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捕月》唐铎

64、第六十四章 二人站

　　二人站在走廊里，赵文瑄盯着玻璃窗上自己和苏湘敏的倒影。她知道苏湘敏说得很对，陆玉清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都是她选择的、可以说出来的真相。
　　“她这么做一定是在保护某些东西。”赵文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保护与她自己和田秋阳有关的那部分。”苏湘敏说。
　　赵文瑄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却震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铭扬。她震惊了一下，接起电话，“舅舅？”
　　赵铭扬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文瑄，后天晚上有空吗？你佟叔叔从国外回来了，我打算在家里办个接风宴，你得来一趟。”
　　赵文瑄愣了一下，“佟叔叔？”她对这个所谓的叔叔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没怎么见过他，他是你妈妈的男朋友，佟怀远。他基本上一直在国外，你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可能你记不太清了。”赵铭扬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他和你妈妈感情一直很好，但没想到意外来的那么快。不过他认你姥姥姥爷做了干妈干爹，和我也是好兄弟，他这次回来准备多待一段时间，他……想见见你。”
　　赵文瑄沉默了几秒，脑袋里浮现一个很模糊的影子，更多的她想不起来那个形象就只是个影子“他为什么想见我？”
　　“文瑄，你是你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意义的事物。”赵铭扬声音柔和了些，“他在国外那么多年，一直记挂着你。他也经常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只是你那时候……状态不太好，我没告诉过他，怕他知道了会担心。后天晚上过来吧，就当是陪舅舅吃顿饭。”
　　赵文瑄紧攥着手机，一些往事在脑海里浮现，不到五岁的她被三十岁的赵寒青捡到，从此她有了家。她和赵寒青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可这个身为妈妈男朋友的人在她脑海里留下的印象竟然只有一个影子。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人。
　　“后天晚上是吧？”她问。
　　“嗯，你七点来就行，不用准备什么，就只是吃个饭。”赵铭扬停顿了一下，“文瑄，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我可以跟他说你工作忙。”
　　“没关系，只是见一面，没什么好拒绝。”
　　电话挂断，赵文瑄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发现苏湘敏正看着她。
　　“你舅舅？”
　　“嗯。他说我妈以前的男朋友从国外回来了，想见我。”赵文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情绪，“可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所以你想去吗？”苏湘敏问，“不要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我不知道。”赵文瑄低下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一个我妈妈曾经喜欢过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湘单手敏捧起她的脸，“那就不用想那么多。去见他，只是见一面，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立刻离开，你没有义务对任何人交代你的感受。”
　　赵文瑄看着她，抬手覆上苏湘敏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你说的对，只是见一面而已。”
　　她顺势握住苏湘敏的手，拉着她朝办公室走去，“先不管这个了，陆玉清松了点儿口，我们得趁热打铁，查到张姿文那条线上去。”
　　接下来的两天，赵文瑄和苏湘敏把所有精力都放到了案子上，市局里没有闲人，赵文瑄和卢渊二人直接住进了办公室，重新梳理了一遍张姿文的社会关系。苏湘敏把陆玉清的微表情、微动作和所有的细微的情绪波动做成了表格分析。章丘萓和周祈把当年遗留下的所有物证挑拣了个遍，可能有用的被再次送去化验。许元策不仅查了张连升的社会人际关系，还顺手查了吴愿芳的社会关系。
　　下午五点半，赵文瑄没有再加班而是先回了趟家。她洗了个澡，把这两天的疲气冲走，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黑色毛衣，头发没吹干，她在镜子前简单梳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拿起车钥匙出了家门。
　　她开着车，一开始还尝试着回忆那个叫佟怀远的影子，奈何实在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突然回来，他在赵寒青去世后一次都没回来过，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车在别墅前停下时，还不到七点，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湘敏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到了吗？”苏湘敏问。
　　“到了。”
　　“你很紧张。”
　　“所以才给你打电话。”赵文瑄笑了一下，“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你打电话不是为了向我寻求安慰的。”
　　“你真是个机器人，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赵文瑄假装抱怨。
　　“不用紧张，觉得不舒服就直接离开，不用为他们迁就自己的情绪。”苏湘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动，“我等你回来。”
　　赵文瑄紧绷的情绪被这一句话整得轻松了许多，她笑了两声，“那我一会儿直接去你家？记得给我留个门儿。”
　　“好。”苏湘敏说，“放轻松。”
　　电话挂断，她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刚走到门前，别墅的门被推开，是沈秘书。
　　“文瑄来了。”沈秘书带着笑，“赵先生和佟先生都在客厅，先进去。”
　　赵文瑄跟着沈秘书走了进去，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赵铭扬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另一个男人，他看起来跟赵铭扬年龄差不多，穿着黑色的外套，听到脚步声，他和赵铭扬同时转过了头。
　　赵文瑄看到那张陌生的脸的瞬间，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赵寒青把她挡在身后，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他们在因为她吵架。
　　“文瑄。”赵铭扬站了起来，“这是你佟叔叔。”
　　佟怀远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跟赵文瑄打招呼，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盯着赵文瑄看了许久才开口：“文瑄，你长这么大了。”
