸡?”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胖胖的女孩牵着一个更小的小男孩走进门,“她最近吃多少了,都快变黄鼠狼了吧。”
      原来女孩叫鹿野——她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胖胖的女孩又注意到你,问:“这是谁,咋来我们家了?”
      鹿野还是抢着回答:“是个笨蛋在山上……”
      “我不是笨——嗷——”你太激动想坐起来反驳,却扯到了脚,再次痛得嗷嗷叫。
      “哦,这样啊。”胖胖的女孩看你这样,对于发生了什么显然已经了然于胸,笑眯眯地朝你走来,蹲下身查看你的右腿,“让我看看。”
      ……这样什么啊,她真的知道你不是笨蛋吗?
      你还在纠结“笨蛋”这个词时,她的手已经悬于你骨折的地方,紧接着,透明泛白的小光点慢慢出现,朝你的皮肤里钻去。
      你瞪圆了眼睛。
      随着小光点钻入,你右腿的剧痛感慢慢消失,最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像是根本没有骨折过。
      “好啦。”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也“噌”的一下站起来,震撼道:“你们真的是神仙啊!”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小男孩“嗷呜”一下冲到你跟前说:“我们——是妖怪!”
      “怎么可能!”你说,“妖怪怎么会长你们这样呢!”
      “那你说说,”鹿野坏笑着看着你,“妖怪应该长什么样?”
      你想起娘给你讲的那些志怪故事,说:“有好大好大的狐狸尾巴,吃饭时必须坐在桶上把尾巴藏起来,尾巴会把桶打得啪嗒啪嗒响,晚上还会把小孩的手指头咔嚓咔嚓当豆子吃!”
      他们听了你的描述,全都哈哈大笑。
      你瘪着嘴,很不服气:“是真的!我娘说的!”
      “嗯嗯,对对。”鹿野点头附和你,只不过一看就是敷衍,“你娘说的。”
      她拉起你的手腕,带着你往外走。“我送你回去啊,都中午了你娘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听了这话,你赶紧加快脚步,甚至急得走到鹿野身前。
      正午太阳高悬,你和鹿野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你们都不说话,原本应该是很无聊的一段路,你却觉得怎么这么快就走完了。
      鹿野停下脚步道:“已经走了一半路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回去吧。”
      你回头看她,问:“你是叫鹿野吗?”
      她点头:“那你叫什么?”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还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将姓名写在了田埂上。
      鹿野见此,从你手上接过石子,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你的名字上面。
      她站起来拍拍手道:“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鹿野。”
      你瞪大双眼,仔细看着这两个字,想把它们都刻进脑子里。
      “我回去了。”鹿野转身,摆了一下手,算是一个再见,而后在青色的田野中飞奔起来,回家迎接叫花鸡。
      你目送她雀跃灵巧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阡陌的尽头,才将目光重新挪回田埂上她的名字上。
      又抬头看了看已爬至头顶的太阳,很快便想出法子,你找来许多叶子将她的名字盖住,又搬来一块大石头压着。
      你满意地笑了,现在要赶紧回家,不然娘会担心。你还没能把鹿野的名字学会,这样压着,就不会被人踩没,明天还可以过来学。
      回到家,你跟爹娘讲了今天早上的奇遇。
      “哎呀,”爹抬手在脑袋上挠了好几圈,有点苦恼,“咱得谢谢人家神仙啊,但神仙缺啥呢?”
      “神仙能缺啥,咱只要尽到心思就行了,还有以后过年也要多拜拜土地。”说着娘放下碗筷起身,去厨房取出过年时腌的腊肉,新采的香椿和笋子,放进崭新的竹篮里。娘看了一会儿,又将香椿取出,说:“这个香椿都老了,我们吃吃就行,要是早点上山采最新冒头的香椿芽,可嫩了。”
      你赶忙说:“那我明天一早就上山,采最新冒头的香椿芽给他们送去!”
