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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袒露 为何--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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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罗溶惊得陡然抬头看去。
婆母浅笑着望向祖母,半点没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她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起身的动作生生僵住了。
“溶娘这孩子懂事,知道是为二郎好,我一说起她便同意了。”
沈氏笑着看向裴轸,见他只将桌上的茶盏杯沿扣了两下,什么表情也没有,半点猜不到在想什么。
裴轸指腹贴着杯沿,感受那沸水烫在指尖的感觉,再掀眼看去,那对面的人,只怕此刻的心情比当日受罚还要煎熬。
他忽然心里泛起燥来,想拂袖离去却碍于场面,生生压下。然而下一刻,他断言连唾沫也受不得的菟丝花突然就跪到了堂中。
“祖母!”
裴轸指尖顿住。
罗溶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婆母的眼神此刻如电光一般射过来,要将她击个粉碎,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祖母。”她跪地磕了一个头,眼尾红透滚着泪珠道:“溶娘不愿意。”
“自二郎去了,溶娘便发誓此生只为二郎守寡,绝不再生二心,昨日是,是溶娘一时糊涂,可方才我已想清楚,我希望祖母能让我一心守寡,即便去庵里修行,溶娘也愿意。”
她说的严重。本朝守寡是有去庵堂避世的,但都是些犯了错,或被家族强令送去的,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去的。
话一出,罗溶只觉堂中众人都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她顿了顿,觉得是被她突然跪地拒绝的态度吓着了。
只是她埋着头,不知堂上众人却是神色各异。
沈氏手扶着座椅把手,紧盯的双眼隐隐泛了血丝,她没想到这看着柔柔弱弱的丫头如此蛮犟,竟然说得出去庵堂修行的话,她只怕连庵堂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裴孝廉和裴老夫人却真正的惊了一惊。
众人都在望着罗溶,唯有裴轸眼前划过她那双哭红的眼,莫名打量自己今日一身,穿的戴的,整洁干净,无有不妥。
可既然没有不妥,竟让人嫌弃至此,不惜避去庵堂,他闭了闭眼,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只在唇角牵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
过了许久,直到罗溶终于发现静得有些怪异,祖母打破了这寂静。
“起来吧孩子,倒没有让你去庵堂的地步。”
罗溶松了口气,抬起头,没有一个人看她,但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祖母道:“你有这份诚心替二郎守寡,是好事,但你婆母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还待商议,你起来吧。”
罗溶垂下头,有些失望。
她以为自己都将诚心说到这个份上了,祖母是万不会再逼她,结果还是不如她意。
她起身,但至少证明了这件事不是她提起,也能在兄长那里清白。
只是待坐下,兄长却忽然起身,“祖母,既然这件事还待商议,孙儿还有公务处理,就先回了。”
兄长说完,祖母点了头后他便一刻不停地出门离开了。
留下堂中几人一时无言。
最重要的人走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沈氏捏了掌心,起身看了廖妈妈一眼,廖妈妈低下头,同老祖宗告了退,几人出了正堂。
只剩了罗溶,她本还想说什么,祖母却是挥手劝她回去,她便也只好咽下口中的话。
从春熙堂出来,正值晌午,罗溶一早没用什么,正打算回去先吃些东西,春拂拉着问了堂上情况,她摇摇头,正待解释,刚出月洞门就被廖妈妈拦住了。
“少夫人,夫人有请。”
她僵在原地,露打枝头,她的手颤得厉害。廖妈妈的语气和眼神,从未有这般冷过。
到了安澜堂,果然被堵在了门外,廖妈妈眼神摄人。
“请少夫人先在门外等候,夫人用完了膳再唤少夫人伺候。”
这一等,同上回一样,一直等到了酉时的梆子敲响。
太阳快落山,罗溶咬唇立在门前,身形摇摇晃晃,整个人似快晕过去。
幸而此时那道门开了,廖妈妈出来,却是将春拂支开,罗溶只好自己提裙一步步迈上台阶进了屋内。
“你这么大能耐,叫我婆母做什么,我怎么受得起。”
沈氏撑手歪在榻上,半眯着眼,像是刚睡醒起来。
罗溶跪地垂头,脸上还是一片茫然。母亲大变的态度让她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
沈氏轻笑了声,“你起来吧。”
罗溶小心翼翼起身。
“我念你守寡幸苦,想着有个孩子你也能有个盼头,不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既然如此诚心守寡,那今晚便开始吧,将超度经书先抄个百遍出来,明日送来我过目,再拿去二郎牌位前焚烧,如此,也不枉你在老太太面前立下的誓。”
沈氏右手虚虚撑在额角,说完睁开眼看去。
本以为罗溶脸上此刻应是懊悔委屈的,却看她皱着眉,一脸为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不耐道:“怎么,办不到?”
