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蝴蝶》易琼玖

32、第 32 章

　　岑斯年新接的龙套戏在怀柔影视城附近的花园酒店，他打了辆顺风车，提前了半小时抵达片场。

　　他进了电梯却因为没有房卡按不动楼层，正准备出去，刚好有人闯了进来拿房卡刷了顶楼。

　　他心里装着等会儿要拍的戏，看也没看那人一眼。那个人却突然开口：“又见面了。真是巧。”

　　这种蹩脚的搭讪太多，甚至不值得他抬头。

　　“这么拽？”那个人继续说，“也是，连谢毅的帐都不买，确实挺有种的。”

　　岑斯年这才抬头，一时间没想起来他在哪儿见过这么个长相英气的帅哥，联想到谢毅才把人给想起来：“你是那天谢毅身边那个。。。。。。”

　　岑斯年想到的词儿都不合适说出口，还好对方及时接话：“对，就是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也来拍戏？”

　　岑斯年点点头，就听他人来熟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饶潇，潇洒的潇。我知道你是岑斯年，那天谢毅回去以后可没少骂你，看到你现在还有戏拍，我挺意外的。”

　　饶潇甚至比他还要高一点，不说话的时候是少女的梦中情人，一开口就能让少女拿他当闺蜜，有一种反差的萌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弯弯绕绕，一眼就能望到头。

　　岑斯年对这样的人讨厌不起来，对方提出要加微信的时候也就没有拒绝。

　　到了顶楼饶潇迈着大长腿匆匆走了，走廊尽头围着一堆人和设备，他被等在电梯口的助理领到导演跟前：“杜导，这就是临时找过来的替演，是汉娱那边推过来的。”

　　“汉娱岑斯年。”岑斯年赶紧报上名号。
　　杜导粗粗扫他一眼以后，又跟了更细致的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先去化妆。

　　杜导是一个头发丝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却气质不凡。外头虽然乱哄哄的，里头有导演坐镇的地方却调度得井井有条，打破了岑斯年之前对文艺片导演想一出是一出的刻板印象。

　　他化完妆出来候场，置景机位和灯光也刚好准备停当。杜导似乎对他没抱什么期望，只说了句“按照你自己的理解先来一遍。”

　　摄影机就架在装满水的浴缸前，岑斯年跨入浴缸缓缓下沉，打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瘦骨嶙峋的身形，出乎意料地符合一个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形象。

　　这出戏难就难在，基本上用不上什么演技，纯粹就是靠导演抓拍憋气憋到极限以后生腾出来的那股求生欲。

　　岑斯年只拿到了这一小段的剧本，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他一次次地下沉，一次次地呛水呛得死去活来，杜导始终面无表情地要求，“不够绝望，再来。”

　　拍着拍着，浴缸里的水早凉透了。岑斯年开始因为失温而颤抖，他觉得再这样一成不变地拍下去，就俩结果，要么他被呛死，要么导演让他滚。

　　水珠淅沥沿着发丝下坠，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涟漪。

　　他突然回忆起来那天岑似水的眼泪，她的眼泪春雨一样绵绵不绝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从前没发现她这么能哭，从早上哭到晚上，直到他睁开眼睛，她还在哭。那种感觉太糟糕了，他让从来都不苟言笑的岑似水哭成傻X。

　　演水下戏的好处就是，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都不会被发现。

　　岑斯年不停地下沉，眼前漆黑一片，耳边一片寂静，整个世界都跟他隔离开来，时光也仿佛开始倒流。父母去世，爱人背叛，事业断档，那个时候的他也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他听见岑似水撕心裂肺的哭声。

　　岑斯年就这样红着眼眶浮出水面，唯一一次没有呛水。他扶着浴缸大口喘气试图站起来，却脚下一滑又重新跌了回去，等到第二次浮出睡眠，眼神里的绝望如潮水般褪去。

　　戏里戏外，他都幸存了下来。

　　杜导满意了，磨十条才舍得给“过”。

　　酒店经理点头哈腰地陪同谢毅路过人声鼎沸的套房，“抱歉谢总，前台不知道是您要来，这边套房被租出去拍戏了，您看帮您换到楼下可以吗？”

　　谢毅不耐烦地摆摆手，路过那个闹哄哄的套房时无意间瞥了一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人就坐在门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卷毛抱着块浴巾瑟瑟发抖。

　　他停住脚步，恶趣味地欣赏了一下对方的倒霉样，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弟弟：

　　“碰到落水狗一条，怪可怜的。”

　　“你还有兴趣没？”

　　“要是撂开手了就跟哥说一声，我突然觉得他有那么点意思。”

　　岑斯年在片场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他什么事儿才走。他头发只擦了个大概，又刚泡过冷水，等在电梯厅里让冷气一吹，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就在他抱着胳膊呆头鹅一样躲着哪哪儿都有的风口时，叮咚一声电梯终于来了。

