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一点都不痛,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骂我傻子 ...

  •   我记得第一次去篮球场看男生打球,是苏婷玉硬拉着我去的。
      她当时的力气居然比我还大,所以我没拗过她。
      如果不是苏婷玉,应该没有这个第一次,也没有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因为我时间宝贵,恨不得拿出吃饭的时间来学习。
      我本来是没有兴趣看一群男生在篮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但看到许存夕奔跑投篮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还挺帅气的,他瘦瘦高高,投篮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很好看的弧线,对,是手指,不是球,我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指,真的很修长。
      我以为我的眼睛里不可能会有篮球,直到它离我只有一米的距离,我才惊恐地发现,不注意看篮球的后果就是:被它砸。
      所以我被篮球砸了,那一秒,我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希望倒地的时候,我的姿势不会太难看,希望我的脸不会被它砸得变形,希望,许存夕不会看到。
      但我没有倒地,而是倒在了苏婷玉的怀里,我的脸好像也还好,就是眼镜片碎了,看不清人,只看到许存夕的脸变形了。
      “姜烟枚,你是傻子吗?看到球来了也不会躲。”他第一次骂我傻子,我有点懵,他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却骂我傻子。
      我一点都不痛,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骂我傻子。
      他从苏婷玉的怀中把我背起来的时候,我听到苏婷玉在哭,而且哭得特别伤心,我以为自己也哭了,因为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脸颊流下来。
      “梅子,对不起,都怪我,硬要把你拉来。”
      我被许存夕背着离开篮球场,他的肩膀真的很温暖,混合着汗水的气味,我对苏婷玉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眼睛有一点痛,她说我的眼睛流血了。
      我才发现,原来,我流的不是眼泪,而是血,我的血就这样滴在了许存夕的领口,难怪他一直没说话,肯定是在强忍着。
      “我不会要瞎了吧?”我很害怕自己会瞎,因为眼睛在流血。
      许存夕很严肃,一直没回答我,还是苏婷玉安慰我;“不会的,梅子,你别想太多。”但是她的声音好像微微在颤抖。
      还好医生说,我的眼睛只是被碎裂的镜片划出了血,有一边离眼球很近,万幸没有伤及眼角膜,所以不会瞎,但是我的眼睛还是缠了纱布,暂时只能当个瞎子。
      苏婷玉似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要多久才能拆了纱布?”我很冷静地问医生
      “一个星期,这段时间记得要注意休息好。”医生说着。
      我听见许存夕好听的声音问:“医生,还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不要磕碰到了眼睛,不要吃太辣的东西,还有平时最好能有人陪着。”
      “没事,我会陪着她,对了,医生,她这个伤口,会留下疤痕吗?”苏婷玉居然还考虑到了我会不会留疤的事情,我都忘了,如果我的眼睛留下疤痕了,那岂不是更丑了。
      还好医生的话让我们都放心了下来:“不会的,这伤口没有特别深,等拆了线之后,涂一些祛疤痕的膏药,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当瞎子让我有点焦虑,因为会耽搁我学习,我上课只能靠听,也做不了作业,我担心好不容易提上去的成绩,又会掉下去。还好只需要一个星期,我就可以拆了纱布。
      但当瞎子也有好处,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坐许存夕和校草的自行车后座,我虽然看不到,但是我知道,很多女生都嫉妒我,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嫉妒的对象。
      用篮球砸我的就是范微然,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也是公认的校草,但我一直觉得,许存夕比他好看,那些喜欢他的女生可能像此刻在他自行车后座的我一样,暂时瞎了。
      “对不起啊,当时是真的没注意到你。”范微然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在琢磨,为什么他的自行车后座没有许存夕的舒服,明明是一样的自行车。
      我摇了摇头,但突然想到他看不到我,我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我就小声回了一句:
      “是我的问题,不怪你。”
      苏婷玉说他因为砸了我很愧疚,所以主动提出要接送我,从教学楼到食堂这段路,他负责;从食堂到宿舍这段路,苏婷玉会一直陪着我,而从宿舍到教学楼这段路,许存夕会来接我,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分工的,为什么是按区域来分工,后面一想,许存夕和范微然总不可能跟着我回宿舍吧。
      “你都不知道,就因为用篮球把你砸伤了,存夕那小子还揍了我一顿。说我差一点就让你瞎了,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后怕。”
      我还在思绪里没出来,猛然听到这句话,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平时看着挺斯文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他还冷着脸说‘再有下次试试看’。”他似乎还模仿许存夕的语气,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实在想象不出许存夕说这话的样子,还有他打人的画面,抓着后座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问过苏婷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们,苏婷玉说他们有自行车,方便。
      说到自行车,那个时候,校园恋爱剧正好盛行,虽然明知道完美的爱情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但以前也确实幻想过能坐在某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长发在风中飞舞,轻轻抚过我的脸庞,我的手缩着,不敢搂男生的腰。他笑着回头看我,而我也笑着看他。
      但我没想到,我会在同一天坐上两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还是两个特别惹眼的男生,因为看不见,我确实只能静静地感受风在耳边吹过,可惜我没有长发,我也肯定不会搂他们的腰,也不知道,他们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笑着,我只知道,许存夕扶着我的时候,我的手确实是缩着,完全不敢动。
      “姜烟枚,等你的眼睛好了,我会帮你把你没听懂的知识点都再讲一遍,放心,课堂笔记我都做了的。”
      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回他:“好,谢谢!”
