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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蓦然回首 长生种记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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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倒霉蛋。
八岁才开口说话,嘴里说的好话永远不会发生,坏话无一不应验,十岁上山挖野菜脚滑摔倒把腿摔骨折,十二岁遇战乱被迫亡命天涯,跌跌撞撞活了下来,后来天赋异禀返老还青,以为终于要时来运转,结果伴随着重返青春迎面而来的是户口问题——你成了黑户。活了许多年积攒人脉为零且乌鸦嘴持续发力的你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再次被迫流浪,但好在返老还青后的身体不会有饥饿感,生活成本可以被压得很低。
这就是你命途多舛的一生。
为什么要说一生?因为现在你感觉自己的命要到头了。
那天你正蹲在某村小窗户边偷偷进行迟来许久的学认字活动,遇到一伙歹徒从天而降,你和一群师生被集体绑票。
歹徒一看就很不一般,因为他们真的是字面意义的从天而降,并且于瞬间将学校变得空无一人,留你一人在墙角目瞪口呆。
歹徒当然注意到了你这个特殊存在,其中一个大概是老大的角色讶异地挑眉道:“居然还有个有灵力的人类。”
他抬手示意后面的同伙:“套上锁灵枷,带走。”
你和师生们被关进了一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地牢。
地牢外是一片空旷的圆形区域,许多非人生物步履匆匆走来走去忙前忙后布置场地,看样子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你从战乱年代走过,很是淡定,毕竟这个地牢连阴暗潮湿都说不上。但师生们就不同了,他们哪里见过这场面,有的已经抖成了筛子,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又怕引起注意,哭都不敢哭出声。
有个胆大的老师注意到了你的不同,凑到你身边说:“你是那个整天在学校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的家伙。”
她又看了看你手上的锁灵枷,问:“为什么只有你被绑起来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老实摇头。能活到现在,甚至返老还青,你多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怪力乱神之事,但之前一直在为生存焦头烂额没空想别的,所以也只是“多少知道”。
见你摇头,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在你耳边问道:“看你一点都不惊讶,是原来就知道这世上真的有妖怪?”说着瞟了一眼外面的非人生物。
你点头。
她突然冷笑一声:“装神弄鬼。”话罢起身又远离了你。
看来现在大家都很信科学了,见她如此,你想,不像当年你看李观气算命坑蒙拐骗时,大部分人都对她神神道道的话深信不疑,只有小部分青年学生说什么要信赛昂斯。后来战争结束,有很多大喇叭喊什么科学什么教育什么破除封建迷信,这时你才知道年轻时的那些糊口勾当原来是迷信,迷信不好,要信科学。
你渐渐沉浸在了这些年的社会思想变迁历史中。
你们不知道被关在这地底多久,直到歹徒们第一次送饭,你推测出大概是已经过了一两天。
老师们很谨慎,即使一些孩子已经饿急了眼,也没让他们立刻碰那些香喷喷热乎乎平常根本吃不到的大白馒头,而是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师视死如归般站出来吃了个馒头,又等了许久,等到大白馒头都不冒热气,身体也没出现什么不适,老师们才有秩序地组织分馒头。
还是那个跟你搭过话的老师注意到独自在角落安安静静待着的你,再次凑过来递了个馒头。
你摇头。你不用进食,还是把馒头让给那些孩子吧。
她的目光从馒头上挪过,再一次投向你手上的锁灵枷,猜测道:“你觉得这馒头有问题?”
这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还是摇头。
“那你怎么不吃,你不饿吗?”
你点头。
但她并不理会,还是把馒头塞到你手里,此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看向你的眼睛,犹疑道:“你……是不会说话吗……?”
