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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大宅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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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止等人来到贾宅时,巫月一期已跪了两个小时。
烧红的碎瓦片散发出刺目红光,烫焦的皮肤和烘烤的血味令人深感不适。他背挺得笔直,影子也纹丝不动,好像不是在受罚,而是在闯神关以铸仙基。
林山止把药放在巫月一期手边:“为什么不告发我们?”
巫月一期不齿:“重要的是金丝,而不是谁偷走了金丝。金丝被抢,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甘愿受罚。”
“下一次金蚕吐丝是什么时候?”
巫月一期看向林山止,心想:“这人怎么如此不要脸?”
“我打听过你了,资质平庸的巫族后人,巫月一期。”林山止自信地笑着,“你们巫族一脉如今仅剩下七人,你,你大姐、二哥、三弟,你叔叔,你母亲,还有你的爷爷,也就是巫族长老。”
“打听过我又怎样?郇城人没有不知道巫月家的。”
“可我还知道……昨日是谁伤了你。”
巫月一期眉头一抖,沉声道:“伤我的不就是你用来变戏法的黑蛇吗?”
林山止轻叹口气,颇为失望地说道:“你要是只有这点智商,我也没必要救你。”
这话始终在巫月一期耳边萦绕,即便林山止等人离开许久也未消去,他想不明白林山止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凭什么说这句话?
“巫月先生,您喝点水吧。”逢景道。
巫月一期下意识拔刀,看清楚来人后,冷淡地说了一句:“不用。”
“您嘴巴都起皮了,还是喝一口吧,您喝完我就拿走,不会告诉别人的。”
巫月一期还是坚持道:“不用,你走吧。”
逢景并没有生气,柔和地说道:“林先生说您是好人,请您放心,这水没问题。”
“林先生?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林先生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巫月一期脑补了一部道士四处游历,斩妖除魔、济世救人的小说。
“这水是他让你送的?”
逢景点头:“林先生还说,请您跪完了去东书房一趟,他要给你看个东西。”
巫月一期霍然站起,下巴上的汗珠被甩落,砸到瓦片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逢景紧跟着站起,急忙道:“您的役鸟没事,请放心。”
巫月一期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嘴唇刚闭上就撕开,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低缓地呼出。
“但是,林先生要我提醒您,他没开玩笑。”逢景把水递过去,“您把役鸟接回去后,要是再监视我们,他就真的不给您面子了。”
“他?”
逢景郑重点头:“林先生说到做到。”
巫月一期犹豫几秒,接水喝了半杯,又跪下去。
“告诉他,我会去的。”
“嗯!”逢景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巫月先生,林先生说一会儿会下雨,您要是不愿意弄湿斗篷的话,可以先交给我。”
巫月一期皱眉,抬眸刹那,如秋冬雪月,千里一色。
“天哪……巫月先生,您的眼睛……太好看了。”逢景说完又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冒犯了,您一直戴着兜帽,一定不想让外人看到的,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就忘掉。”
巫月一期有些发愣,脸渐渐红起来。
“付景!太太叫你呢!”一个丫鬟喊道。
“来了!”逢景着急忙慌地扭着头,“巫月先生,我先回去了,下次……下次再给您赔礼!”
头顶渐渐暗下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
巫月一期说服了自己:这种傻乎乎的女孩一定不是坏人。
书房。
长明牌大喇叭又上线了——林山止曾跟三人调侃,贾长明比天眼好用多了。
“没有了金丝蚕,五爷自然生气,可又不是巫月一期一个人的错,怎么不见他罚那些拿刀拿枪的人?”林山止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五伯把巫月一期狠狠骂了一顿,说下次要是再出差错就把他辞退。”贾长明咬着笔,“不过也真是奇怪,他为我们家做事已经很久了,从来没出过差错,怎么……”
林山止略微有些紧张,他是真怕贾长明怀疑到他们头上。
“肯定是那两个窃贼搞的鬼!”贾长明使劲拍着桌子,“就是他们觊觎我们贾宅的财富!”
林山止尴尬地笑笑:“明少爷真是气血方刚啊。”
“老师,您说怎样才能抓到窃贼呢?”