      你行动力极强,第二天起得比鸡都早,自己烧水洗脸梳头,而后伴着鸡鸣上山。
      你把遇见的所有香椿树全薅了一遍,仲春时节山上有很多东西,你还采了笋子、蒲公英、蕨菜、芥菜……所有你认识的、吃过的、觉得好吃的,全都被薅进了你的箩筐里,直到装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
      待背着箩筐下山回到家,看太阳的位置应该还是辰时,你拿起娘准备好的腊肉,向鹿野家奔去。
      鹿野家在东边,所以你是迎着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奔跑,你跑,太阳也跑,但你不是在赶太阳,追太阳,你的目的地不是太阳,太阳也不是在向你跑或是远离,她是在升起,她是要普照大地。
      跑过昨天你们留下痕迹的那道田埂,看见压着鹿野名字的石头还在,没有被踢掉,你更加雀跃,跑得更快了。
      你在晨间的太阳下奔跑,跑得那么快,还背着比你半个人都大的箩筐,提着一大块腊肉,以至于跑得满头大汗,因为今天是自己梳的头,没母亲梳的扎实,头发也跑得松散了,碎发全都自由不羁地在空中飞扬。
      晨起在院子里练功的鹿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你,从青绿的尽头逆着光跑来,身体的边缘被照得透明,五官都是模糊的。
      你自然也看见了在院子里的鹿野,兴奋地大喊:“鹿野——”
      你在她家篱笆前堪堪停住,卸下背上的箩筐,将它往前推了推,气喘吁吁道:“送给你们啊!”
      鹿野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屋内,土地公公听见外面的动静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外冲鹿野点点头。
      鹿野这才抱起箩筐,接过腊肉。
      你看着她将你送来的东西抱进屋内的背影,说:“箩筐也送你们啊,我娘编的箩筐是村里最结实的,能用好多好多年呢!”
      土地公公此时也走到你面前,摊开手掌,是一块用手帕垫着的白色糕点。
      你看看糕点又仰头看他,摇头:“我不能要。”说着又稍稍偏头看向院子内。
      土地公公并未多说什么,他一边将糕点重新包好,一边道:“你是想跟鹿野玩吗?她早上要练功,等会儿她出来你问她愿不愿意跟你玩。”
      啊,练功啊,神仙小孩练功还是很重要的,想到这一层,你说:“那还是练功比较重要,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玩的。”你冲土地公公摆摆手,而后转身跑着离开了。
      因为开口说话很晚,没有朋友,所以你真的很擅长自己一个人玩。不过今天,你不玩,要学写字,要把鹿野的名字学会。
      你跑回那处田埂,将压着字迹的石头和树叶都挪开,捡起一块石子照着摹画。
      鹿野的名字笔画很多,对于你这个文盲来说有不小的难度。你能强行记住这个字该怎么画,要画得好看却不容易,特别是“鹿”字的广字头你无论怎么画都奇形怪状,这让你抓耳挠腮,这个字可以写得很好看的——明明鹿野自己就写的很好看。
      你太过沉浸,连旁边来了个人都不知道——“哇,你把我名字写得好丑。”
      闻言你抬头,愣怔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实在思考不出来,还是开口问了:“你不是要练功吗?”
      “今天不练。”
      她跟你一样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她写得很快,一笔一画,一横一竖……你认得出来,她是在写你的名字。
      ——怎么她写你的名字都比你自己写得好看啊?
      你有点不服气,继续练习她的名字。
      鹿野在一旁看着,看你画半天丑字,到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抓住你的手,说:“看好了,你跟我学。”
      两只小手碰在一起两相对比,你才发现,鹿野真的很白,像削了皮的荸荠一样白,是你见过最白的小孩,这就是神仙家的小孩——“啊!”
      “你发什么呆啊?”是鹿野拍了一下你的脑袋。
      你老实认错:“对不起。”
      鹿野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带着你的手运动,点、横、撇、横折……你的手在她的带动下变得无比灵巧,最终写下很漂亮的“鹿野”二字。
      你睁大眼睛看着这泥土上这端端正正的两个字,有点不敢相信它们真的出自你手。
      鹿野也很满意,放开你的手道:“好了,你自己再写几遍吧。”
      你全神贯注,凝神下笔。
      鹿野看你这胸有成竹的模样,真的以为你已经开悟了,然而——鹿野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鹿野再次硬着头皮看你画丑字画了好几遍,最后单手捂住脸,了悟了:“你原来就不会写字是吗。”
      这是个陈述句。
      你微微点头。“我只会写‘天’‘地’‘人’。”你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下对应的字,“还有我的名字。”
      鹿野其实知道,人类中的女孩是不被允许去学堂的。她听师父说起这个事时,还以为人类学堂里有什么天大的宝贝,溜着去偷偷看过。这个村里的学堂,只有几张漆块剥落的老旧桌椅,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八九个昏昏欲睡的男孩,这是她看到的;还有声调拉得老长老长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这是她听到的;以及木头受潮腐朽的气息,这是她闻到的——什么嘛,原来根本什么都没有,那他们是在藏着掖着什么,又是在害怕什么被人类中的女人发现?鹿野有时觉得人类真是奇怪得要命。
      鹿野叹了口气,她昨天看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也算过得去,还以为你是跟她一样家里有长辈教呢。
      她看着你在地上新写的这三个字,同样还过得去,问:“那你怎么就会写‘天’‘地’‘人’这几个字呢,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字?”
