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宴暖》柚花乌龙Moliiy

2、Chapter 1

　　开元十七年的洛阳城，暮春的风裹挟着牡丹的馥郁，几乎要醉倒整座城池。

　　沈氏商号的后园，此刻正是一场姚黄魏紫的盛宴。

　　碗口大的牡丹层层叠叠，灼灼其华，姚黄华贵如金冠，魏紫雍容似锦缎，赵粉娇羞含露，豆绿清雅出尘，更有沈父沈博彦亲手培育的那株墨玉牡丹，花瓣如墨缎镶着紫金边，在阳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引得蜂蝶痴缠不去。

　　花海深处，一袭月白半臂、松花绿襦裙的身影，正俯身采摘带着晨露的花瓣。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拂过她凝脂般的脸颊。当她抬起眼睫，那双秋水横波、眼尾微挑的眸子，仿佛将满园春色都敛了进去，连那株冠绝洛阳的墨玉牡丹，在她身侧也成了陪衬。

　　这便是沈家五小姐，洛阳城“见之难忘”的第一美人——沈曦薇。

　　“姑娘，家主让您去前厅呢，说是有长安来的要紧信函！”

　　小侍女青黛提着精巧的竹篮，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颊红扑扑的。

　　沈曦薇指尖捻着一片墨玉牡丹的花瓣，闻言动作微顿。

　　长安？

　　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将花瓣轻轻放入青黛的篮中，她直起身，步态轻盈如柳拂风，裙裾掠过落英缤纷的小径，留下一缕清雅的牡丹暗香。

　　园中洒扫的仆役、修剪花枝的匠人，无不被这惊鸿一瞥摄住心神，待她走远，才敢低声赞叹：

　　“五娘子真是…洛神下凡了！”

　　前厅的气氛却与后园的明媚截然不同。

　　沈博彦端坐主位，眉头微锁，手中捏着一封盖着京兆尹温府朱印的信函。沈母苏婉清坐在下首，保养得宜的脸上难掩忧色。沈曦薇一进门，便捕捉到这凝重的气息。

　　“阿耶，阿娘。”

　　她福身行礼，声音清越如泉。

　　沈博彦将信函递给她：“薇儿，你且看看。”

　　沈曦薇展开信笺，一行行端正的楷书映入眼帘——温家正式提亲，欲为其六子温宴安，求娶沈家嫡长女沈曦月，缔结两都秦晋之好。信末温慎之的署名，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仪。

　　“温家…京兆尹温家？”

　　沈曦薇抬眸，瞬间了然父母忧虑的根源。温家是长安顶级望族，手握京畿军政民政大权，若能联姻，对沈氏商号打通长安商路、稳固漕运地位，无疑是登天梯。

　　可大姐沈曦月……

　　她话音未落，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便从屏风后传来。

　　只见三姐沈曦岚扶着形容憔悴、眼眶红肿的大姐沈曦月走了出来。

　　沈曦月一身素色襦裙，往日温婉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如同被风雨摧折的梨花，见到父母，更是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耶，阿娘！女儿…女儿不愿嫁去长安！女儿心中只有明轩啊！”

　　她口中的柳明轩，正是与她青梅竹马、才情卓然的寒门书生。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只剩下沈曦月悲切的啜泣。

　　“胡闹！”

　　沈博彦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威严，却也难掩一丝无奈，“温家是何等门第？这桩婚事，关乎沈氏两都根基！岂容你儿女情长，说拒就拒？”

　　“家主，”

　　苏婉清心疼地扶起长女，为她拭泪，转向沈博彦时，眼中也含了泪光，“月儿与柳小郎君情意深重，若强行拆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我们沈家…难道要靠女儿家的眼泪去换前程吗？”

　　她出身书香，骨子里自有文人的清高与对女儿幸福的执着。

　　“阿娘！”

　　沈曦岚此时插话，她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襦裙，发间簪着时兴的翠羽金钗，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抱怨，“大姐不想嫁，我去呀！那可是长安温家！嫁过去就是贵妇，出入宫闱，结交宗室…多风光！”

　　她眼中闪着对长安浮华的热切向往。

　　“你？”

　　沈博彦瞪了她一眼，“温家点名要的是嫡长女！你少添乱！”

　　沈曦岚被父亲一吼，委屈地撅起嘴，扯着沈曦薇的袖子小声嘀咕：“五妹，你看阿耶！攀宗室多好…”

　　沈曦薇轻轻拍了拍三姐的手，目光却落在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笺上。

　　信纸微凉，上面的字迹却像烙铁，烫得她心头发紧。

　　她想起昨日路过南市码头，听漕工议论长安西市胡商云集，波斯锦流光溢彩，大食香料价比黄金…那是何等广阔的天地？

　　她又想起父亲鬓边早生的华发，大哥沈曦宸核对漕运账目时紧锁的眉头，二哥沈曦恒在风浪中晒得黝黑的脸庞…沈氏商号在两都的荣辱兴衰，系于无数人的生计。

　　厅内的争执还在继续，沈曦月的哭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劝慰，三姐的抱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沈曦薇深吸一口气，那馥郁的牡丹香气仿佛给了她力量。

　　她缓步上前，在父母和姐姐惊愕的目光中，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阿耶，阿娘，大姐心有所属，强嫁无异于推她入火坑。这门亲事…我去。”

　　“什么？！”

　　厅内众人齐齐惊呼。

　　沈曦薇迎着父母难以置信的目光，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氏需要温家在长安的根基稳固商路，温家所求，无非是与洛阳巨贾联姻，巩固其经济之利。我沈曦薇虽非长女，但亦是沈家嫡女，论经营之道、应对之能，自问不输于人。由我代大姐出嫁，既能全了沈温两家的体面与利益，又能成全大姐的心愿。此乃两全之策。”

　　“薇儿！”

　　苏婉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那温家六郎…听闻是流连平康坊、不务正业的风流纨绔！长安高门深似海，你一个商户女儿嫁过去，若受了委屈…”

　　“阿娘，”

　　沈曦薇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嘴角甚至噙着一抹通透的浅笑，

　　“女儿不是去长安做菟丝花的。温家水深，我自有浮木；夫君风流，我亦能自持。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我沈曦薇，只求护住沈家基业，护住大姐的幸福。至于长安…既是龙潭虎穴，亦是天高海阔。”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担当。

　　沈博彦定定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眼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

　　他深知这个女儿随他经商多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眼光看得比谁都远，那份不卑不亢的韧性，连许多男儿都望尘莫及。

　　沈曦月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妹妹，眼中充满了愧疚与难以置信的感激。

　　沈曦岚则瞪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绝色又“胆大包天”的妹妹。

　　“好！”

　　沈博彦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决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愧是我沈博彦的女儿！有胆识，有担当！薇儿，此去长安，爹将沈氏在长安的前程，托付于你了！”

　　尘埃落定。沈曦薇的目光越过厅堂，仿佛已穿透洛阳的春色，投向那遥远而未知的长安城。

　　指尖残留的墨玉牡丹花瓣，被她轻轻捻碎，幽香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