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2、你眼光挺好的嘛！

　　许存夕告诉我名字的前一天，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比爸爸去世的那一天还糟糕。
　　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不能理解一个人死了是什么概念，当我能理解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时候，我已经快忘了那一天的情形了。
　　当我看到我妈自杀的时候，那画面，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也不动，她大概吞了很多很多安眠药，因为旁边的瓶子空了。她好像睡着了，我叫了她很多遍，她都没有理我，我不停地摇她的头，她也没有睁开眼睛，好像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我突然就很害怕，害怕再也没有人指着鼻子骂我，再也没有人给我做饭，再也没有人在家里等我。
　　我在医院呆了不知道多久，抢救室灯灭的时候，我才想到，我还得去学校报到，那本来应该是一个拥有美好开始的一天，却因为妈妈自杀时的画面太过深刻，其他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都相对变得模糊。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到医院的，不记得我跟谁说了话，不记得妈妈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我哭了没有，我只模糊地记得，去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担心老师有没有点名，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遗忘了。
　　等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我发现，我确实被遗忘了，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家都领了新的课本，我环顾一周，发现一个空的位置都没有。
　　我茫然无助地站在教室后面，发现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但他的脸也是模糊的。
　　他说：“同学，你也是这个班的吗？你来晚了，课桌和椅子都没有了，不过，隔壁的教室还有，可以去搬。”
　　他说：“要不我帮你搬吧，看你力气也不大的样子，都快急哭了。”
　　我其实力气很大，搬个课桌应该没问题，但那天我确实没有了多余的力气，只木木地点了点头。
　　除了妈妈冰冷的脸，那最糟糕的一天里，我唯一清楚的记忆就是他的声音和那张课桌了。
　　所以当第二天排好座位，他转头笑嘻嘻地介绍自己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许存夕；原来，他笑起来那么好看；原来，这世界，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原来，我没有被全世界厌弃。
　　因为许存夕，我一开始就特别在意苏婷玉。
　　我承认，我是嫉妒她，嫉妒她天真烂漫，一看就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嫉妒她人见人爱，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嫉妒她能跟许存夕斗嘴，毫无顾忌的那种。
　　所以当她笑着把刚买的笔记本送给我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偷窥了很久的洋娃娃从橱窗里跳出来跟我招手的感觉，又惊又喜。
　　但我表面上表现得很淡定，苏婷玉不会知道，在这场关系里，其实我并没有一开始表现地那么冷漠，我荒漠已久的内心，本能地渴望绿洲，只是害怕再碰到一场海市蜃楼。
　　“嗨，姜烟枚，这是我刚刚买的笔记本，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笔记本的封面上有着精美的手绘图案：充满梦幻色彩的森林场景，有翠绿的树木、灵动的小鹿和盛开的花朵。小鹿的眼睛仿佛在闪烁着光芒，花朵的细节之处，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朵花都像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好看的笔记本，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在我生日时送给我一本红色的笔记本，那已经是我记忆里，拥有的最好看的一本笔记本了，但还是没有这本好看，我心里其实很喜欢，但我嘴上还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这礼物我不能收。”
　　她大大的眼睛闪了闪，似乎有点失落，大概是第一次遇见如此直白地拒绝接受她礼物的人，但还是笑得很灿烂：“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我继续淡淡地回她：“不是，我自己有，不需要。“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就放弃了，毕竟我的脸色并不算太友好，但她还是把笔记本塞给了我。
　　“没关系的，我刚刚去买笔记本的时候，多买了几本，不只是你，我也给西瓜还有你同桌都送了的。”
　　我同桌是个很腼腆的男生，叫做谭桦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苏婷玉一眼，我看他桌子上，确实有一本新的笔记本，是蓝色的封面，也很好看。
　　许存夕不在位置上，但是一想到，如果我收下了这本笔记本，我就能拥有跟他一样好看的笔记本，就好像，我跟他之间，也有了共同的有关的东西，我心动了，觉得放下傲娇接受也挺好的。
　　“好吧，那谢谢你。”我还是说得很淡定。
　　看到我接受了她的礼物，她笑得更灿烂了，如果她知道，我接受的理由不是因为她的真心，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可怜的是我的小猪存钱罐，我存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掏空了，才够买了四支好看的圆珠笔，四个颜色：绿色、蓝色、紫色和白色，刚好跟笔记本的颜色呼应。
　　绿色的给自己，蓝色的给同桌，紫色的给苏婷玉，白色的给许存夕，我是这么想的。
　　在某个下午，我掏出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用非常平常的语气说：“刚刚去便利店买圆珠笔的时候，多买了几支，刚好一人一支。”
　　我把圆珠笔递给他们的时候，心情是忐忑不安的，因为我第一次给这么多人送礼物，但我不能表现得不自然，所以，我的表情真的很随意，随意到这好像真的是我无意间多买了几支圆珠笔而已。
　　也许是我的随意很真实，他们并未多疑，高兴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哦不，这支圆珠笔，只不过，除了绿色的在我手里之外，白色的被同桌拿了，他第一个拿，抽走的时候，我心痛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紫色和蓝色之间，苏婷玉居然选了蓝色的，说自己好像没有蓝色圆珠笔，许存夕只能拿了剩下的紫色那支。
　　虽然跟预想的有些差距，但许存夕收了我的圆珠笔这件事情，已经足够让我开心一晚上。
　　“姜烟枚，你眼光还挺好嘛，这圆珠笔我很喜欢。”他对我说的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上演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