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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漕船赴京, ...


  •   开元十七年的洛水,在暮春的晨光中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铺向长安的玉带。

      洛阳南市码头早已是人声鼎沸,千帆竞渡。巨大的漕船首尾相连,满载着南方的稻米、江淮的盐铁、江南的丝绸,以及无数行商旅人的期盼,等待着扬帆起航。

      春风,裹挟着洛阳牡丹的馥郁香气,吹拂在繁忙的洛水码头。

      “云帆号”停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装载着沈曦薇的嫁妆——整箱的洛阳锦缎、上品茶叶、精巧瓷器,以及她精心挑选的牡丹花苗。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正将最后几袋沈氏商号的备用商银搬上甲板。

      沈曦薇立在船头,身姿如岸边新柳般婀娜,一袭月白半臂配松花绿襦裙,外罩母亲连夜赶制的牡丹纹披帛,在晨光中宛如洛神临水。

      绝色的容颜在晨光熹微中宛如初绽的牡丹,引得岸边不少行商脚夫频频侧目,连搬运货物的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她回望了一眼烟柳画桥中的洛阳城,眼神平静而坚定。

      替姐远嫁,前路未卜,但她沈曦薇,从不做无准备之役。

      贴身侍女青黛提着个小包袱,既兴奋又紧张地紧跟着她,小脸因第一次远行而微微泛红。

      “五妹!小心脚下”

      一声洪亮的呼唤传来。

      二哥沈曦恒大步流星地走上跳板,他一身利落的漕工短打,皮肤黝黑,笑容爽朗。

      他常年奔波于两都之间,负责沈氏庞大的漕运业务,身形健硕,行动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利落。

      “船已备妥,只待启航了!”

      他拍拍船舷,满是自豪,“这可是咱沈家最快的‘云帆号’,走洛水转黄河,再入渭水,快则七日,慢则十日,定能将你平安送至长安!”

      漕船缓缓离岸,破开碧绿的洛水。

      两岸垂柳依依,坊市屋舍渐次后退。

      沈曦恒指着繁忙的河道,开始了他的“水路风物课”:“瞧见没,这南岸泊着的,多是官船和咱们这样的大商号船只;北岸那边,就是那搜挂着波斯旗的,便是大食商船,运的是价比黄金的香料和琉璃;旁边新罗船满载人参和高丽纸;再远处,是江南来的粮船……咱们大唐的命脉,一半系在这漕运之上!”

      “曦薇你快看,那艘挂着‘安’字旗的没?那可是安息胡商安禄山的船队,专营香料宝石,可是洛阳城里有名的豪商……”

      沈曦薇倚栏而立,感受着湿润的河风拂面,听着二哥如数家珍地介绍沿岸风物、漕运路线、以及各色商号的背景。

      他指着远处一座石桥道:“那是天津桥,过了桥,就进入漕运最繁忙的河段了。每日往来船只不下千艘,粮船、盐船、布船、客船……络绎不绝。咱们沈氏的船,凭着阿耶早年疏通的关系,总能排个好位置,节省不少时间。”

      青黛早已忘了紧张,趴在船舷看得目不暇接,尤其对不远处一艘船上正进行的交易入了迷——几名深目高鼻的胡商正与中原商人激烈地讨价还价,展示着流光溢彩的波斯锦。

      她忍不住扯扯沈曦薇的衣袖:“姑娘快看!那布真好看!他们说的什么呀?叽里咕噜的……”

      话音未落,船身随着水流一个轻晃,青黛脸色骤然煞白,捂着嘴冲到船舷边干呕起来,引来船工善意的哄笑。

      沈曦薇无奈地扶住她,递过水囊:“早让你别贪嘴吃那许多蒸饼。闭目静坐,想想洛阳的牡丹糕,或许好些。”

      沈曦恒哈哈大笑,拍了拍青黛的头:“小丫头片子,这点风浪就受不住了?看你家姑娘,多稳当!”

      青黛苦着脸点头,蔫蔫地坐回角落。

      午后,甲板上阳光和煦。

      沈曦薇见几位随船押货的沈氏商号女管事也颇无聊,便提议:“左右无事,不如我教诸位姐姐一个清账的巧法子——如何?”

      沈曦薇拿出随身携带的紫檀木算盘,珠圆玉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端坐于甲板中央的矮几旁,姿态优雅从容。

      “诸位姐姐们,今日咱们学个有趣的,叫‘盲打算账’。”

      沈曦薇声音清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必看算盘,只听我报数,心中默算即可。”

      她随意报出一串数字:“三匹洛阳锦,每匹市价八贯七百文;五匣新罗参,每匣十两,时价每两两贯五百文;波斯安息香半斤,计价九贯……诸位心中可有数了?”

      女眷们面面相觑,有的掰着手指,有的眉头紧锁。

      沈曦薇微微一笑,指尖在算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见残影,噼啪作响如珠落玉盘。

      不过几个呼吸间,她已清脆报出:“总计,五十六贯八百文。可对?”

