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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梦新生(3) 催眠反被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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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12月3日。
新港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门诊03诊室。
杨岭坐在白梦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的眼下淤积着浓重的黑眼圈,皮肤在光线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白。但诡异的是在如此疲惫的躯壳之上,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似乎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另类的亢奋。
“白医生,你上次开的助眠药,我已经停了。”
白梦生抬起眼,“为什么?你之前说它们能让你睡上四五个小时。”
患者对药物依从性突然改变,通常是情况恶化的信号。
“因为它们挡着我了。挡着我听……”
“听什么?”
杨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带着一种分享禁忌内容般的病态兴奋。
“听秩序。白医生,你知道吗?我们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它有明确的边界,是遵循着物理定律和因果链条的存在。”
他带着手套,掌心朝上,像在呈献什么无形之物。
“错了,全错了。这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一个无比复杂正在逐渐失序的梦。”
白梦生没有打断,只是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病症:
患者有很强烈的现实解体感和存在性质疑,并伴有神秘主义等幻想。
躁狂,典型的精神病症状。
杨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恐惧的战栗,“秩序正在产生裂缝。你会发现有些规则改变了,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人,听到未来才会发生的对话。有人正在试图唤醒我们,这个梦就要醒了。那扇锁上的门……还有钥匙……”
“没错,那钥匙到底在哪里?”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
“杨老师,”白梦生试图将对方从妄想中拉回,“你描述的这些体验,听起来非常痛苦。我们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你潜意识压力,特别是创作压力和公众关注带来的焦虑。”
“不,白医生你没明白。”杨岭突然笑了,“我没有感到焦虑,它更像是一种使命。我累了,但不想再吃药了。我今天来想做个催眠。我想看看这个声音的源头是什么,究竟是我想象出来的怪物,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在对我说话。”
白梦生又看了一眼病人状态,语气加重,“催眠对于目前状态下的你,风险极高。它可能混淆你的感知,强化你的症状,甚至造成难以预测的精神创伤。我需要你完全理解并确认这一点。”
“我确认。”杨岭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风险我都查过,我可以签风险同意书。我只要一个答案。白医生,带我下去看看。”
下去。
到哪里去?意识的深渊?妄想的泥沼?还是杨岭所描述的那个失序梦境的裂缝边缘?
白梦生看着他眼中的笃定,知道一切劝阻都已失效。但在此之外,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正从他的心底悄然爬升。
共鸣。
他看着杨岭,听着那些荒诞不经的词汇,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像是有什么被囚禁的东西,在轻轻撞击着墙壁。
这种共鸣让白梦生感到一丝危险的战栗,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沸腾了。
但他的脸依旧是白梦生医生的面具,专业又冷静。
“我明白了。既然你坚持,并且清楚所有风险,作为你的医生,在你有明确探索意愿的情况下,我会对你进行一次评估性的催眠诱导,试图探查你幻觉体验的认知与情感来源。”
白梦生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最后一丝缝隙全部合拢,诊室变得更加昏暗。
然后他检查了录音设备,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他坐回座位,双手放松地置于膝上,换上了催眠引导时平稳而富有韵律的声线。
“好,杨老师。我们现在开始。请找到一个你最舒适的姿势,可以闭上眼睛,或者将视线放软,落在你前方地板的某一点……感受你的身体被沙发完全承托,感受每一次呼吸,自然地进入,自然地离开……”
“现在你很安全,你很柔软,像漂浮在温暖平静的水面上……” 白梦生数着数字,引领对方进入更深的意识层次。当数到“八”时,杨岭已经进入了睡眠。
“十。杨老师,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能。” 回答迟缓了半秒。
“很好。现在请将你的注意力,轻轻带回到你提到的那些裂缝和规则改变的瞬间。不着急,让最早的记忆自己浮现。那时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
“光。”杨岭呢喃着,“有星星的光,在指引我。”
“什么星星?你在哪里见过它?”
“北极星。它在……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喊……不停喊……”
“喊什么?”
“使命……使徒……”杨岭的呼吸频率微微加快。
白梦生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词的出现,好似带着不祥的意味:“使徒?它让你联想到什么?”
