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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会有穿透阴暗的阳光吗? 后来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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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想起那个下午,蒲念的记忆总像被水泡过的旧胶片,只剩下几帧模糊的残片。最清晰的那一帧,是渗进花坛泥土里的鲜红,混着被踩碎的薄荷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刺目的光——那颜色太浓,浓到后来很多个夜里,她都会在梦中惊醒,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湿土的冰凉。
其余的画面全是混乱的碎片。有钱多多攥着被扯坏的书包带,脸色惨白地站在巷口,书包上挂着的卡通挂坠晃来晃去,却再没听见他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有胡木蹲在救护车旁,反复用袖子擦着脸,却擦不干净不断往下掉的眼泪,平日里总梳得整齐的头发乱成一团,这些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却拼不出完整的场景,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像心里缺了一块,风一吹就灌得人发冷。
那之后的日子,三个少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曾经计划的美好暑假生活杳无音信,一起去买冰淇淋的小卖部变得冷清,就连季春迎种过薄荷的花坛,也被新的杂草覆盖,再也闻不到那股能驱散烦恼的清香。
他们还是会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却很少说话,只是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偶尔抬头对视,眼里都是一样的茫然——吃再甜的蛋糕也没味道,看再有趣的电影也笑不出来,就连以前最喜欢的篮球,胡木也只是抱着球坐在场边,半天不动一下。悲伤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们裹在里面,越挣扎越紧。
直到后来他们有意识的去了解这方面的东西,他们才隐约明白,季春迎不是个例。屏幕上的数字冰冷又刺眼: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被抑郁缠上,他们把情绪藏在课本、笑脸和“我没事”的伪装后面,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外面的人看得见他们的孤独,却听不见他们的呼救。
蒲念和胡木钱多多他们在卧室里,手里攥着一片新摘的薄荷叶子,突然红了眼——如果早一点知道,如果有人早一点拉季春迎一把,是不是那株薄荷,还能等到它的主人回来浇水?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三家的家长看着心痛的实在不行。胡木的父母给胡木了一张招募海报,——“走进心灵疗养院,用陪伴点亮微光”。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如果实在走不出来来的话,那就去做点什么吧!”
这天,三人又聚在一起,胡木拿出了这张海报。钱多多和蒲念凑过来,看着海报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钱多多先开了口:“去试试吧,说不定……能做点什么。”另外两人也沉默的点了点头。
推开“心灵疗养院”病房区的铁门时,蒲念觉得空气都变得滞重。消毒水的味道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钻进鼻腔里,呛得她下意识攥紧了志愿者马甲的衣角。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从某间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或是突然拔高的嘶吼,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轻轻划着。
他们跟着护士往里走,每扇门后都是不同的世界。有间病房的门虚掩着,蒲念瞥见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手里反复摩挲着一块碎镜子,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涸的泪痕——护士轻声说,那是个高二学生,重度抑郁,上个月吞过一次安眠药,现在总对着镜子说“我不好看,没人喜欢我”。
蒲念的脚步顿了顿,想起季春迎曾经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发紧。
隔壁病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护士脸色微变,快步走过去,蒲念和钱多多、胡木下意识停下脚步。透过门缝,他们看见一个男人正把桌上的水杯扫到地上,眼睛通红地嘶吼:“别碰我!你们都是骗子!”
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疤痕——那是躁狂症发作时,他用玻璃划的。钱多多的身体僵了一下,悄悄往胡木身后挪了挪。
走到走廊尽头,护士推开一扇门,里面坐着两个男孩,正靠在一起看一本旧相册。
看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男孩迅速把相册合上,另一个则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护士小声解释,他们是一对情侣,家里人不同意,还说她们“有病”,硬是把她们送进了这里。
蒲念看着她们紧握的手,心里一阵发酸——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为什么要把相爱的人关进“病房”?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不被世俗理解的爱,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明明都该被温柔对待。
钱多多负责陪一个沉默的小男孩画画。男孩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蜡笔,却半天没动笔,只是盯着白纸发呆。钱多多试着和他说话,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男孩也只是摇摇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钱多多看着他,突然想起以前和季春迎、蒲念、胡木一起画画的日子,那时他们总把画纸涂得五颜六色,笑声能传遍整条巷子。她悄悄把自己带的薄荷糖放在男孩手边,轻声说:“吃颗糖吧,甜的,能让人开心一点。”男孩没动,可钱多多却觉得鼻子发酸,她多希望这颗糖能像以前那样,让不开心的人露出笑脸。
而蒲念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落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那是丛亿,之前的他阳光干净得像是夏天里的橘子汽水。可此刻的他,白T恤领口沾着一点不知是药渍还是饭粒的痕迹,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膀,此刻微微垮着,连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面前的中年女人,该是丛亿的妈妈。病号服宽大得晃荡在她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原本该打理得整齐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几缕白发混在里面,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垂着头,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偶尔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时,才会缓慢地眨一下眼,像台快要没电的旧钟。
“妈,今天厨房熬了您以前喜欢的百合粥,我盛了小半碗,您尝尝?”丛亿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怕吹走一片羽毛,他打开保温桶,小心地用勺子搅了搅,又凑到嘴边吹了吹,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衣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污渍。丛亿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原本牵起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他喉结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是您以前总给我熬的那种,放了冰糖,不甜腻的。”
过了足足两分钟,女人才像是听见了,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一点神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连看向丛亿时,目光也是散的,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阿亿?”
“我在呢妈。”丛亿立刻应着,眼里瞬间亮了一点,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来,张嘴,就尝一口。”
女人盯着勺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被什么吓到,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别碰我……是你爸让你来的?他又要骗我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不签字!我什么都不给他!”
丛亿的身体一震,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保温桶里的粥晃出一点,洒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像没感觉到,只是慌忙放下保温桶,伸手想去扶女人,又怕刺激到她,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妈您别激动,不是他,是我,就我一个人来的,他没跟来。”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女人没有信,依旧缩在长椅角落,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是假的……甜言蜜语是假的,爱情是假的……连阿亿你,是不是也会离开我?”
丛亿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想把妈妈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哄她,可他知道不能——上一次他这样做,妈妈挣扎着把他推开,还撞在了桌角上。他只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人的衣角,声音哽咽: “我不离开您,妈,我永远不离开您。”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那层笼罩在女人身上的冰冷。丛亿看着妈妈蜷缩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是穿着精致套装、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温律,是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阿亿要长成有担当的人”的母亲。可现在,她成了一个活在恐惧和痛苦里的病人,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清,连一口粥都不敢喝。
蒲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她看见丛亿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又立刻整理好表情,重新拿起保温桶,耐心地说:“妈,粥要凉了,我再给您热一热好不好?或者您想喝温水?我给您倒。”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里藏着的无力和难受,像细密的针,扎在蒲念心上——原来再干净挺拔的少年,也会在亲人的病痛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大家心里都有着一生的潮湿,或者被爱人抛弃,或者被亲人遗弃,当对方不按照我们的需求来的时候,我们爱就没有那么宽广了。而这种隐性的阵痛是持续一生的,每隔一段时间心里就要下雨,但即是雨停了,留下的潮湿也会一直折磨着遗留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