      “因为我爹就只会这些,他说他小时候特别特别穷,很小就要跟着家里人一起去种地,只上了半天学,只学会了这三个字,还有自己的姓该怎么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宸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爹说,他上的那半天学学的就是这个,他学会的‘天’和‘地’就是‘天地玄黄’的‘天’和‘地’,噢,还有‘人’,爹说学堂先生教的第一个字就是‘人’怎么写,因为我们是人,最重要就是要知道怎么做人,做人就要先从写‘人’开始。”
      鹿野点点头,再次拿起石头,写下了一个你没见过的字。
      你问她这是什么字。
      鹿野扭头看向你,你也看着她,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缟色的发丝、荸荠一样白的皮肤,你突然觉得她就像那些传说中的山间精怪,美丽,轻灵,神秘——真的有人这么小就满头白头发吗?
      她嘴唇翕动:“是‘妖’。”
      你歪头疑惑:“是‘妖怪’的‘妖’吗?”
      “不,”她说,“是——‘妖精’的‘妖’。”

      后来你时不时下午去找鹿野玩,一开始她还会纠结一下要不要答应,但只要不答应你就会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似的耷拉着眉跑开,这让她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每次都想着算了算了这次陪你玩一会儿吧,结果就是没过多久你俩就心照不宣地每天于固定时辰在那处你们交换名字的田埂上碰面。
      其实一开始你们在一块的活动并不是玩,而是学认字——当然是你学。
      你学认字学得很快,鹿野一次教多少你第二天就能认出多少,不过——“你学写字真是任重而道远。”鹿野看着你画丑字如是说道。
      你迷惑地眨了眨眼,以你刚刚起步的文化水平,没太听懂这句话里的成语的意思,只知道今天把字都默写出来了,可以开始玩了,就也不纠结了,你把画丑字的作案树枝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开始翻。
      鹿野好奇你怎么每天玩得都不重样,昨天是玩藤球,前天是玩陀螺,大前天是踢毽子,今天又开始翻花绳。
      你的手指在红绳间灵巧地翻飞,一个又一个图案在指尖生成——
      “这个是渔叉。
      “这个是梯子。
      “这个是织布机。
      “这个是星星。”
      …………
      你一口气翻了八九种图案,笑嘻嘻地问鹿野:“厉不厉害?我能自己一个人翻十几种呢,其他小孩都没我翻得多,铁蛋和水生在一块翻绳就只能翻个五下,他们真的笨死了,我在旁边光看着就知道怎么翻。怎么样怎么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翻绳?我们肯定能翻得比铁蛋和水生多,你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我会玩这个。”鹿野说着伸出了双手。
      你高兴得一下立正了,颠颠两下往鹿野身边凑近了点,她因为早上练功现在松散出来的头发拂在你脸上,有点痒,惹得你皱了下脸。鹿野注意到你下意识的动作,把头发拆了拢起碎发准备重新绑一遍。
      你见她重新绑头发的举动,说:“要不你跟我一样绑麻花辫吧,这样不容易散,我的头发就算在山上蹦一天都不会乱。”
      “不要,”她说,“还要反手编,好麻烦。”
      “那我帮你编啊,我不觉得麻烦。”
      鹿野看你今天的头发到下午了都规规整整的,又想起那天你第一次跑来找她时乱飞的发丝,一下猜测到了所有,说:“你的头发不会散是因为都是你娘编的吧,你上次自己编的不也散掉了。”
      “啊,这个……”你尴尬地挠挠头,眼神一阵飘忽,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找补,“上次,上次是急着要上山嘛,我没有很认真地编,所以之后就会散,对,就是这样!”
      你又笑嘻嘻道:“但是这次我会很认真地编的,鹿野,我会很认真地给你编头发的,保证不会散!”