你避无可避地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对紫得发黑的眼瞳,像春分时节成熟掉落满地的樟树子,上次见到这样的眼眸还是在李观气身上。
你抿了抿唇,摇头。
“你这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你会说话,但是太乌鸦嘴,不知道哪句话一不小心就应验了,所以多年间都尽量避免说话。
这不是仅凭摇头点头能传达的意思,一时间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你们的交流也没有继续下去,她注意到有孩子情绪不好就回去了,留下一句“赶紧把馒头吃了”的叮嘱。
你低头看着手里的大白馒头。
好漂亮的馒头,圆滚滚的,你捏了一下,即使冷了也能立刻回弹,肯定蓬松暄软,一看就是精面做的,在这个年代不是谁都吃得起,农村大部分人只能吃晒干的红薯吃到呕。怎么被绑架了还能改善伙食啊,你这样想着,咬了一口馒头——太好吃了,感觉跟过年了一样,刚才还是太嘴硬了。
你庆幸自己最后吃了这个馒头——它成了断头饭。
歹徒们动手了,把师生们一个个捆起来拖到外头空旷的场地,围成一个圈,圈内是一个巨大的炉鼎。
惊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源源不断传到你的耳朵里,你一动不动,只是愣怔地望着听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司空见惯之事。你的确见过太多这种类似的倾轧,生命在绝对力量下被毫不留情地击溃,徒留一团团死掉的血肉一点一点渗进泥土。直到那个找你搭过两次话,眼瞳紫得发黑的老师挣扎着从你眼前被绑走,看着叫骂的她,你终于惊觉自己已经至少几十年没见过这种事了——这绝不是应该司空见惯之事,这绝不是该麻木不仁之事,如今也早已不是当初。
你身体素质其实好得离谱,突然的暴起让那个抓着老师的妖精甚至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时,捆着你手腕的锁灵枷已经砸向了他的脑袋,“咚”一声后锁链断裂,妖精的脑袋溢出星星点点的灵力。
那妖精咬牙切齿,然而在做出反应前,“轰”一声巨响从你们脑袋顶上传来,霎时天光洒落。
地牢外的圆形广场正上方被开了个非常规整的大洞。
他瞬间做出抉择抛下你们去迎战强敌。
你当然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时间思索过多,只是抖着手强忍着眼睛突见强光的不适给这个老师解绳子。
她在脱困的瞬间也冲进了一片混乱的广场。
你能迅速成功偷袭妖精,却抓不住她的一片衣角,任由她的背影模糊在一片强光中,逐渐消失,再不回头。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在打斗激起的一片烟尘中,你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勉强辨认出现在的状况:场上有三伙人,普通师生们,把你们抓来的妖精,还有之前没见过的现在在跟歹徒缠斗的……好像也是妖精?你不太清楚。
他们总体上比抓你们的这些歹徒要强,强很多,特别是那个相当显眼的靛蓝色长发的人,他的身法招式快得你看不清,你只知道敌人甚至近不了他周身三尺,感觉他一个解决这一群都不是问题。
然而久而久之他们都有些束手束脚,因为要避免伤到场上的普通人——他们应该是来救你们的。没有任何力量的师生们被当成人质挡刀,有的小孩甚至在场上被扔来扔去好几个回合。
你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你的视线在一片混乱中急速穿梭,试图找到那个紫黑色眼睛的老师。
在你找到她前,一个穿着红褐色衣服、棕色皮肤的妖精注意到了跪坐在角落的你,奔来将你扛起,纵身朝新开的出口跃去。
被带上半空视野变得开阔,你终于找到了那个老师,她将一个晕死过去的孩子护在怀里,背后是一个妖精的利爪正在袭来。
一股凉意瞬间蔓延到你的四肢百骸,要来不及了。
你开口——“停下——”
一声凄厉的尖叫顷刻充斥了偌大的地下,其间的命令不容置疑地灌进了在场所有生物的耳朵里。
世界于刹那间被按下暂停键,所有活物的动作都极其诡异地戛然而止,除了你、靛蓝色长发的人,还有将你扛走的妖精——正在半空的他连带着你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
靛蓝色长发的人非常惊讶地瞥了你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他反应非常快,趁此机会操纵着几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在场上迅速游走,邦邦几下把歹徒们全部放倒。
造成这一切的你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老师的方向,即便大脑此时已经无法分析现状——为什么世界在嗡鸣,为什么浑身发麻,为什么喉咙里会有铁锈味。你不能思索,也不应该思索,因为只有一个念头,要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你要把她拉回来,拉回那个紫黑色眼睛。
终于,你踉跄着站了起来——“呕——”
缓缓垂眸,地上是一摊模糊不堪的鲜红,而你的喉头尚滚烫。
多事之秋。
