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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刚易折但不该是骨折啊 ...

  •   白色的石膏像一道醒目的烙印,宣告着祁进的脆弱不堪。这层坚硬的外壳并未给他带来安全感,反而成了他急于挣脱的牢笼。姬别情的公寓,再次成为他养伤的主要场所,而这一次的困守,比之前因抑郁而起的休养,更让他感到焦躁和屈辱。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随之而来的不便,以及那种被迫依赖他人的无力感,深深刺痛了祁进骨子里的骄傲和那过分刚强的性格。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承担责任,习惯了作为强者存在。如今,连最基本的穿衣吃饭,甚至拧开药瓶都变得困难重重,这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酷刑。
      姬别情将他的偏执和掌控欲,悉数化作了无微不至,却也令人窒息的“照顾”。
      “别动,我来。”这句话成了姬别情的口头禅。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祁进,在他伸手拿水杯之前抢先一步,在他试图用一只手笨拙地系鞋带时蹲下身代劳,甚至在他想去书房拿本书时,也立刻起身,“你要哪本?我拿给你。”
      起初,祁进还忍耐着,低声道一句“谢谢”。但次数一多,那强压下的烦躁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我只是左手骨折,不是废了。”当姬别情第三次阻止他尝试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撕开一包饼干时,祁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抗拒。
      姬别情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蹙起:“医生说了要静养,避免不必要的活动影响愈合。”
      “撕开饼干是‘不必要的活动’?”祁进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亮出了最后的爪子。
      “你另一只手用力,身体也会跟着绷紧,可能会牵扯到伤处!”姬别情的语气也带上了火气,他不明白为什么祁进就不能安安分分地接受照顾。
      争吵往往以祁进气闷地转身回房,或者姬别情强行压下怒火默不作声地完成他想做的事情而告终。
      纯阳的工作不得不再次转为完全的线上。高剑和邓屹杰每天会通过视频向他汇报进度,传送文件。祁进坐在书房里,只能用一只手缓慢地敲击键盘,审阅文件的速度大不如前。有时遇到复杂的图表或需要标注的地方,他不得不停下来,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焦灼便会涌上心头。
      他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无用,急于回到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轨道上去。这种急切,让他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忽略休息,直到伤处开始隐隐作痛,或者头痛欲裂才不得不停下。
      “你需要休息。”姬别情端着水和药进来,看到他依旧坐在电脑前,脸色不虞。
      “马上就好。”祁进头也不抬,右手鼠标点得飞快。
      “祁进!”姬别情加重了语气,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你干什么!”祁进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右手下意识地想拍桌子,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姬别情看着他疼得冷汗直冒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把抓住他完好的右手,声音压抑着低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逞强能给谁看?!骨头长不好留下后遗症,是你自己受罪!”
      “那我该怎么办?!”祁进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情绪激动和疼痛,声音带着颤音,“像个废人一样天天躺在床上等你喂饭吗?!姬別情,我不是你的瓷娃娃!”
      “我从来没把你当瓷娃娃!”姬别情也怒了,“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任何一点伤害!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祁进红着眼睛,那过刚的性子让他无法低头,言语像刀子一样甩出去,“我只明白我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废了!你这种保护,跟折断我的翅膀有什么区别?!”
      “翅膀?”姬别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冰冷而伤痛,“你现在连飞都飞不稳,还谈什么翅膀?祁进,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能不能……偶尔也依赖我一下?”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祁进愣住了。他看着姬别情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无力,那股激烈的对抗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无力地遮住了眼睛。
      是啊,他飞不稳了。他甚至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意外的碰撞,就折断了臂膀。他引以为傲的坚强和自制,在现实的伤痛和疾病的侵蚀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样子,姬别情所有怒火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走上前,没有再去碰他,只是将水和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把药吃了。然后……休息半小时,好不好?”
      祁进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姬别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祁进缓缓放下遮住眼睛的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那僵硬的白色的外壳看似坚硬,实则脆弱,且束缚着他的一切。
      他过于刚直,宁折不弯。过去在职场如此,如今面对伤病和抑郁亦是如此。他无法坦然接受脆弱,无法安然处于被动,这让他走到了曾经的高度,也让他在此刻的困境中,承受着加倍的煎熬。
      他知道姬别情的方式有问题,但他自己的不妥协和过度挣扎,又何尝不是在伤害彼此?
      他闭上眼,感受着左臂传来的阵阵钝痛。
      而他这块看似坚硬的顽铁,究竟要经历怎样的淬炼,才能学会在必要时,微微弯曲,以避免彻底断裂的命运?他不知道。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和一种无奈的僵持。
      祁进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自己“无能”的状态,但身体的疼痛和实实在在的不便,像一道道枷锁,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姬别情则收敛了些许外露的强势,但那份担忧和想要掌控一切的执念,化作了更加密不透风的看顾,只是方式上,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祁进开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接受姬别情的帮助。
      早晨穿衣,姬别情会提前将他需要换的衣物放在床边,然后背过身去,或者借口去厨房看看,留给祁进一个看似独立完成的空间。但祁进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跟纽扣拉链搏斗得满头大汗烦躁不已时,姬别情又会“恰好”转身,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般的动作,快速帮他整理好,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牌子的衬衫扣眼是有点紧。” 让祁进连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
      这种无声恰到好处的帮助,比之前那种强硬的介入,更让祁进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抗拒和刚硬都被对方以一种更柔软顽固的方式化解了。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姬别情的帮助确实是有效的。但这承认,伴随着强烈的自尊心受挫感。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打着石膏的手臂发呆,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种与自我较劲的疲惫。他不再试图去碰电脑工作,仿佛认命了一般,但那种沉寂,反而让姬别情更加担心。
      偶尔,在深夜,当疼痛或者噩梦让祁进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时,姬别情会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半梦半醒间,祁进会无意识地靠近那热源,眉头紧锁,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抵抗。这种时候,姬别情才会觉得,怀里这个过分要强的人,是真实地需要着他的。
      日子在这种别扭的依赖与沉默的守护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复查拆石膏的日子。
      医院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诊室里,医生仔细检查了X光片,确认骨头愈合良好。
      “恢复得不错,可以拆了。”医生说道,示意旁边的实习医生准备工具。
      那位年轻的实习医生走过来,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胸牌上写着“谷之岚”。她轻柔地开始操作电动石膏锯,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祁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微微握拳。虽然知道不疼,但那震动和即将摆脱束缚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姬别情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谷之岚的动作,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石膏锯,而是什么危险品,随时准备上前干预。他的存在感太强,让年轻的实习医生都有些压力,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当最后一层石膏被取下,露出里面苍白、有些萎缩的皮肤和清晰可见的骨节时,祁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手臂轻了,但也陌生了。他尝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腕,一阵僵直和无力感传来,伴随着轻微的酸胀。
      “好了。”谷之岚轻声说,退到一旁,让主治医生进行后续检查。
      医生指导着祁进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叮嘱道:“关节有些僵硬,肌肉也需要恢复。接下来要进行系统的康复训练,循序渐进,不能急,更不能过度用力,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医生的话意有所指,似乎看出了祁进眉宇间那急于摆脱现状的焦躁。
      祁进抿着唇,点了点头。
      姬别情则听得无比认真,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走出诊室,祁进看着自己终于摆脱了石膏束缚,却依旧无力的左臂,心情复杂。卸下了沉重的物理枷锁,但另一重更漫长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看了一眼身旁如临大敌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询康复训练注意事项的姬别情,心中那点刚刚因为重获“自由”而产生的微弱喜悦,瞬间被关于未来如何与这份过度保护共处的忧虑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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