　　赵文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个陌生人，最终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坐吧。”赵铭扬走过来，拍了拍赵文瑄的肩膀，“先吃饭，边吃边聊。”
　　赵文瑄被赵铭扬揽着走到饭桌前坐下，管家把饭菜端上来，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佟怀远先开了口。
　　“挺好的。”赵文瑄回答，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工作挺稳定的，很充实。”
　　“寒青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赵文瑄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铭扬的声音适宜地插进来：“文瑄现在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破了不少案子，很有出息。”
　　“跟寒青一样厉害。”佟怀远笑了，“不愧是她的女儿。”
　　赵文瑄放下筷子，“佟叔叔，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年龄大了，还是想回来。”佟怀远喝了口汤，“也是想陪着寒青。”
　　赵文瑄手指收紧了一下，“是吗？可她牺牲后您一次都没回来看过。”
　　空气凝滞了一瞬，赵铭扬放下筷子，发出“嗒”的一声。佟怀远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他看着赵文瑄，很平静地开口：“你说的对。她走之后我没有回来过，甚至她的葬礼我也没有参加”
　　赵文瑄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是文瑄，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回来，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也不是因为我忘了她。”
　　“那是为什么？”赵文瑄语气有点差，她那时候太需要一个亲人陪着了，赵铭扬工作那么忙都特意推了几个合作陪了她几天，而这个妈妈爱过的人竟然连葬礼都没有参加。
　　“我当时在巴尔的摩，接到铭扬的电话时，我很慌，我买了机票，但我没上飞机。”佟怀远说，“我在机场坐了一整夜，我知道我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不会活过来。我回来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而且我怕你不想看到我。”
　　“如果当时有人陪着我，我可能不会被强制停职两年。”赵文瑄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甚至这两件事可能没什么关系，但她就是想说。
　　“你不能这么说文瑄。”赵铭扬开口，“佟叔叔也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赵文瑄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什么难处能让他11年都不回来看一眼？”
　　“文瑄！我知道你那段时间有多崩溃，可那不是你佟叔叔造成的！”
　　“我知道那跟他无关。”赵文瑄眼神很冷漠，“已经发生的事儿没法再改变，我也早不在乎了。”
　　“文瑄，你不用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原谅我。我想见你，不是让你接受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佟怀远说，“我知道你有段时间过得很不好，但现在你不是在渐渐好起来吗？”
　　赵文瑄点点头，“对，我的情况在逐渐变好。”她站起身，“抱歉舅舅、佟叔叔，我今天还得回去加班，先走了。”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赵铭扬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停。
　　她很想哭，佟怀远不知道她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所以他可以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是她最无助最浑浑噩噩的几年，绝对不是一句“那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就能概括的。
　　发动汽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车在苏湘敏小区门口停下时，已经快九点了。她向门卫说明了来意，才被放了进去。
　　上了楼，她站在苏湘敏家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她不想让苏湘敏见到这么糟糕的自己，她扶着门框闭上眼又睁开，试图把脑子那些该死的回忆压下去，可那些画面根本不受控制。
　　门突然被打开，苏湘敏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披散着，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001在手腕上盘着。
　　苏湘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赵文瑄上前一步，她平视着苏湘敏，肩膀微微发抖，呼吸很重。她把苏湘敏抵在玄关处的墙壁上，揽着她的腰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凶、毫无章法，像是在发泄情绪，苏湘敏没有躲，左手搭在赵文瑄的后颈处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尾，像是在安抚。
　　过了很久，赵文瑄才停下来，脑袋抵在苏湘敏的肩窝，呼吸还是乱的。
　　“怎么了？”苏湘敏轻声问。“他们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次回来是想陪着我妈妈，可他连她的葬礼都没参加，她走了11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现在他说想我了，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赵文瑄声音还有点沙哑，“他问我过得好不好，说他知道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但现在不是渐渐好起来了吗？他说的那么轻松，好像那些年我的痛苦只是一场感冒。”
　　苏湘敏将原本搭在她后颈处的手移到后背，轻轻拍打着。
　　“他不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可以说得那么轻松。我知道不该怪他，但我就是很想哭。”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苏湘敏说，“但把别人经历过的痛苦说的那么轻松，本来就是他的不对。”
　　“我不想原谅他。”
　　“那就不原谅。”
　　“他说他不强求我原谅他，只是想看看我。”
　　“你让他看了。”
　　“可我临时离开了。”
　　“你离开了，是因为你觉得不舒服。你没有委屈自己，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勉强留下，这很好。”
　　赵文瑄在她肩窝里闷闷笑了一声，“你怎么那么会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
　　赵文瑄松开苏湘敏，看了眼盘在她手腕上的001，“001没被我压成蛇饼吧？”
　　“你可以看看。”苏湘敏把右手手腕抬到赵文瑄眼前，“没有，它很好。”
　　赵文瑄摸了摸001的脑袋，“抱歉啊001，我太想你妈了。”
　　苏湘敏歪头看着她，“我不是它妈妈。”
　　“我说你是你就是。”赵文瑄接过001，将它盘在小臂上，“苏湘敏，我今天不想回家了。”
　　“那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