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壹芸

14、山娘娘 从赵村

　　从赵村长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山头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窄，很快便被涌上来的暮色吞没。村道上已经没有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从某间屋子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也在云瑶走过之后迅速熄灭，像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们的动向，用熄灯来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云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没有说破。她加快脚步跟上虞黎，压低声音道：“师姐，村里人好像很怕我们。”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虞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他们怕的是‘天黑之后还在外面走动的人’。”

　　云瑶沉默了片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在黑水岭村民的认知里，天黑之后还在外面活动的人，要么是即将失踪的人，要么就是导致失踪的“东西”。她们四个外来者在这个时间点往村外走，在村民眼里，大概和往虎口里送的猎物差不多。

　　出村后，小径很快变得陡峭起来。赵村长口中的那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比云瑶想象的更难走，路面狭窄，碎石遍布，两旁的灌木伸出长长的枝条，不时勾住她们的衣袖和衣摆。周明走在最后，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山坡上，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则如磨盘一般巨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在火把的光照下泛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乱石坡上方，一片黑黢黢的老林子静静地矗立在夜幕中，树木高大，枝丫交错，密不透风，像一堵由树干和阴影砌成的墙。

　　虞黎在乱石坡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老林子，没有急着踏入。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林子边缘的阴影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落地声。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云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林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那枚铜钱落地的声音消失之后，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耳朵，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殆尽，连风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师姐？”云瑶低声唤道。

　　虞黎没有回答。她又等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符纸无风自燃，青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青烟没有随风飘散，而是笔直地向上攀升，在到达树冠的高度时忽然折向左侧，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飘向老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

　　虞黎的目光随着那缕青烟移动，最终锁定了一个方位。她将剩余的符纸灰烬收入一只小布袋中，系好袋口，然后回头对三人说道：“里面有东西。不是鬼物，不是妖物，但也不是活人。”

　　云瑶听得心头一紧：“那是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虞黎将布袋收入怀中，“但它留下了气息，符纸能追踪到它。今晚先不进林子，回去休整一晚，明日天亮后再来。”

　　周明和陈柏明显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云瑶虽然有些好奇那林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但也知道夜间进入一片完全不熟悉的老林子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便没有反对。

　　四人沿着原路返回村子。走到村口时，云瑶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片老林子在夜色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重的黑暗，像是山体本身张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而在那片黑暗的边缘，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几秒，但那片黑暗中再也没有任何光亮出现。

　　“怎么了？”虞黎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云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看花了眼。”

　　虞黎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今晚睡觉警醒些。”

　　云瑶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回到赵村长家时，赵村长的媳妇已经收拾好了两间空房。周明和陈柏挤一间，云瑶和虞黎合住另一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云瑶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床上躺下，身体虽然疲惫不堪，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片老林子的画面，以及那道一闪即逝的红光。

　　旁边的床铺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虞黎也躺下了。片刻之后，虞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人：“睡不着？”

　　云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嗯。”

　　“在想什么？”

　　“在想那片林子里到底有什么。”云瑶侧过身，面朝虞黎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虞黎也在看着她，“师姐，你说那个‘山娘娘’的传说，会不会是真的？”

　　虞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传来：“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传说往往有真实的源头。”

　　“那源头会是什么？”

　　“可能是某件真实发生过的事，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耳相传，被添上了神话的色彩。”虞黎顿了顿，“也可能是某样东西，在很久以前被人看到过，但看到的人无法理解它是什么，于是用自己熟悉的概念去解释它。”

　　云瑶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虞黎似乎话里有话。她想再问些什么，但困意终于涌了上来，眼皮变得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虞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明天进了林子，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离开我身边。”

　　云瑶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