      原来你央求别人时都是笑嘻嘻的吗?鹿野想,她还以为都会像她师弟求她时一样睁着个大眼睛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
      真没办法——“好吧,你绑吧。”鹿野妥协了。
      你把红绳塞到鹿野手里道:“你自己先玩会儿,我马上就编好。”
      鹿野一阵无语,怎么她有种被你当小孩哄的感觉……
      诚然,你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单纯想把你觉得好玩的给鹿野玩罢了。
      此时你已经绕到鹿野脑后,当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非常认真地给她编头发。跟老人细软的白发不同,鹿野的发丝很粗,也很柔顺,轻轻一抖,便像微风拂过无波无澜的湖面,畅快地荡漾。
      “鹿野,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呢?”你一直都想这么问。是因为她是神仙家的小孩吗?
      “可以变的,但我喜欢这个样子。”
      “哦——”你点点头,果然是因为她是神仙,还可以变来变去。
      “那你能变个红色给我看看吗?蓝色、绿色、黑色也行啊。”
      “不要。”鹿野拒绝得相当干脆。
      “啊——”你大为失望地干号。

      鹿野是你儿时唯一的朋友——你是这么认为的,两个人总在一块玩不就是朋友吗?
      鹿野却说不是所有总在一块玩的人都是朋友。
      “师父说世上还有一类朋友叫酒肉朋友,你有好吃的好喝的才跟你在一起玩,你没有的话就理都不理你。”
      你点点头:“那我们肯定不是这种朋友,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好吃的好喝的。”
      鹿野很赞同你极具智慧的举一反三。
      你又想了想,说:“那二狗和他的狗腿麻子、铁蛋、水生、大虎也不是酒肉朋友。”
      “你说的这些又都是谁跟谁啊……”
      “之前他们听说我会说话了来找碴,笑我说话不清楚,我就骂二狗让他滚一边去——这个‘滚’我说得可清楚了,结果二狗真滚了,滚进了水田里。”说到这儿,你的眼睛里透露出大大的疑惑,时至今日,你都没搞清楚二狗怎么就这么听话地滚了,你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他的狗腿麻子他们看见他这样,眼睛都瞪得跟看见猪上树似的,然后麻子突然跳出来叫我也让他滚滚看,那我就只能也让他滚啦,麻子也真的滚了!铁蛋、水生、大虎都不信邪,我就只能让他们全滚了……”
      “他们也全滚了?”鹿野越听你讲这个故事眉头皱得越深,听到这儿到底还是没忍住打断。
      “全滚水田里去了,听说晚上回家让爷娘好一顿骂呢,哎呀!”你浮夸地感叹,“二狗的狗腿们真是太讲义气了,真是生死相随生同衾死同穴啊……”
      “停——”
      鹿野再次打断你,拍了拍你的肩,表情非常严肃,比教你写字时还严肃,说:“他们这不叫有义气。”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他们只是单纯这里有点问题,以后他们再来找碴,你不要搭理他们。”
      你“哼”了一声:“他们才不敢来找我碴呢,现在他们都说我乌鸦嘴,看见我就捂着耳朵跑。”
      “还有,你都不认识字,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怪话?”鹿野依旧皱着眉,“‘生同衾死同穴’是这么用的吗?”
      你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说:“之前村里立什么贞什么女牌坊时说的,不是说两个人关系好死也要死一块吗?”
      “那是胡扯。”鹿野说。
      “哦。”你点头,但没太在意鹿野说的胡扯究竟是指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团绿色的小东西,递到她眼前,“喏,这个送给你。”
      鹿野接过一看,是个草编的蚂蚱。
      “这个是你自己编的吗?”
      你点头,双手叉腰得意扬扬道:“娘说我的手跟她一样厉害呢,现在编篮子已经编得跟她一样快,一样结实,一样好看了。除了编篮子蚂蚱,我还会编小兔子编小狗编小猫,以后我每天给你编一个啊。”
      “那要是编完了呢?一年可有三百六十五天。”
      “我还会编绳结,绳结有好多好多种,我娘说很多绳结她也不会,如果我也把绳结编完了,那我就会出去,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你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大圆,“把世界上所有的绳结都学会,全都编给你。”
      听了你的豪言壮语,鹿野怀疑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绳结吗,就算有,她身上也挂不下,得整个屋子专门放你编给她的绳结才行。
      这样想着,她看到了你腰间挂着的红绳结——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
      她问:“那你身上挂着的是什么结,要不你明天就给我编这个。”
      你低头看向挂在腰间的红绳结,道:“这是我娘给我编的盘长结,寓意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这个很有意义的,平常一般不会送人,马上就过中秋节了,到时候我给你编。”
      第二天,你没编什么兔子小猫小狗,到底还是给鹿野编了个绳结。
      鹿野看着你手掌上用蓝色和红色两种颜色的绳子编成的形似蝴蝶的结,问:“这是什么结?”
