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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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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国人赋予新年特殊的意义,它是团圆与新生的双重仪式,是跨越山海的重逢,是重启生活的期许。
无论相隔多远、工作多忙,新年都要回到家人身边,是对亲情最实在的安放,也是漂泊心灵的归港。
告别旧年的遗憾与不顺,把烦恼、疲惫留在过去,新岁万事顺遂、无灾无难。
盼事业高升、盼健康平安,每一个人都能在新岁里找到前行的底气。
机关单位大门紧闭,春联映着暖阳,公司楼下的红灯笼串成长廊,路灯杆上的福字与彩带一路延伸。
手机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的静谧,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他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知道了。”汤勉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清冷。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上,车窗隔绝了外界零星的声音,也困住了满车厢的沉郁。除夕,别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是他最难熬的一天,汤勉抬手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弹出的定位图标静静停留在城郊墓园的位置。
司机缓缓松了油门,轿车稳稳停下,汤勉推开车门,冷冽的除夕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微微晃动。他抬手拢了拢衣领,步伐沉稳地踏上石阶。
客厅里静得出奇,没有寻常人家除夕的喧闹,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缓慢流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动作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回来了?快坐,张姨在厨房忙,马上就能开饭。”
他“嗯”了一声,脱下大衣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周身的冷意与这安静的屋子莫名契合。
父亲坐在主位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只淡淡丢出一句:“回来了。”语气听不出情绪。汤勉没有回应,只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厨具碰撞声。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餐桌上只有碗筷轻响。
汤勉吃得很慢,却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般结束了这顿团圆饭,放下碗筷,他起身:“我先回去了。”
他不是毛头小子了,爬到今天的位置有多难,难道不清楚?年少时的一段感情,一个出国十几年的人,值得赌上自己的仕途?值得吗?汤恒目光扫过儿子的侧脸,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十七年前的除夕,团圆成了永别,他只剩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永无止境的煎熬。
江灿把父母的墓碑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放下小雏菊,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远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开了墓园。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江边沿途全是奔赴烟花秀的人。
有一间营业的酒吧,他推门而入,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的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暂时压下了翻涌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头有些发沉,便结了账,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酒意上涌,脚步更加虚浮。
江边早已人山人海,官方设置的观礼区里,人们齐刷刷仰着头,手机举成一片银色的海。江风裹挟着寒气吹来,却吹不散现场的热烈,全场观众齐声高喊:“5、4、3、2、1!”
第一束烟花猛地蹿向夜空,在河面上空炸开,金红的光点簌簌坠落,像流星坠入水面。紧接着,无数烟花次第绽放,在墨色的夜空里铺展开来,无人机矩阵配合着勾勒出“新春快乐”的字样,与江面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立体的光影画卷。
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仰着头,孩子们拍着手蹦跳,情侣们相视而笑,一家人紧紧牵着手。
看着别人幸福,江灿也会羡慕。
所有人都在仰望烟花的璀璨,只有他靠在远处的栏杆上低头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鲜活的笑脸。
江灿缓缓直起身,脚步依旧虚浮,朝着酒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夜色浓稠,裹挟着未散的酒气与远处零星的爆竹声,他的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他盯着那个熟悉的轮廓,一步、两步,带着醉态的踉跄,慢慢挪到汤勉面前。
汤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眉峰微蹙,“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江灿的手臂,稳住了即将歪倒的身体。
他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回应。他只是顺着那只手的力道,任由自己被半搀半扶着,汇入了渐渐稀疏的人流。
江灿瘫在沙发上,脑袋昏沉得厉害,却固执地睁着眼看汤勉。
汤勉单膝蹲在他跟前,视线与他平齐,指尖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江灿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眼神朦胧,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汤勉动作一顿,他以为的“很久”,是法院的那次正式见面。自那以后,因为案件重审的回避原则,他们之间便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不能有任何私下接触。他以为江灿说的是这个。
可他不知道,江灿嘴里的“很久”,是在十几年前差点跳楼的那一次。
那时的江灿在波士顿靠近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公寓,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治疗,每周三次的心理疏导,药物清单长得像一份遗嘱。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总是用一种充满希望的语气说:“会好起来的,要有耐心。”
因为他太过抗拒自己的病情,PTSD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重度抑郁像一块湿透的毛毯,沉沉地裹住他,让他呼吸困难。
他越来越沉默,整夜整夜睡不着,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浑浑噩噩的浅眠,然后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睡衣,他的眼睛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一个普通的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吞下药片,又一次被噩梦惊醒,从床上跌下来。
躯体化发作的瞬间,痛苦狠狠扎进他的神经,他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涎水顺着嘴角滑落,狼狈不堪,胸口起伏得剧烈,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咙,生理性的泪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带着绝望的哀求,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对那些挥之不去的创伤,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下又一下,钝痛顺着颅骨蔓延,却丝毫无法驱散躯体化发作。
那股莫名的剧痛和无力感席卷全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瘫在那里,只剩急促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泪水混合着冷汗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结束它。
江灿没有犹豫,用尽有的力气起身,走出了公寓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反应,他一步步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他爬上了护栏,他双脚踩在那窄窄的边缘,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准备拥抱那片虚空,拥抱那最终的、彻底的解脱。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江灿,我的巧克力呢?”
江灿身体僵硬地转过去,看见汤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巧克力?今天是情人节吗?他记不清了,风还在吹,他看了看汤勉,又看了看脚下,霓虹模糊成一片灿烂的光斑,像是死亡的诱惑,江灿有些犹豫。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吱呀”的刺耳声响。
一道身影踉跄着跑进来,江誉教授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看到了天台边缘的江灿,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讨好:“江灿……你……你不是想吃奶盐味的饼干吗,我给你买回来了。”
江誉教授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又怕刺激到他,不敢再靠近,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苏打饼干。
他没有说话,挣扎许久后迈开腿,一步,两步,三步朝着爷爷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誉教授快步走来,不过半步之遥,他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江灿的脚边,紧紧攥着江灿空荡荡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重复着“江灿…我的江灿啊……”“你要爷爷怎么办啊……”“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一通跨国电话,医生说明情况后,江誉教授从万里之外赶来,看到江灿时他满眼疼惜,怎么瘦成这样了。
短短几个月,孙子瘦脱了形,脸颊的凹陷,眼窝深陷,单薄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衣服,连脖颈两侧的线条都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凌厉。
孙子突然说想吃奶盐味的苏打饼干,于是江誉教授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在一家华人超市买到了,他轻轻推开江灿的卧室,发现孙子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他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梦见孙子说要去远方,他看着孙子的身影渐渐变淡,慌得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无,他猛地惊醒,跑向隔壁房间,空荡荡的被褥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江誉教授不敢想晚来一步会怎样。
江灿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爷爷,大脑一片空白,他伸出手,扶起爷爷。
天台的那次幻觉,是命运馈赠的最后一点念想,汤勉封存于他的记忆深处,再不肯轻易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