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16、出口

　　观察室的位置，尤思不知道在哪里。
　　但她打心底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有些担心费清。
　　孕妇的事情，还有张秀兰的下场，让她担心费清也会同她们一样在这所医院遇到不测。

　　尤思想要找到观察室，但是这里并没有任何的指示牌告诉她应该往哪里走。
　　她的常识告诉她大概在楼层比较低的地方，毕竟作为观察室的地方，与手术室的地方应该是靠近的。
　　虽然不知道在这所医院，一切是否会依照一般的规划进行安排。

　　病房外的走廊依旧是人来人往，大抵是接近晚餐时间了，家属们纷至沓来，又或是患者自行下楼解决一顿了。
　　尤思心想，护士不愿意告诉她的话，或许问问其他的患者，他们会知道。
　　正好一个病人从她的面前经过，她连忙喊住了他。

　　“那个，打扰一下，想请问一下您知道观察室在什么地方吗？”
　　患者用一个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尤思，随即他连忙摆摆手，急着否认些什么。
　　随后，整个人迅速退后，甚至没有回答尤思的问题。
　　“哎？”尤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那男人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走廊拐角。
　　四周的人流并未受到这微小插曲的影响，自顾自地流动。

　　观察室。

　　这三个字，像是触发了某种禁忌。
　　男人惊恐退避的眼神，向她叙说着一个事实。
　　在这所医院里，“观察室”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名词。
　　它代表着某种不可触及的东西，不祥、秘密，或许是危险。

　　否则，一个普通的病人，仅仅是听到这个词，又怎会像躲避瘟疫一样逃开？

　　尤思原本以为“观察室”只是一个类似于康复室的功能医疗房间，但现在看来，它在病患群体的集体潜意识里，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恐怖符号。
　　因此，她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她必须另辟蹊径。

　　尤思走到走廊中心处，墙壁上除了宣传画，这里还有一张消防疏散示意图。
　　绿底白线，标注着房间号、通道……
　　以及一些用简略符号抑或是英文缩写表示的功能区域。

　　没有一张楼层指引图。

　　这是很不寻常的存在。一栋层叠复杂的巨塔，每天吞吐着数以千计病痛缠身的人流。
　　然而却没有一张最简略的楼层示意图，连个指引都没有。
　　人们却能凭着一些模糊的指令，或是手机上的预约信息，在这座迷宫之中跌跌撞撞。
　　每个人拼了命地为自己或亲人的疾患赶着场子。

　　很多时候，在医院之中，即便有张地图，大多数人也会因为一时的昏头，而在无数相似的走廊之中迷失，而错失寻找到目的地的最佳时机。
　　这所医院里面的人究竟依靠着什么维持着他们方向的秩序，而不会因为没有任何的方向指引而乱成一团。
　　她没有想明白这件事情，就这两天，她还是经常因为迷路而找不到方向。

　　尤思准备先从13层下去，随便走走或许能碰上费清所处的那间观察室。
　　她走了另一边的安全通道，楼梯间的烟味很重，但是至少没有碰见那个总是与她搭讪的烟鬼。

　　花了一点时间，尤思气喘吁吁地走到了一楼，她能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体机能在一点点恢复。她不知道这些些许的恢复依靠的是医院那些奇怪的治疗，还是本身的自我修复。

　　一楼另一侧安全通道的门外与先前她曾经到过的那个口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尤思又昏了头。

　　她准备按照张秀兰同她说的准则，一直向前走。
　　碰到拐角的时候再右拐，反正她不认路，随便走就好了。

　　尤思不再试图主动分辨方向，迈开脚步，沿着眼前这条笔直通道向前走着。
　　这条通道超出她意料的长，两旁都没有相应的诊室，这只是一条空荡的通道。
　　与一楼大厅的热闹相比，这里鲜有人。

　　就这么一直走了整整五分钟，尤思只碰到了一个推着小车的医院保洁。
　　小巧的推车里堆满了使用过了手术铺巾，很多，堆成了一个比人还高的小山。
　　“你好，想请问一下，你知道观察室怎么走吗？”尤思冲保洁摆摆手。
　　那人只当没有听见，继续向前推着推车，马不停蹄，好似走在设定好的固定路线上。

