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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终于自由了 ...

  •   迎春坠,雪花开。
      ——《小苹果日记》
      迎春开在玻璃窗后第三道裂纹旁,晨露凝在鹅黄色花瓣尖端,像谁没接住的眼泪,坠不坠都悬着慌。我把薄荷叶子往数学练习册第七十三页塞时,叶脉在指尖硌出细痕——这页印着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老师用红笔圈过“此处必错”,妈妈昨晚指着这个圈,指甲几乎戳破纸页。

      窗台上的迎春晃得人眼晕,我数着花瓣玩,一片对应“这次能及格”,两片对应“妈妈不会骂我”,数到第七片时,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掐断了刚冒头的念想。妈妈手里的卷子“啪”地拍在桌上,气流震得练习册里的薄荷叶颤了颤,晨露的光瞬间被她的影子吞掉,连花瓣上最后一点亮,都沉进桌面的木纹里。

      “老师又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压得低,却裹着冰碴,砸在我耳膜上生疼,“说你上课总盯着窗外,魂都飞了。”她抓起卷子抖了抖,红叉在我眼前跳,“这道题讲了三遍还错,你的心思到底放哪儿了?初中跟蒲念他们一样拔尖,谁知道中考给我们来这么一出——我们咬牙给你买禾嘉的名额,你爸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指甲盖里都是机油,就为了供你上这所私立,不是让你整天抱着薄荷、盯着破花发呆的!”

      她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薄荷叶子上,我攥着练习册的手越收越紧,叶片的清香混着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你看看蒲念,这次模考又是年级前三;胡木竞赛拿了奖,保送去燕大的名额都稳了。”她弯下腰,眼睛里的期待沉得像铅块,“就你,季春迎,再这样下去连专科都考不上,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是,我没用,我不配跟他们比。”我盯着练习册里卷边的薄荷,突然笑出声,“那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吧,省得碍你的眼。”

      妈妈愣了愣,随即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的纹路,像极了窗玻璃上的裂痕,只是这次没挡住迎春的光,倒把我的影子碎成了片。她没再骂我,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跟客厅里的爸爸说“得再报两个冲刺班”,声音飘进来,裹着窗外的风,凉得刺骨。

      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冰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玻璃外的迎春开得热闹,花瓣碰着玻璃,像在求着进来;玻璃内的我,被圈在卷子、排名和“必须优秀”的框里,连风都绕着走。上周我跟妈妈说班里的仓鼠生了崽,软乎乎的能捧在手心,她当时正改我的错题本,铅笔“啪”地扔在桌上:“有这时间不如多刷两道题,仓鼠能帮你考上京大?”

      其实我不是不想学。每晚台灯亮到十二点,草稿纸堆得比练习册还高,可盯着满页的公式时,总会突然慌起来——如果我永远考不到前几名怎么办?如果同桌说的“努力了也没用”是真的怎么办?我想跟妈妈说这些慌,说我夜里会醒三四次,摸黑检查书包有没有收拾好,说我怕看见她眼里的期待碎掉,可话到嘴边,总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像去年冬天落的雪,我怕我的话一出口,那雪就化了,露出底下藏着的疲惫。

      补习班老师上周还拍着我的肩说“你聪明,再专注点就能冲第一”,他没看见我草稿本上画满的迎春花,没问我为什么总在做题时盯着他袖口的薄荷味发呆。那些鹅黄色的花瓣多好啊,不用背三角函数,不用算概率,不用听“你要更努力”的话,只要晒着太阳,就能开得晃眼。

      我把薄荷叶子又往练习册里塞了塞,叶片的纹路印在纸上,像一道没画完的辅助线。也许等春天过去,迎春谢了,我就能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眼里只有刷题和考试,再也不盯着窗外发呆了。只是现在,我真的好想把那朵开得最艳的迎春花摘下来,放在妈妈面前,问她:“你看,它开得多好,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迎春谢在六月风里那天,高考进场铃刚响,我攥着笔的手就开始抖。考场的窗户开着,风里飘来楼下月季的香气,甜得发腻,可我盯着数学卷上的函数图像,那些线条像乱缠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脑子里挤满了妈妈的话——“考不上重点就白养你了”“蒲念肯定能上燕大”,还有补习班老师“再专注点”的期待,它们堆在一起,压得我胸腔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我摸出笔袋里的薄荷叶子,指尖碰到叶片时,只觉得冰凉——这是我昨天从练习册里翻出来的,叶片边缘已经发卷,像被揉皱的纸。监考老师走过来,皮鞋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响,“同学,赶紧答题。”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戳破了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镇定。我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连最简单的选择题,都没法确定哪个选项是对的。

      最后半小时,我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突然特别想念初中时的日子。那时我和蒲念、胡木、钱多多总在操场边吃冰棍,巧克力味的汁水滴在校服裤上,也不怕被老师说;风是暖的,吹得头发飘起来,不用想排名,不用怕让谁失望,连夕阳落在教学楼顶的样子,都比现在的月季好看。

      出成绩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手指数了三遍,才敢确认自己连专科线都没到。妈妈抢过手机,看了一眼就往地上摔,屏幕碎成蛛网,碎片弹起来,在我脚踝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像迎春花瓣上的晨露。“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尖得像玻璃碴,扎得人耳朵疼,“禾嘉一年学费三万八,你爸天天加班到半夜,胃出血都不敢去医院,就为了给你凑学费,你就考这点分?”