      “五娘子这本事神了!”

      一位管事由衷赞叹。

      沈曦薇浅笑:“熟能生巧罢了。经商之道,账目是根本,心清眼明,方能立于不败。”

      她耐心地指导着众人指法,甲板上响起一片略显生涩却认真的算珠碰撞声,成了航程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青黛虽还有些晕乎,但看着自家姑娘从容自信的模样,眼中满是崇拜。

      而沈曦恒站在一旁,看着妹妹专注教学、神采飞扬的侧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自豪。

      这份经商天赋和沉稳气度,难怪阿耶如此看重。

      船行至一处水流湍急的河段,需停靠小驿码头补给。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一艘稍小的货船似乎与另一艘船的船工发生了争执,两船相靠,吵嚷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动手。

      “怎么回事?”

      沈曦恒皱眉,大步走了过去。

      原来是那艘小货船的船老大指责旁边一艘船的管事克扣了运粮的脚钱,数目对不上,管事则矢口否认,反说对方讹诈。

      双方各执一词,账目混乱,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堵塞了航道。

      沈曦恒正要上前调停,沈曦薇已款款起身,走到争执中心。

      “两位且慢争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向那小货船的船老大,温和问道:“老丈,您说对方克扣了多少?”

      船老大见是一位容色惊人的年轻女子,愣了一下,才愤愤道:“他们少给了整整三百文!说好每船粮运到东市码头是两贯,五船该是十贯,可只给了九贯七百文!”

      那管事见沈曦薇气度不凡,身边又有沈曦恒这样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语气收敛了些,但仍强硬:“胡说!账目清楚,就是十贯!定是你自己弄丢了!”

      沈曦薇转向管事:“管事的,烦请将你方才支付给他的银钱和账簿取来一观。”

      管事虽不情愿,但在沈曦恒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还是叫人取了来。

      沈曦薇接过账簿和一小袋散碎银钱、铜钱。她目光一扫账簿,再掂了掂钱袋,心中已有计较。

      她将钱袋里的钱倒在甲板上一块干净的布上,动作不疾不徐。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她指尖翻飞,将铜钱按贯、百文、十文、文迅速分好类,口中清晰报数:“开元通宝,成色尚可。一贯整银(唐代银钱并用,一贯钱约等于一两银子)…此处是九两碎银…铜钱…嗯,这一堆是七百文。”

      她抬头看向管事,目光平静无波:“管事的,您账簿上记的是支付‘十贯整’,也就是十两银子或等值铜钱。可这里,碎银九两,铜钱七百文。按市面兑换,一两银约兑一贯钱,七百文不足一贯。即便按最好的兑换率,七百文也只值七钱银子。所以实际支付总额是九两银子加七百文铜钱,折合不足九贯七百文。您确实少付了三百文。”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计算过程一目了然。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纷纷指责那管事不地道。管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无法抵赖,只得悻悻地掏出三百文补上,连声道歉。

      船老大感激涕零,对着沈曦薇连连作揖:“多谢娘子!多谢娘子主持公道!娘子真是神算啊!”

      沈曦薇只是淡然一笑,将钱递给船老大:“老丈收好。行船不易,莫因小钱伤了和气,耽误了行程。”

      她处理纠纷时那份不卑不亢、条理分明的姿态,再次让船上的沈氏伙计和围观者刮目相看。

      重新启航时,夕阳将洛水染成金红。

      “云帆号”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船队停靠在一处热闹的驿码头补充给养。船老大和几个相熟的船工在岸上小摊沽酒,闲聊间免不了提起今日见闻和长安城里的新鲜事。

      没过一会儿船老大特意给沈曦薇送来刚烤好的胡饼和酪浆,感慨道:“今天五姑娘的解围!您这般见识气度,不愧是沈家的女儿。说来也巧,上月温家六郎押送一批皇家珍品牡丹去洛阳,返程也是坐的咱这条船。那位郎君看着风流倜傥,面如冠玉,那叫生的一个俊朗,待人倒也和气,办事也利落,就是……”

      船老大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市井的暧昧,

      “听说在平康坊颇有名气,夜夜笙歌的主儿。那几位头牌娘子都熟得很……”

      青黛担忧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小声道:“姑娘,那温家六郎……”

      沈曦薇接过胡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天气。

      “是吗。”

      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西边,长安的方向在暮色中只剩一片苍茫的轮廓。

      船夫的八卦,印证了她对那位“合作夫君”风流表象的认知,心中那点因替嫁而生的忐忑,反而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取代。

      她小口咬着胡饼,外酥里软,带着芝麻焦香,心思却已飞向那未知的长安城——那里,才是她沈曦薇真正要施展的舞台。

      漕船再次启航

      破开粼粼波光,载着绝色的新娘和她的算盘,坚定地驶向盛世长安的心脏。

      洛水的涛声与船工的号子交织,仿佛在为这位即将搅动长安风云的女子,奏响前行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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