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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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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江灿愣愣地看着他,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迟钝,汤勉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带着属于活人的、平稳的力度,他浑身一震,脑子瞬间清明。
他不应该回家过年吗?
江灿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躺得太久而有些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汤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江灿有些窘迫地想挣脱。
他却没松手,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再次锁住他,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去洗澡,然后睡觉。”
江灿扶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朝着浴室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推开浴室的门,那股灼热的视线才终于移开。
他靠在冰冷的浴室门板上,心脏还在疯狂地擂鼓,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汤勉触碰过得头发,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收紧手指,将那份触感紧紧攥在掌心。
拧开淋浴头,纷乱的情绪被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胡乱用浴巾擦了擦头发,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沐浴露的清冽香气涌了出去。
湿漉漉的发梢滴下水珠,江灿刚抬手抹了一把,脚步骤然顿住,目光落在汤勉身上。
他怎么还没走?
汤勉坐在沙发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搭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他抬眸看来。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江灿迅速错开看向地板,手无意识地攥紧浴巾。
汤勉盯着江灿,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划过肌理分明的胸膛,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身体,肌肉线条锋利又性感,自带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
沉默在两人间漫开,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江灿率先打破沉寂:“……我爸妈的案子,真的谢谢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谢谢你。”
他没接那句话:“把水喝了再睡,我就先回去了。”
江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杯,喉咙里堵着的千言万语,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汤勉已经起身。
关门声轻得几乎不可闻,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一人,温润的水液滑入喉咙,干涩感渐渐消散,他将空杯放回桌面,关灯上了床。
酒店厚重的窗帘将年味与天光一并隔绝,江灿陷在沙发里,头后仰抵着沙发靠背,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眼底翻涌着戾气与疲惫。
怎样才能让张满为他的罪行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呢?良久,他眼睫颤了颤。
门铃声打破了沉寂,不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分寸感。
大年初一,谁会找到这里?他起身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银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打理得整齐,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眼角的细纹里透着几分儒雅,看着像个体面的长辈。
应屹?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江灿向后退了一步。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那道身影推门而入,对方手中还拿着的黑金色的门卡。
应屹脸上的笑容温和,微微颔首,语气亲切的说:“江灿是吧,冒昧打扰了,我没耽误你休息吧?”他的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捕捉到江灿眼底的错愕,然后笑着补充道,“找你有点事,想着大年初一或许你有空,就跑了一趟,希望别见怪。”
他说话时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微微侧身,让出半个门口的位置,既不强行闯入,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存在感。
江灿侧身让出通道,走向窗边,指尖按在电动窗帘的遥控器上,“嗡”的一声轻响,双层窗帘缓缓向两侧收拢,窗外细碎的雪花正无声飘落。
他看了两秒,转身时,应屹已经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中央,双腿交叠,姿态从容。他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无奈的看向江灿,半真半假的解释着:“当年的鉴定是真的,没有任何问题,那个张立威胁我,不给钱就出具相反的结论,给钱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顿了顿:“至于其他鉴定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见钱眼开和张立一样找上门?我干脆一起给了,让你们造成这样的误会,真是惭愧。”
“汤勉手里的东西,说实话,还差那么点意思,这件事情牵连甚广,最后可能还是不了了之,拖下去,你三个月的休假可能不够用。”
他暗自庆幸当初那些人收了他的钱,如今闹大了,他们为了自保,自然会出面,被他拉下水的官员,就是他最稳妥的保护伞,只要不闹到汤部长那里,牵制汤勉的能力王副庭长还是有的。
江灿抬头,对上他看着温和的眼睛,没有搭话。
应屹声音温润醇厚:“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那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难释怀。”他的目光落在江灿脸上,语气真诚得几乎能以假乱真,“这些年,张满一直心里不安,我呢总想着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动作轻柔地把银行卡推到江灿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卡片边缘,笑容不变:“这里面是一个亿,密码是你生日——我托人打听的,没有冒犯的意思。”
应屹眼底带着恳切:“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总活在仇恨里,苦的是自己。”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索出一张照片,铺在茶几上在茶几上——画面里,灯光勾勒出两道交叠的身影,是江灿和汤勉在路灯下接吻,姿态亲昵得不容置喙。
没等江灿缓过神,他又抽出另一张,压在第一张旁边,照片里是除夕那天,汤勉半扶半揽带自己回酒店。
应屹指尖点在照片上,来回摩挲着两人的身影,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贴心话:“有些事,汤部长和江誉教授应该不是很想知道。”
他没提撤诉,却字字都在逼江灿放弃,那温和的笑容看似无害,实则能一刀致命。
应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东西都在这,你好好考虑。”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房门轻响,彻底关上,房间里才重新恢复寂静。
江灿僵坐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两张照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抬手将那些东西扫落在地,可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般抽搐,他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沙发扶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鼻腔,连带着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跳得又急又乱,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熟悉的感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曾经刻意忽略的病痛,那些强行压抑的创伤,从来都没有真正痊愈!
这些年江灿以为自己正常了,殊不知精神上的创伤从不会真正消失,它像是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一旦遇到诱因,就会重新萌芽。
剧痛褪去,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胸口仍残留着浅浅的喘息,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依旧带着未散尽的麻木感,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当年四肢被束缚带勒紧固定在病床上的感觉还有迹可循。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精神病人的脸,那天张满眼神浑浊,没有焦点,被制服时,依旧呆滞的眼神,都在反复印证着“失去自控”这四个字。
江灿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被死死压下,只剩一丝硬撑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