　　尤思撇撇嘴，她并不追问，于是继续沿着漫长的通道向前走着。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是一个标准的T字路口。

　　右拐。

　　然而，拐过去，是另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只是似乎略短一些。
　　尤思机械式地继续走到头，又是一个右拐。

　　一个循环，再次走入的仍是一条什么都没有的通道。
　　走到这里的时候，尤思发现自己周身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她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空空如也的通道，深吸一口气。
　　她像进入了一个由相同材质构成的无限回廊。

　　时间和空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起初尤思还默默计数拐弯的次数和方向，但她很快便放弃了。
　　她只是遵循着那个简单的指令：直行，右拐。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她想，总会有一个出口的吧。

　　直行，右拐，右拐，再右拐……

　　尤思内心的城堡几近崩塌。

　　万幸的是，在下一个拐弯处，通道不再是一样的。
　　尤思发现自己走入了一条稍窄的弧形走廊。走廊的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幕墙，外面是医院内部的一个下沉式庭院。
　　她慢下脚步，细细打探这座下沉庭院。
　　庭院之中栽种着耐阴的绿植，即便在此刻的冬日之中依旧翠绿。
　　这里空无一人，无法知晓建设的初衷。

　　通道的另一侧依旧是光滑的墙壁。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通道的尽头，光线陡然变得自然。
　　不再是头顶LED的冷白，而是冬日黑夜前稀存的天光。

　　尤思加快脚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自动玻璃门。
　　门外，是几级宽阔的台阶，台阶下是平整的广场地砖。
　　而更远处，是已经开始有些拥挤的市政道路，以及道路对面略显陈旧的居民楼。

　　她走出来了。

　　站在自动门内，尤思有一瞬间的恍惚。
　　门外的喧嚣、杂乱，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世界如此真实。
　　她就站在这里，甚至能看到街角便利店闪烁的霓虹招牌。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仿佛通往自由的出口迈出了一步。

　　“哎！那位病人！请等一下！等一下！干嘛呢？”一个身材敦实的保安从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岗亭里快步走出，一身深蓝，恰好挡在了自动门的感应区域前。
　　门刚要打开，又缓缓合拢了。

　　保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他上下打量一圈尤思身上的病号服和略显苍白的脸。

　　“你要出去？”他问道，语气算不上严厉，但透着不容置疑。
　　尤思停下脚步，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知为何，她有些心虚。
　　“我……只是想透透气，门口站一下。”
　　“透气在里面花园透。”保安指了指医院主体建筑的方向，“病人不能单独离开医疗区域。这是规定。懂不懂？”

　　“我只是到门口……”尤思还想辩解。
　　保安打断了她，“门口就是外面了。没有家属陪同，或是没有医生或护士开的放行条，谁都不能从这儿出去。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也为了医院的管理。请你理解。”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岗亭里，另一个保安也抬眼看了过来。

　　尤思的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望向门外几步之遥的人行道。
　　似乎，医院之外的自由此刻与她只有一肩之隔。
　　明明那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和一套莫名的规定。

　　脑中的那个声音叫得更欢腾了。
　　【请尽快逃离！请尽快逃离！请尽快逃离！】

　　尤思想，如果从这里走出去，她脑中的那个声音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最终，尤思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瞬间闪过的冰冷。
　　就在保安以为她会像其他一时兴起的病人一样，默默返回时，她却停住了脚步。

　　尤思轻声问道，“那请问，您知道‘观察室’在什么地方吗？我是想要去‘观察室’迷路到这里的。”
　　“真的？”保安半信半疑。
　　尤思认真点点头，把表情控制的很好。

　　“哼，刚刚不是透气吗？现在又是迷路了？”保安一针见血地嘲讽道，“‘观察室’那是医疗区域，病人和家属都不能随便进去的，有严格规定，你得去问护士站或者你的主治医生。”

　　标准答案。
　　和护士给出的推诿如出一辙。

　　“哦……这样啊，谢谢您。”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表现出任何的不甘，只是沿着来时的通道深处走去。
　　保安一直站在门口，注视着她，确保她真的回去了，而没有再次回到门口的动机。

　　身后，自动门的光渐渐被距离吞噬。
　　这下，她知道了出口的位置，这里的边界没有高墙铁网，而是名为“安全”的温柔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