      爸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味裹着客厅里的灰尘,呛得我眼睛疼。他没骂我,只是抽完第三根烟时,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重,压得我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我想给蒲念发消息,想问她考得怎么样,想问她还记得初中时我们在教室窗台上种的迎春花吗,那时她总说我的名字和这花最配。可手指刚碰到屏幕,妈妈就一把夺过手机,又摔在地上。“都考成这样了还想着玩?”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还有脸联系别人?人家蒲念现在是准大学生,你呢?你就是个废物!”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剪刀,金属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抓过我的头发,剪刀“咔嚓”响着,长发一缕缕落在地上——我留了三年的头发,从初中到现在,每次妈妈说“长头发耽误学习”,我都舍不得剪。可这次,她剪得又快又狠,头发落在地上,像断了的迎春枝条,蔫蔫地堆着。我没哭,只是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连疼都没了知觉。

      第二天早上,我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门口,妈妈就把门锁上了。“哪也不许去!”她把我往房间里推,“在家好好反省,要么复读,要么去电子厂打工!”门“砰”地关上,我被关在这个摆着四张卷子、三本草稿本的房间里,空气滞涩得像泡在水里,连呼吸都要费力气。

      我蜷缩在衣柜最里面,层层叠叠的衣服盖在身上,黑暗裹着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衣服纤维蹭着皮肤的触感,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我听见妈妈在客厅里跟爸爸吵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上私立,花钱买罪受!”爸爸的声音很低:“别说了,她还是个孩子。”“孩子?她要是懂事,能考成这样?”

      他们的话像针,一根根扎在我心上,可我已经没力气疼了。以前听到这些,我会躲在被子里哭,会恨自己没考好,可现在,我只觉得麻木,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重得提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外传来慌乱的呼喊——他们好像发现我不在房间了。“小迎!小迎你在哪?”妈妈的声音撞在衣柜门上,带着哭腔,“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剪你头发,你出来好不好?我们不复读了,你想干什么都好!”爸爸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转,抽屉被拉开又关上,“会不会出去了?快去找找!”

      我缩在衣柜里,抱着膝盖,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觉得好笑。现在才想起找我,早干什么去了?你们真的爱我吗,还是只爱那个能考高分、能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头的季春迎?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盯着薄荷叶子发呆,为什么不敢跟你们说“我怕”,为什么夜里会睁着眼睛到天亮——你们只看见我没达到你们的期待,像看见一件没做好的衣服,只想拆了重新缝,却不管布料已经烂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们应该是出去找我了。我推开衣柜门,房间里乱糟糟的,卷子散在地上,我的手机还躺在角落,屏幕碎得彻底。桌上放着一张纸,是妈妈写的复读班报名表,还有我之前用来划胳膊的小刀——那些伤口结了痂,又被我划开,红痕叠着红痕,只有疼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拿起小刀,慢慢划开纱窗。金属刃割破纱网的声音很轻,风从破口处钻进来,带着夏末的热气,吹在胳膊的伤口上,有点痒。十五楼的风很大,裹着热气扑过来,把碎发糊在我脸上,我懒得抬手拂开——反正头发已经短了,再乱也没人在意。

      楼下的月季开得艳极了,红的黄的挤在一起,像初中时笔袋上那枚迎春花标本。那时蒲念把标本送给我,说:“季春迎,你跟这花一样,看着软乎乎的,其实韧劲足,再难都能开得好看。”可现在,我连弯腰摘一朵月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扶着窗框的手很凉,凉得像去年冬天藏在衣柜里摸到的旧毛衣。天空很蓝,没有云,辽阔得能把人吸进去。以前妈妈总说“你要像雄鹰一样,飞得高才叫有出息”,可她不知道,我早成了被剪了翅膀的鸟,连在枝头站稳都难。那些卷子、排名、“再努力点”的话,像一层层湿棉花,裹得我喘不过气,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才觉得胸腔里终于能塞进点风。

      我想起刚刚妈妈在门外哭着说“我们好好说”,爸爸在旁边劝“不逼你了”。可这些话来得太晚了,就像我胳膊上结了又破的痂,疼过了,就只剩麻木。我轻轻微笑,张开胳膊,指尖好像真的碰到了风的翅膀——没有卷子上的红叉,没有妈妈的责骂,没有爸爸的叹息,也没有那个“必须优秀”的季春迎了。

      身体往下坠的时候,风灌进衣领,带着薄荷的清香——也许是我口袋里的薄荷叶子碎了。我好像看见初中时的迎春花,正开在玻璃窗后,晨露凝在花瓣上,亮得像撒了把星星。原来自由是这样的,没有重量,也没有声音,不用踩着别人的期待,就能飘向自己的地方。

      楼下的月季还在开,可我不用再羡慕它们不用考试了;天空还是那么蓝,我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做一朵不用被比较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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