这是鹿野对这段时间的评价。
大事上老君率各神攻打北域,而会馆小事也不断——有些也不算小事了。
近期发生了几起人类突然聚众消失事件,发生地点都在南方丘陵地带的农村,由于地形特点,农村规模小,通信不便,发生的两起事件空间上又隔得远,一开始消息并未传多远,会馆也未察觉,直到第三起事件发生,前两次都是农村的两三个人家消失,这次是一个村小的师生青天白日凭空蒸发。
孩子对于大多数家庭的重要性不必多说,村小的孩子又通常来自附近好几个村子。大人发现去上学的孩子没了,漫山遍野地寻,碰上其他村子的,一通气发现都没了,大家孩子都没了,怎么都找不着,于是乌泱泱拥上县城。
县城的官员听到这消息自然是又惊又怒,一边派大量警力搜寻一边上报。
与此同时,这起事件引起了会馆的注意。因为罪魁祸首极其猖狂,留下了大量的灵力痕迹,事发地还离一个会馆不远,轻易被驻守在那儿的妖精察觉到了。
这次事件处处透露着诡异。首先是谁干的,食人族或是索灵这种在妖精间都不受待见的存在行踪向来隐秘,没道理大张旗鼓去绑架那么多人类;再者是为什么要这么干,一般来说干了坏事都会想着隐瞒,前面两起事件也确实是这样,怎么到第三起突然就藏都没想藏了,除非目的就是引人落入陷阱,或者,挑衅会馆。
不论对方目的是何,会馆都得赶紧找到失踪的人类——这种与灵异有关的恶性事件人类那边已经来探会馆口风了。
由于对方根本没想藏,感知组畅通无阻地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有八个妖精,其中三个比较强,那些人类也还都活着。
一旦牵扯上人质,任务通常都很麻烦,而且根据对对方藏身的地下的灵力流动的观察,他们应该正在准备布置一个大型灵阵。敌人目标尚不明确,盲目闯入有落入陷阱的危险,会馆在让谁去执行任务上就犯了难。毫无疑问的是去的妖精不能少,因为要尽量保下那几十个无辜的师生,不然人类那边也不好交代,还要够强,谁都不知道那个尚未成型的大阵究竟是什么。
无限了解了这次任务的情况,淡淡道:“我去吧。”
哪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若是以往,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无限去太保险了,但现在北域一战刚刚结束……
报告完现场具体情况就在一旁保持沉默的感知组组长鹿野突然开口:“我也去。”又看向总馆长道:“现场情况复杂,我建议还要几个懂阵法的执行者。”
于是参加这次任务的人员就敲定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到会馆赶到准备展开营救时,敌人已经对那些人类动手了,暗中潜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从正面攻入,还能打个措手不及。
一开始的情况也的确跟预想的差不多,要顾及弱小的人类,即便有无限在,也打得束手束脚,再拖下去等到他们布下的阵法打开会更加麻烦。
然而最后事情的走向令所有妖和人都始料不及。
一道“命令”突然出现。
鹿野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一个带着强烈情绪,有着排山倒海力量的意志,随着一个尖厉的女声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如海啸般瞬间覆灭了所有——战斗意识、判断力、记忆……灵魂里所有的思绪,全都被暴涨的海水淹没,只留下海水本身,那是一个念头:“停下”。
不只她,在场所有活物,除了无限,也都被这道“命令”摄住,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恐惧这种巨大的意志,就都被冲击得只剩一个念头,你的“命令——停下”。
混乱的场面瞬间被这道“命令”完全控制。
直到始作俑者遭到反噬,支撑不下去彻底晕死过去,这道“命令”才如潮水般缓缓从所有妖和人的灵魂中退去。
鹿野自主意识恢复后,便循着力量来源朝你走去,她要看看,是谁的心灵系能力这么霸道强大,不容置喙,在场不少大妖,居然能全部强行控制住。
外面一直有负责后勤的妖精守着,所以治疗来得很快,此时你的身边已经有一个妖精在看护。
越过为你治疗的妖精的肩头,首先在鹿野眼里出现的,便是你的脸——鹿野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仿佛被扼住一瞬。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张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与之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嘴边挂着的殷红的血。
但对于她来说,这张脸,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到的居然会是这张脸!这猝不及防唤起了心底某个毫不起眼之处的泛黄影像,那是一段她生命中天堑彼端的记忆,一段有关于,一个人类的记忆。
也许是中了心灵系能力的后遗症,也许是对于你的出现太过震惊,又或是两者皆有,鹿野就这样脱口而出了你的名字,只有旁边的无限和为你治疗的妖精听见——声音很低,却无比笃定。
长生种记性的确不错,一甲子过去,鹿野还记得你名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