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七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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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二人坐在餐桌前，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赵文瑄夹了一筷子面，又放下，“我有点担心。”
苏湘敏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担心张连升会拒绝交流……”赵文瑄用筷子戳了两下面条。
“他不会拒绝交流。”苏湘敏说，“但也不会说太多，你要先放低期望。”
“只要他愿意交流，我就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一些东西。”赵文瑄点点头，“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都有可能连上现有的线索。”她又吃了几口面，拿起碗放进水池刷干净，然后坐回苏湘敏对面，“你吃饭真慢。”
“是你吃太快。”
“行，是我快。”赵文瑄抽了张纸把手擦干，“今天喂001吗？”
“不喂，昨天刚喂过。”苏湘敏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走到水池旁，将碗刷干净后放回柜子里。
“弄好了？走吧，早去早回。”
她依旧穿着昨天的那件灰色外套，开着她那辆老宾利，苏湘敏坐在副驾在平板上整理着什么。
赵文瑄把车停到离超市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她们走到超市门口时，张连升正在和工人一起卸货。他看到二人没有理会，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货交给接货的工人，接着去搬下一件。
赵文瑄和苏湘敏没有立刻上去打扰，她们也不敢上去帮忙怕打乱他们的节奏。直到卸完货工人们上车离开，她们才上前。
张连升看着她们走过来，正准备拒绝，赵文瑄却先一步开口：“张先生，我们这次来不会强迫您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十一年前，我也失去了我最亲近的人，我觉得我应该能理解您。”
张连升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了赵文瑄几秒，“警官您没必要编这种话来骗我。”
“没有人会用这种话骗人。”赵文瑄说，“赵寒青，我妈妈。她在十一年前那场火中牺牲了……新闻上有报道，您或许听过。”
张连升没有说话，但也没赶她们走，他叹了口气，拉开超市门走进去，没有把门关上。
赵文瑄拉着苏湘敏走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张连升拉来两把塑料凳，自己坐在一个矮木凳上。赵文瑄在他对面坐下，苏湘敏则拉着凳子坐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你说的那件事儿，我在新闻上确实看到了。”张连升低着头，“当时报道得很简略。”
赵文瑄点点头，声音很轻地开始讲述：“她离开时我24岁，在那场火里，在我眼前，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张连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赵文瑄双手紧攥着裤子，“后来，她离开的那个画面我会整夜整夜地梦到，会毫无征兆地在我眼前出现……我的状态越来越差，甚至连一些最基本的事儿都做不了，我被强制停职、被强迫治疗，每天除了吃药就是喝酒，跟个废人一样。”
张连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你恨那个人吗？”
“当然，恨得恨不得亲手毙了他。”赵文瑄说，“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当时我再快一点，我能早一点点发现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可能不一样。”
张连升声音有点沙哑，“我也恨我自己。”他双手叠在额前，“如果我对她再上点心，早点发现她的不正常，或许她就不会这样……”
赵文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文文一直都很听话懂事儿，没让我们怎么操过心，她性格好、人品好、成绩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张连升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是谁那么坏，会欺负她，她从来没有惹过任何人，你们上次来，问了她和田家那小子的关系，我知道那小子坏，我也怀疑过他，可他在文文葬礼那天来送了花……我就想会不会是误会，他可能不是我想得那么坏。”
“姿文有跟你们提过或者暗示过她受欺负了吗？”
“她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后来我就想，是不是我们做家长的太差劲了，让她觉得说了也没用，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张先生，她没有跟您或她妈妈说，不是不信任，她只是不想你们担心。因为她爱你们。”
张连升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地开口：“警官，你们稍等一下。”他说完站起身，走向杂物间后通往楼上的楼梯。
赵文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向坐在她斜后方的苏湘敏，“我控制住了。”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抖。
“很厉害。”苏湘敏轻声回道，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张连升很快下来，抱着几个保存得很好、封皮很好看的笔记本，“警官，这是文文高中时的日记本，我跟她妈一次都没看过，她走之后，这些日记本她妈就给锁起来了，怕看到伤心。”他把笔记本放到收银台上，又转身拿了个小箱子，一本一本地把笔记本放进去，“你们带走吧，可能会有帮助。”
赵文瑄看着那一本本干净的笔记本，伸手碰了一下，“张先生，您确定吗？这是姿文的东西，您和她妈妈会舍不得。”
张连升目光落在那些笔记本上，“她都走十一年了，我们留着这些本子，却一次都没打开过，我怕看了会更难过，怕看到她有多痛苦。但如果这里面有线索，能找到欺负她的人，能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我们不会舍不得。”
赵文瑄点了下头，轻轻地把那个小箱子抱起来，“张先生，谢谢您。我们会尽力查，还您和姿文一个真相。”
张连升扯出一个笑，没再说话。
赵文瑄抱着箱子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苏湘敏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过头，微微笑着，表情不太自然，“张先生，您女儿很爱您，就像我爱我妈妈一样。”
赵文瑄先把箱子小心地放在后座，再坐回车上，靠在驾驶座上沉默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在跟张连升讲述那些事时，一直在经历场景闪回。一直到现在。”苏湘敏说，声音里罕见地有了波动，“你控制住了你的状态，但闪回不受你的控制。”
赵文瑄没有说话，从她说完“什么都做不了”之后，那些画面就次序出现在眼前，她一直在努力稳住声音，控制着不让情绪溢出来。
“赵文瑄。”苏湘敏轻轻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把手放在赵文瑄紧攥着的手上，“赵文瑄。”她又叫了一遍，“你看看我。”
赵文瑄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赵文瑄。”苏湘敏的声音轻柔但稳定，“你现在在车里，引擎是关着的，我在你旁边，你从张连升那拿到了张姿文的日记，你做的很好。赵文瑄，我在你旁边，你很安全。”她说着直接摘下腕表放在赵文瑄耳边，“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指针……”她呼吸依旧急促。
“对，指针。”她接着又把表面贴在赵文瑄脸颊上，“现在感受脸颊上的温度是怎么样的？”
“凉……”
“对，是凉的。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
“车……里……”
“车里，你的车。”苏湘敏说，“你刚刚准备干什么？”
“回去……”
“回哪里？”
赵文瑄紧攥着的双手缓慢地松开，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苏湘敏，眼眶是红的，没有眼泪。
“回市局，我没事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你没事。”苏湘敏看着她，“你现在不能开车。是休息一下，还是让我开？”
“你开吧，不能再耽误事儿了。”赵文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依旧可以开玩笑了，“你有驾照？”
“有。”苏湘敏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赵文瑄没下车直接挪到副驾上。
“你有驾照怎么大冬天还骑自行车上班？”
“因为没必要开车。”苏湘敏说着发动汽车，缓缓驶离那条老旧的街道。
赵文瑄敞开着车窗，任由风吹乱头发，路边的树才发了些嫩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二人都没有说话，赵文瑄看着外面的街道变成大路，又转头看苏湘敏的侧脸，突然开口，“我以为你开车会很吓人。”
“我说过我能开车。”
“能开不代表能开稳。”赵文瑄说，“没想到你确实挺稳的。”
苏湘敏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
赵文瑄笑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