      “双攀缘结,有缘结共生的寓意。”你拉起鹿野的手,将绳结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并陈述制作原由,“我特意挑了个最像你眼睛颜色的线,跟红色的线打在一起编成绳,再编成结——红色的就是我,我最喜欢红色,多喜庆啊,红色一多就是过年,我最喜欢过年了,一到过年就能吃鸡蛋……啊呀啊呀扯远了,反正蓝色的是你,红色的是我,我们是同一个绳结,缘结共生……”
      你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哦,鹿野,我保证会永远跟你一起玩的,不管以后我去哪里学绳结,学会了什么绳结,我都会记得你的,鹿野,你也要永远跟我一起玩好不好,不管去哪里你也都要记得我啊!”
      鹿野同样对着你的眼睛……“记得,永远记得我”,这几个字缓缓进入她的脑子,仿佛世界上最温和的潮水,轻轻拍打她灵魂边缘的礁石,静静上涨,而后灵魂被完全包裹住,隔开其他一切思绪……她恍惚中想起那个滚进水田里的故事,也许那些小孩不是傻子呢……
      鹿野甩了甩头,头脑重新恢复清明。
      你看她摇头,心猛地一沉,伤心欲绝地哀号:“啊——你不想跟我一起玩,你不会记住唔……”
      鹿野看你这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赶紧捂住你的嘴,现在她脑袋真的有些痛——“我可没这么说,我会一直跟你一起玩的,也会永远记住你的。”
      你眨了眨眼睛。跟她在一块玩了快半年,听到她说“永远”这个词,你才终于想起来鹿野是神仙家的小孩,你们其实仙凡有别——她能活到永远,永远是多久呢?你想到见过的年纪最大的生物,是那棵五百岁的老樟树……那她会活到比那棵老樟树年纪还要大——五百年,你才十岁,根本想象不出来五百年有多长,更别说永远。
      鹿野看你突然陷入呆愣,放开你的嘴,手在你眼前晃了晃,疑惑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五百年后你真的还会记得我吗?”
      你微微歪头,眼睛睁得奇大望着她,似乎是世界上最好奇的学生,想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等你活到村里那棵老樟树的年纪,五百岁,你肯定成了很厉害的神仙吧,受好多人好多人香火供奉,就像老樟树活了五百岁成了村里最大的风水。但是你还会记得我吗?我觉得从现在到过年都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啊,更别说五百年了。还有,五百年里你肯定也会遇到很多很多好朋友,有他们跟你一起玩,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鹿野愣住了。她只比你大一岁,她也就才十一岁,即使见过五百岁的妖精,也不知道五百年究竟是多长,但是——
      “我不是神仙,不会有什么人来供奉我的,不过五百年说不定我也真的成仙了。”她甩了下手,“但是这不是很重要,我们妖……喀,我们记性很好的,可以记住很多东西,而且啊——”
      她晃了晃你给的双攀缘结。
      “你不是给了我这个结吗?还说要给我好多结,把全世界的结都给我,这么多结成天在眼前晃啊晃,想忘都忘不掉吧,你放心你放心,我肯定一辈子记得你。”
      “但你的一辈子那么长!”
      ——“那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你没想到鹿野会这样反客为主这样倒反天罡,哽住了一瞬,随即便道:“我当然会啊!”
      “那我就会。”鹿野说,“你的一辈子,跟我的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同。”
      鹿野是真心觉得你的一辈子跟她的一辈子没什么区别,并不是哄你什么的。人的一生,对于妖精来说确实很短,但还有比人寿命更短的——蜉蝣的一生是朝生暮死,小草的一生是一岁枯荣,小狗的一生是十几载春夏,也有比一般妖精寿命更长的,那要成仙封神,普通妖精对于那些活了几千年的神来说,其中的时光鸿沟是不是也像人类之于妖精,蜉蝣、小草、小狗之于人类呢?
      这些生命一生的分量真的能分个孰轻孰重吗?只不过是人和妖精心中的那杆秤都名为亲疏远近。
      你将鹿野划为最好的朋友,理所当然会一辈子惦记着她,其实她也将你划为最好的朋友——跟她关系好的妖精是师父师姐师兄师弟,至于其他认识的妖精,她觉得相比之下还是跟你比较玩得来,你是没有限定词的,最好的朋友。
      道理简单明了,理所当然她也该惦记你一辈子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魂梦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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