罗溶从未想过有一天婆母会让她抄书,可她……
“母亲,我,我不识字--”
羞囧的红攀在耳廓,罗溶双手紧紧交握着,脸快皱成了一团,额角淌了细汗。
沈氏呆了,只是反应过来时,倒没多少惊讶,甚至觉得情理之中,乡野门户,不识字也在理,只是越发想笑,当真是什么破落门户,阿猫阿狗都能入她裴家,一股荒谬的可笑涌上心头。
笑完她又叹气,他的二郎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放着游太傅的女儿不娶,转而去娶个连字也不识的,他那样心高气傲,竟然也看得上。
如今那婚约是便宜了别人,自己却死在战场,带回来的媳妇大字不识,说的难听,待过几年回去,他死了葬的坟头她都未必找得到。
罗溶在这寂静中,只差将舌尖咬破。
终于沈氏的声音打破道:“罢了--”
叹了口气,“既然不识字,那便也用不着抄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罗溶的目光扫过婆母,见她终于无奈了般,重新撑着手闭上眼假寐不再理她。
她心里揪紧,那声叹更是让她不知所措,只好行了礼后静静出了屋。
太阳还挂在山头,只是余晖刺眼。
瞳孔被光一照,有些发晕,她略站了站,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春拂。
“少夫人?”
春拂眼睛有些红,像是哭了,她笑了一下给她安心,走下台阶和春拂一起先出了安澜院。
回去的路上,春拂似乎看出她有心事,也没有问她。
罗溶自顾自揉着帕子,确实想起了些从前在庐阳的事。
那还是她与二郎刚成婚不久了,天有些凉,庐阳江边的水都被树染成了红色。
二郎收到了几封书信,罗溶替她研墨,红袖添香,他将她拉入怀抱想吻她,罗溶劝:“还是先回信吧,墨溅上衣袖就不好了。”
罗溶便在他怀里,看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夸道:“夫君写字真好看。”
二郎得意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那是。”
她徜徉在幸福的蜜中,指着一个字问:“这个读什么 ?”
“裴,就是你夫君的姓,往后你也要冠的姓。”
罗溶歪头,咬唇试探道:“我都不认识,夫君,你教我认字可好?”
她满心期待,谁知二郎嘴角的笑却敛了下去。
他转过头,“你学这个做什么?”
“读书认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也没拿过笔只怕难得很,况且你也无甚需要写字的地方,往后若有了自有我在,还是别找苦头吃了,我喜欢你绣的荷包,多给我绣几个,你夫君也好拿出去炫耀炫耀。”
她那时只听到了他喜欢自己绣的荷包,于是便只好听他的,放下了此事。
余晖穿过叶缝,罗溶此刻却有些后悔。
二郎不愿教她,往后的日子也没有人再会愿意,她得罪了婆母,以后在裴家,只怕会比在庐阳还要难过。
她忽然想,她是不是不该忤逆婆母,该答应她的。
可……
太阳彻底落下山头,青灰色的天边一道月的残影半挂着,不多时显露出来,天也黑沉下去。
月华移动落在水面,卫承守在门口,门内春拂跪在地上,一道身影慢慢踱至雕花窗前。
“夫人让少夫人抄经,少夫人不识字,夫人便没再提,只是回来路上心事重重的,用了半碗饭便独自睡下了。”
春拂垂头将今日的都禀完,不敢抬头,更不敢多什么心思。
心里告诫自己,公子是因为担心少夫人,即便这些日来她逐渐禀得越发细,也越心里害怕。
见窗前的人没动静,春拂轻轻抬眼,见那侧脸逆光隐在暗处,她正要细看,忽然那张脸转了过来。
她惊得连忙垂头,浑身已吓得打战。
头顶的目光仿佛在刮肉,她紧紧扣住自己掌心,将颤抖压下去。
“今日从春熙堂出来,她可说过些什么。”
春拂急忙答:“少夫人只提过堂中的情况,神色似松了口气,并没说什么。”
如此看来,她当真是不愿意的。
不过也好,倒省得他多费功夫。
“行了,你先回去吧。”
春拂得了令,松了口气起身出了门。
卫承照旧从小路送走,月华如霜,水面波光粼粼,卫承在前走着,忽然道:“春拂姑娘跟着少夫人,可是自愿?”
春拂奇怪,“嗯?”
卫承倒像懂了,“哦,是自愿。”
“那就委屈你了。在下提醒你,公子交代你办的事,不要多心,还有,两边摇摆,是他的大忌。”
春拂像是被什么击中,一直到回了曲荷轩,她都战战兢兢,甚至忘记了与卫承道谢。
方戌时,卫承从外回来禀报道:“公子,春熙堂来人了。”
裴轸在书房内间,清透竹帘,下立着一道仙鹤书画屏风,烛光昏暗,一道身影卧在躺椅上,正闭目,不知养神还是小憩。
“公子,老夫人有请。”
裴轸被惊动,微微睁了眼,“孙儿今日乏了,向祖母请罪,明日再去拜见。”
孙妈妈一笑,老太太早已料到,摆出对策道:“老夫人说,公子今日不去,她便替你决定了。”
裴轸身形一顿,最后到底起了身。
天色黑沉,来到春熙堂,老夫人已经准备下榻入睡,可到底忧心不下,只是刚应了孙妈妈将人叫来下一刻便想反悔。
这时人已经到了。
裴轸刚要拜见,老夫人唤起他,“今日你母亲提的事,我思来想去,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面色如常,“祖母如何决定,孙儿如何做便是。”
老夫人知他今日不答定是有话,道:“那我说要你答应呢?”
裴轸怔了下。
片刻回神,终于正色道:“祖母仁慈,孙儿不愿。”
终于逼出他的真话,老夫人面色稍好,抬头:“为何?”
为何--
还能为何。
他垂下眼,冷道:“孙儿看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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