“这个就交给警察吧,少爷不用烦心。”
“怎么能不烦心呢?除了我爸,就五伯对我最好了。”贾长明指着手表说道,“这是唯一的一块,五伯谁都没给,就给了我。”
“非常适合您。这表盘的雕花乱中有序,精美绝伦,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必定价值不菲,五爷果真疼爱少爷。”
“当然了,五伯喜欢男孩,我岁数又最小,所以他对我格外好。”
林山止拨着地球仪转了一圈:“我那天看到五爷和三爷在蚕房交谈,但好像不欢而散,他们两个……理念不合吗?”
“五伯和三伯关系不好,不过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大人的烦恼了。”林山止打开投影,“少爷,我们开始上课吧,今天的课非常有意思。”
贾长明兴奋道:“那快开始吧!”
找短片的时候,林山止又闲聊一句:“付景和付楚说,昨天看电影的时候偶遇了六少爷和他的女朋友……是女朋友吧?”
“是,她叫章寄雪,和池大夫关系很好。她跟六哥认识好久了,六伯母也喜欢她,好像打算今年就结婚。”
“真是一对幸福的璧人。”林山止笑笑,“来,这节课我们学习神奇的自然景观。”
……
午休时分,逢景又被大太太留下了。
“我去看看。”林山止道。
“巫月一期就快来了。”贺川行起身,“我去。”
“让他等着。”
贺川行拦住林山止。
“你知道如何应对那个老东西吗?”
“你少靠近主宅。”
林山止从贺川行胳膊下钻过去。
“怎么?怕我跟人跑啊?”
贺川行把他拽了回去。
“坐着。”
“你不放心我?”
贺川行盯着林山止嘴角的疱疹,自己也开始幻痛。
“我去找逢景,你们先吃。”
“贺哥,我跟你一起去吧。”楚和英道,“我不饿。”
贺川行看他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答应了。
两人刚出门就看到了贾蕙,她身边依旧没有丫鬟,正拎着个篮子在玉兰树下捡花瓣。
原本三人也不会打照面,结果巫月一期正好过来,他向贾蕙问安,贾蕙一回头就看到了贺川行,贺川行和楚和英只好也叫了声“四小姐”。
“不用不用。”贾蕙声音很小,拎着篮子跑开,又躲到了廊柱后,“你们做自己的事就好。”
巫月一期低头,未与贺川行交谈,径直走向书房。
贺川行也没多想,带着楚和英快步离开。
贾蕙靠在廊柱上,紧紧捂住胸口,眼里泛起泪花,喃喃自语:“本就不属于你,本就不属于你……”
这声音由檐上的天眼传到林山止耳中,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
“进。”
巫月一期身上还湿着,但即便湿着,也没有脱下斗篷。
林山止笑道:“稀客。”
“二期在哪里?”
林山止抬眉:“二期?”
巫月一期目光定在书架旁的储物柜上。
“哦,你说那只啼血鸮啊?”林山止收起立方尺,啼血鸮如离弦之箭,眨眼就飞到巫月一期手上,“它叫‘二期’?你起的名字?”
“怎么了?”
“很有特点。”
巫月一期不以为然,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你全都能告诉我吗?”林山止翘着二郎腿,把玩金丝线筒,“如果不能的话,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巫月一期看着线筒就来气,回了句:“无可奉告。”
林山止横向甩开折扇,扇骨上的银针凌厉射出,巫月一期嘴唇轻动,符文亮起瞬间,银针静止,悬停在他眼前。
“我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你那只鸟,你若是再不乖乖配合,我连你带鸟一起杀。”
“你不是灵异局的人。”巫月一期毫无惧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解决贾宅的人。”林山止露出尾巴,“这个世界存在什么人都不稀奇,对吧?”
巫月一期那对竖瞳变得更加锐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山止,眼珠来回摆动。
“你……接了动物的尾巴?”