　　电梯里明明站着两个人，谢粼的妆造过于惊悚，闪到极致的红绿眼妆配着夸张的垫肩大西装。

　　岑斯年的目光却首先落到了齐鸣身上，看惯了的西裤衬衣也叫他挪不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一触即走，多少带点尴尬。

　　那天他失心疯一样说了句“搭上你就签”，齐鸣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只给他来一句：“这个不行，换一个。”
　　他被拒绝得明明白白，还以为再见就是再也不见面，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又碰上了。

　　齐鸣目光往下，挪到对方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谢粼想的却是，他哥形容得实在贴切，除了头发以外那人一双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真的非常像一只落水小狗。

　　他此刻只想把这只落水小狗捡回家。

　　齐鸣看谢粼不由分说地把他那件戏服脱下来，反手披在岑斯身上，下一刻人已经被拖进电梯里。

　　岑斯年身上一暖，鸡皮疙瘩却不减反增。谢粼带有侵略性的气味让他身上一僵，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谢粼一只手还揪着西装领子不松手。

　　电梯极速下降。

　　岑斯年站在中间，他侧头横了齐鸣一眼，觉得问都多余，他自从杀青以后就再没跟谢粼有过任何联系，只在姜南心的沙龙上跟齐鸣提过他今天在怀柔。

　　看样子是上次他给的警告不够，齐鸣居然还敢领着谢粼往他身边凑。

　　谢粼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就大了不止一个尺码，宽大袖筒是最天然的屏障，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捏住齐鸣垂在身侧的手掌。

　　齐鸣无声地挣脱，又被他追上来勾住两根手指，动作大到甚至让连整个身体往右边偏了一下。

　　谢粼以为他冷得打哆嗦，顺手替他理了理领子让衣服把他裹得更紧。

　　岑斯年让他吓了一跳，手上却抓得更紧，冰凉的手指蛇一样缠上去。大概是刚才闹的动静太大，齐鸣一动不动任他胡来。

　　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衣袖底下的小动作，这种遮遮掩掩的感觉让岑斯年心跳加速，他逐渐改变手型变勾为握。

　　连牵手都是偷来的，岑斯年心想。

　　“你疯了吗你敢接杜如风的戏，圈里谁不知道他吹毛求疵，连苹果都要挑两个一模一样的，你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谢粼浑然不知地骂道。

　　恶作剧得逞的快感甚至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他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汗，掉转过来变成了他的手热，齐鸣的手凉。

　　黏糊糊的手指一直勾着，有人甚至还大胆地用小指头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岑斯年迅速扭头斜了齐鸣一眼，发现对方目视前方，依旧不动如山。

　　直到他收回目光后，齐鸣的眼神才落在他的侧脸上，恰好捕捉到他瓷白面皮上那颗小痣，只一沾就走。他的下颌骨绷成一条直线，显然在紧咬着后槽牙。

　　谢粼还在继续啰嗦：“你很缺戏吗？齐鸣跟你提了没？你签到我这来，我还能亏待你不成。你说是不是齐鸣？”

　　“他的合约还没到期，你不想让他赔违约金的话，就再等等。”

　　也就两天不见，齐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难怪手指凉成那样。

　　岑斯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黏腻湿热的手顺着指缝摸索，进而和齐鸣十指紧扣。他防着齐鸣躲闪，用了十成十的力，结果对方压根就没有任何抗拒，老老实实让他扣在手里，不出一会儿两个人的手都热乎乎的。

　　要是一颗心也能这么容易被焐热就好了。

　　把手焐热以后岑斯年满意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对方的手重新缩回袖子里。

　　“那就解约，我帮他付违约金。”

　　谢粼说完以后，岑斯年脸上憋着坏水的小得瑟就不见了，他冷着脸拒绝：“没有必要提前解约，也不需要你付违约金。”

　　早在露营那天他就把话都摊开来说明白了，连手链都扔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谢粼还揪着他不放。

　　一句话从头硬到尾，谢粼再怎么热的脸也冷了下来，但是压着火没发出来，只说：“挺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在电梯落地之前，岑斯年迅速按下G层，然后把西装一脱扔到谢粼怀里。

　　“那你去哪儿？我送你。”
　　“哎，岑斯年！”

　　上了酒店门口停着出租车，岑斯年才松了口气。谢粼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没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追出来。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一个陌生的头像在一个小时之前给他发了两条信息：

　　“岑老师，谢毅看到你在拍戏了。”
　　“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岑斯年：“。。。。。。”

　　原来不是齐鸣给谢粼透的消息，是谢毅。

　　他刚才都干什么了？

　　他像个变态一样在电梯里玩人家手指，玩了以后还扣着人家手不放，摸出来一手汗。。。。。。

　　岑斯年羞耻地把脸埋在膝盖上，把司机都给吓了一跳，“哥们你别吐我车上，你要吐的话我先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