      我为什么会觉得许存夕的自行车后座坐着更舒服呢?我想了一路,我觉得,答案应该是:那条路更平坦。一定是这样。
      苏婷玉完全把我当成了智障,不让我拿任何东西,吃饭的时候执意要喂我,连上个厕所也要跟着我,我说,我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又不是不能动了。
      她说:“不行,就是因为你看不见了,所以我得时刻看着你。”
      其他的我都能忍一忍,但她看着我上厕所这件事情,我实在忍不了。
      我不想给他们添太多的麻烦,所以麻烦了他们三天之后,我打电话让我妈接我回家去住两天,我妈才知道,我差点瞎了这件事情。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我坐上了出租车。出院之后,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骂我了,不过还是很少给我好脸色。
      可能因为暂时看不到了,我的脑海里,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我想起来我有一次生病了,我妈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医院,当时雨很大,我撑着伞,风也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妈一边用力踩着自行车,一边转头骂我:“一把伞都撑不好,你管好自己吧。”
      然后她生气地把伞推向了我,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她的衣服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可她却全然不顾,只是专注地踩着自行车,车轮在雨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为什么我以前只看到她骂我,却没看到这些细节呢?
      我在家躺了几天,也难得跟我妈平和地相处了几天。
      视觉上的弱化,唤醒了我在其他感官上的敏感,比如,我能很清晰地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我能听到妈妈的脚步声,轻而急促,从厨房到卧室,从客厅到卫生间,她总是忙忙碌碌,却又小心翼翼;我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饭菜香味,甚至猜出是清蒸鱼,还是炖鸡汤。
      她给我盛汤,担心我烫到,还给我吹了吹。
      “要不要.......我喂你?”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摇了摇头,说:“你把碗放在我的左手边,把勺子放我的右手边,我自己来。”
      我摸索着拿起勺子,刚碰到汤碗,就差点把它碰倒。妈妈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似乎还稳住了碗,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有力。她迅速松开手,语气似乎有些不悦:“现在还逞什么强,张嘴。”
      小时候没有体验到的被妈妈亲手喂饭,竟也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到了,有那么一刻,我突然觉得,就这样瞎了,也挺好的。
      很多年后,我才读懂了那些藏在平凡生活里的,我忽视的细节,是青春里躁动不安的情绪下难以察觉的秘密,而我妈也一直用最难听的话保守着这秘密,大概,我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只能用互相伤害来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她也许是爱我的,但却从来不说出口,我似乎也是依赖她的,却在她的言语伤害下不敢靠近一步。
      我们像是两个被诅咒的人,她把她的辛苦和难堪都归结于生下了我,而我则把我的自卑和缺爱都归结为成为了她的孩子。我们把各自的不满发泄到对方身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原谅自己的懦弱。
      再次回学校的时候,我已经拆了眼睛的纱布,许存夕和苏婷玉刚好碰到我妈送我,跟我打招呼,我妈听闻之前就是他们照顾我的,说麻烦他们了,叫他们有空来家里吃饭,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一次都没有带同学回家吃过饭。
      许存夕一直在看我的眼睛,因为我的眼睛还没拆线,就像两个毛毛虫趴在那里,一定很丑很丑,我躲避着他的视线,一直到回教室。
      那天晚上上完晚自习的时候,许存夕一直待到了快要熄灯的时候,平时他走得没那么晚,但我每次都是熄灯后才离开教室。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袋子放到我的桌子上。
      我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他。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耳朵说:“这个是我爸爸的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祛疤痕膏,据说很有用,你试试看。”
      我愣住了,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我的耳边回荡,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多少钱?我还给你。”
      “不需要,本来也是因为老范,你才受伤的,这钱,要给也是老范给,你就别客气了。”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教室,生怕我会再说出拒绝的话,我看着桌子上的膏药,怔怔地出神,直到熄灯了,才反应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