“这就是我的尾巴。”林山止走下去,大方展示,“它没什么特别的神力,但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昨天是受巫月藏星偷袭才受了伤,也知道你天赋不高,在族中不受重视,还知道你母亲身患重病,需要金丝蚕茧做药引,所以你不得不留在贾宅,替五爷隐瞒金蚕的秘密。”
林山止笑了一声,接着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我搜集情报的本事有多高,而是想告诉你,只要人肯张口,那便什么都瞒不住,了解了一个人的经历,就能抓住他的软肋……”
巫月一期眼中符文骤亮,自脚底旋上来一股烈风,逐步撕开他藏于皮下的兽性。
“你若敢靠近我母亲半步,我定然让你尸骨无存。”
林山止神色自若,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嗜血成性的恶魔,也同样希望你别再助纣为虐。巫月一期,我需要你的帮助。”
眼中光芒渐渐淡去,巫月一期狐疑地问道:“需要……我的帮助?”
“没错,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对贾宅了解的一切。”
巫月一期仍有犹豫。
林山止抛出条件:“我曾学过两年中医,天赋异禀,和那个池观堇比起来,自信不在她实力之下。你若是答应与我合作,我可以免费帮你母亲诊治。”
“你……”
“但无法保证医好。”
巫月一期知道林山止曾写过一副药方,与池观堇相差不大,起初他断定林山止是找其他医生要的方子,可几次交手下来,他就发现此人智商超群,是有真才实学的,所以对于林山止说的话,他选择相信。
“去我房间说吧。”
林山止伸手,笑道:“请。”
巫月一期的房里只有一张床,青灰的墙面上写满了巫文,他靠近时巫文就会发亮,像是长了小眼睛一样盯着他看。
“你不吃饭吗?”林山止问道。
“偶尔吃。”
“偶尔?这是你们巫族人的习惯?”
“我不爱吃饭。”
林山止打趣道:“原本以为你也是个经风雨见世面的老手,没想到还是个孩子。”
巫月一期大声提醒:“这不是你要了解的吧?”
林山止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些蚕是怎么回事?”
巫月一期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盒子:“你也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蚕。”
“是哪里来的?”
巫月一期面色凝重,开盒瞬间,一股黑绿色的烟雾在两人面前爆开,旋即便以更快的速度凝成一颗小球,被肉蚕吞了下去。
巫月一期看了林山止一眼,似是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古墓。”
“难怪蚕房里有一股死气,原来还真死了几百年了。”
“是几千年,这是活了几千年的尸蚕。”
林山止瞪大眼睛:“千年古墓?!不仅没要他的命,还能让他把尸蚕带出来?”
“是他命好。”巫月一期合上盒子,“三爷从古墓回来,不出一个月就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
“那这之前贾宅是做什么生意的?”
“丝绸生意,老爷病重后就由二爷接手产业,但生意不济,连年亏本,为此,二太太没少和二爷吵架。”
林山止“嘶”了一声:“你又是什么时候来贾宅的?”
巫月一期比他还疑惑:“你调查我,竟然不知道我是哪年来的贾宅?”
林山止爽快承认道:“人总会忘记某件重要的事,又会在恰当的时机想起来,所以,一切都不算晚。”
巫月一期对这些大道理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
“八年。”
“十七岁……和小楚一样。”
巫月一期脑中浮现出一个红孩儿的形象——脸是付楚。
“他们真是你的弟弟妹妹?”
“这一点我可没骗人。”
“但你说的谎也不少。”
林山止指着嘴上的疱疹问道:“你是从这里看出来的?”
“嗯。”巫月一期遮住下唇,“凡是为贾宅工作的人,只要在离开贾宅后说谎,嘴上就会起疱疹。”
“你是向你母亲解释血迹时撒了谎吧?”
巫月一期没回答。
林山止又问道:“这是什么诅咒吗?有没有避免的方法?”
“无法避免,一周左右就会消。”
巫月一期感觉盒子里有异动,刚打开一条缝,肉蚕就急不可耐地往外撞,汁液差点喷溅到林山止手上,惹得他骂了句脏话。
“它是怎么了?”
“这是昨晚的蚕,按理说它们吐完丝后就会死去,但它活了下来。”
林山止顺着领子向上拉,将面罩拉出,仔仔细细观察着尸蚕吐出的金丝。
巫月一期倍感惊奇:“你……你刚刚……”
“进口的好东西,回头再跟你详细介绍吧。”林山止逗狗一样逗着尸蚕,“你看金丝的方向,或许,它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
巫月一期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林山止来到西侧院。
“七爷的房间?为什么会指向这里?”