“在……梦里。梦里有事情要发生。” 杨岭的右手忽然抬起,食指僵硬地指向斜上方,维持着一个固定不变的角度,仿佛在指向某个方向。
“好,试着放松手臂,将注意力拉回呼吸。” 白梦生试图进行安抚。
但就在这时,杨岭一直指向虚空的食指,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最终稳稳地指向了白梦生的眉心。
与此同时,杨岭的眼睛猛然睁开。
瞳孔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
“你也在找它吗,医生?” 一个声音响起。
“你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我找到你了,门已经被钥匙打开,光会照进来,声音会传进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白梦生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以杨岭指向他眉心的食指为桥梁,逆着催眠引导的方向,狂暴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啊!” 他闷哼一声,然后视野瞬间被黑暗剥夺了。
诊室、灯光,还有杨岭的脸……整个世界的景象瞬间褪色。
他坠入了黑暗,不……不是完全黑暗。
在虚空的中央,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北极星。
这个认知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里,无需任何推理。
北极星下,旧梦新生。
“使徒,永不背叛信仰。”
砰!
一声巨响,将白梦生几乎溃散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黑。诊室里一片死寂,他的病人杨岭呢?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剧烈的头痛还在颅腔内敲打,他踉跄打开门,来到前台护士站。
“小周?刚才在我诊室里的杨岭老师,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谁让他走的?他状态怎么样?”
护士小周声音带着疑惑,“白医生?你怎么了?杨老师他……大概半小时前就出来了啊。是一直跟着他助理扶着他走的……就是之前等在门口那位。杨老师好像有点累,一直闭着眼睛,但能自己走。我看你一直没出来,还以为你在写记录。白医生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杨岭每次来诊室咨询,确实都会带上他的助理。
白梦生吸了一口气,“哦,我有点累。接下来也没预约的病人,我先休息一下。”
白梦生回到诊室锁上门,他立刻打开连接着诊室的录音设备。
为了保证患者的安全,在取得同意书的情况下,会对催眠进行全程录音。
他找到最新一个文件,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下午的治疗时段。
文件大小不对,太小了。
他点开文件。
里面竟然也没有,录音已经被删除了。
究竟是谁?像幽灵一般潜入了催眠现场,对他进行了反向催眠,还抹掉了一切痕迹。
接下来的三天,白梦生如同生活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边缘。
幻觉开始无孔不入。
他走在路上,眼角余光总会瞥见穿深色衣服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但当他凝神看去,又消失无踪。
一到夜晚,又是似梦非梦。
星轨不断旋转,北极星孤悬一方……
他是心理学者,开始把素描本当做日记一样来记录这些疯狂的梦境,仿佛将恐惧画在纸上,就能将它从脑子里驱逐。
最后他画出杨岭那张诡异的脸,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话。
“使徒,永不背叛信仰。”
他尝试过联系杨岭,但电话一直关机。
通过出版社辗转打听,也只得到杨老师正在准备新书发布会谢绝一切打扰的公式化回复。
就在白梦生被这种无声的窒息逼到极限时,他收到了杨岭新书发布会的邀请函。
白梦生如约来到了瑰宝酒店,打算跟杨岭问清楚那日催眠的事情。
没想到来到天台后,杨岭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后,便断然跳楼了。
“预知,是神明赐予你的能力。使徒,永不背叛信仰。”
心中的谜团,反而更深了。
看着杨岭跳下去的一瞬间,白梦生的整个大脑空白了。
直到警笛响起,他才被现实拽了回来。
面对警方的盘问,他隐藏了催眠、反噬、北极星、使徒,以及那本记录着死亡预告的素描本。他编织了一个焦虑障碍作家突然崩溃的简洁版本,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未能及时干预患者的心理医生。
说真话?谁会信?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受刺激过度的目击者,一个需要被观察治疗的潜在精神障碍患者。他不能被关进去精神病院隔离起来。
外面还有太多未解之事,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白梦生看着素描本发呆了半晌,此时饥饿感才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力气走向厨房,甚至连点外卖的心情也没有。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白梦生浑身一颤,这个时间谁会来?
“叮咚!”
又一声提醒,带着一种从容的催促。
他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低头贴近猫眼。
扭曲的广角视野里站着一个人。
夜临川手里拎着刚买的外卖麻辣烫,正站在他家门口,还不忘撸了把头发。
似是感应到了白梦生就在门的另一侧,夜临川不轻不重又踢了两下门。
“开门,趁热。我知道你饿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
像是受到了食物的蛊惑,白梦生鬼使神差开了门,把夜临川放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