“你进去过吗?”
巫月一期觉得林山止真是有病,所以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贾玉清会不会也在屋子里藏了个人?”
“不会。”巫月一期非常笃定,“七爷从未带女人回来过。”
林山止似笑非笑:“那就更有意思了,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尸蚕如此垂涎。”
“等等,你要进去?”
“不进去怎么看?”
“这不合规矩。”
林山止不咸不淡地打开门:“他们两个今天去参加婚宴,要下午才能回来,正好省去麻烦。”
“我还是觉得不妥。”
“既然如此……”林山止手疾眼快,把巫月一期推了进去,还拍了张照,“嗯~现在有把柄了。”
“……”
“好了,趁尸蚕还没死,看看它的金丝指向何处。”
巫月一期现在是上了贼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尸蚕放了出来。
金丝吐出,不过三四厘米,但尸蚕的兴奋彰明较著——它咧着大口,口水直流,金丝颤动着指向书架。
两人走过去。
“书架……”巫月一期看向林山止,“后面?”
“靠近些。”
巫月一期举起尸蚕,此时,金线已变得暗红。
“这本。”巫月一期停住。
林山止轻轻拨动书脊,书架“轰隆隆”地转了九十度,一条十八节台阶的暗道显露出来。
“嘤……”
肉蚕死了。
“死得恰到好处。”林山止道。
“……”巫月一期把盒子递给林山止,“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察看。”
“我来就是为了这间密室,怎么可能留在上面?”
“那我……”
“你也一同下去。”林山止打开腕灯,“这种书架随便开一枪就能出来,不用你在上面守。”
“随便……开一枪?你有……”
“有,别问了,跟上我。”
林山止扶着墙壁走下去。
巫月一期纵使心有不满,也没有在此时赌气,等到下面时,林山止已将铁门打开。
两人同时皱紧眉头。
腥。
直冲天灵的腥。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皆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不敢张嘴,眼睛似蒙上一层油。
交错的梁木上悬垂数十张人皮灯笼,半透的皮肤绷在竹架上,烛火透过微青的筋膜,映出皮下蛛网般的紫红血管。腐腥气混着蜡油味钻进鼻腔,令人不受控制地想流泪,更浓的是风干油脂的甜腻,像陈年脂膏裹着绸布,糊在人脸上,呼也艰难,吸也艰难。
林山止绕着暗室走了一圈,说道:“你就站在那里吧,我有面罩,可以过滤这里的气味。”
“不用,我可以闭气。”
林山止嘴角微扬:“多久?”
“足够从这里出去。”
“不会变得硬邦邦的,需要我拖着你出去吧?”
巫月一期想杀人。
“不需要。”
“那你就憋着吧。”林山止继续调查。
这屋子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挂锁的柜子,但是并没有上锁。
林山止拉开抽屉,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是什么?”巫月一期快步靠过去。
“珠宝。”
大量的珠宝。
巫月一期对此意味索然:“五爷没必要私藏这么多珠宝吧?”
“私藏?”林山止嗤笑,“你仔细看看,这都是谁身上的首饰?”
巫月一期猛然觉悟:“女人?”
林山止点头:“贾玉清真是连吃带拿,打得一手好算盘。”
巫月一期数着人皮的数量,低叹道:“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如此看来,贾玉清倒真没有说谎,他说在外面没养女人,可却养在了家里。”林山止拿起一个玉镯,他的眉眼映在上面,似水镜下的一弯新月,“贾家几乎人人十恶不赦,要我说,干脆放把火全烧死算了。”
“那……这些人皮灯笼,我们如何处理?”
“不用处理。”
“不处理?”
林山止重新把锁挂好,踏上台阶:“你听过《桃花源记》吗?”
巫月一期沉默。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我家贺川行要等着急了。”
巫月一期脑中疑团重重,终于在回到书房那一刻忍不住了。
“你和那个叫贺川行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山止最爱回答这种问题,春风满面地说道:“贺川行是我已经谈婚论嫁的前男友,我正在追他,马上就追回来……”
书房门开了。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齐齐扭头——贺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