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寸心辗转恩仇不得识 观音垂目， ...
-
“你可还认得这毒镖？”
李源知缓步慢行着，每踏出一步都发出沉重的闷响，也在身后烙下步步血印，黑色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暴露在外的皮肉也早已面目全非，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你屠尽一十六门时，是我石天孝叔叔使的这七星连环镖；你在奉国寺身负重伤时，是我李源知使得这七星连环镖。”
他就这样慢慢欺身向前，尽管血越流越多，可他眼中的恨意却如同暴雨前的黑云，愈发浓烈沉重。
鬼观音依旧立在一方青石之上，手中长剑垂立，风姿雅然。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出来她的目光始终未曾从李源知的身上离开过。
眼前这个人，她知道自己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
“而一十六门最后的两个传人，我最好的朋友——也因为你功力尽废，成了一个废人，一个习武之人筋脉尽废，断臂断腿，他还大仇未报，你觉得他还愿意活下去吗。”
终于，在漫天飞雪悄然寂静的时候，李源知走到了鬼观音所在的那一方青石下，他冰冷的双眼里燃着滚烫的烈火，嘴角却噙着似笑非笑：“终于等到你了，鬼观音。”
李源知举起了剑，长剑直指鬼观音面门，他的鲜血也顺着剑柄滴滴落在满地落雪里，染红了飞花。
“你就要死了。”鬼观音语调轻得几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
几乎就在鬼观音说完的一瞬间，只听风声悄然，寒光一闪，白纱被割断，长剑前段铿然深深没入鬼观音身后的青石中，后半段如流星般飞到远处。
“此一剑，为一十六门裴家‘三才剑经’的青萍掠水！你可还记得？”
长剑虽被鬼观音一切两断，但李源知却丝毫不胆怯，剑断的瞬间，他就已如飞燕一般跃至鬼观音眼前，紧接着接连数掌击出，带起劲风阵阵，鬼观音架起长剑当在身前，掌力接触剑身时，鬼观音也被那带着彻骨恨意的掌力逼得连连后退。
高善雪在旁担忧地看着，虽说李源知与她毫无关系，但她眼中的愁云却越来越深。
“此为一十六门张家‘浮屠十掌’中的弥勒追月，你——可还记得！”李源知接掌风浮在半空，他突然双目血红厉声质问，再度翻手化掌。
“此次定要你以命偿命！”
一阵血雨腥风利刃一般刺向鬼观音，她被逼得暂时无法出手，眼见性命不保，鬼观音脚下一转，整个人便以左脚为中心，仰面朝右转了半圈，而后蜻蜓点水般撤出了李源知的掌风范围。
“嘁！”鬼观音吃痛，面纱下的唇角隐隐流出血迹。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年轻的男子的。
在许久以前，刺眼耀目的红月之下，漫天血雨中；又在昨日之前，冰冷阴暗的地底之中，深红腥臭的无边血池里。
她记得这个人的眼神。
李源知越战越勇，他的手中又现出一柄泛着寒光的弯月刀，那刀虽然不大，刀身极其细长，通身黑色。
他果断抽刀追上鬼观音，四周山石突起，落花纷飞，转眼间鬼观音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漫天花雨里，不知去向。
“小子，我怜你寸心一片，再不收手的话，你就变不回来了。”
漫天花雨借着阵阵凉风乍起，周遭也逐渐涌起雾气，鬼观音的嗓音就在样融化在雾气里，忽远忽近，忽实忽虚，仿佛在千里之外，又好似近在眼前。
寒雾更浓，落花更盛，李源知周围的雾气反而愈发浓烈，浓白的雾气渐渐变成了刺目的血色。
“哼！只要能手刃你报仇，莫说这一条命，就算是死上成千上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血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大，血雾开始围着李源知震荡，而李源知此时一张脸早已溃烂不堪，面部全无皮肤，血肉裸露，只剩下五官还能依稀辨认得出来，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着，蚀骨腐肉的痛苦直达胸口，脓血顺着弯月刀汩汩流下，在地上聚成了一滩。
“你……现在剜心或许还能作为‘人’死去。”浓雾里，传来鬼观音轻轻一叹。
“满嘴胡言！少在那里假惺惺，当年屠了一十六门满门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做善人叫我生？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观音？”血雾突然剧烈的震颤，雾里射出红色的刺眼光芒，李源知抽刀划过，一抹妖冶的笑容浮现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此为一十六门李家弯月刀刀法，你当年一剑刺向我母亲时可还记得她的脸？啊啊啊啊————”
血雾翻滚震荡，手中红光不止，把原先冷冷的双眼也染成了滚烫的赤红，鬼观音挥剑横扫，弯月刀便立即碎成数段横亘在李源知的眼前。
他突然像是被点穴定身了一般，脑海里涌现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刺目的鲜血和烈火，灼烧着他的一切。
很快，他的口中便发出痛苦的声音，脸上的血肉也开始抽搐，黑衣里流出更多的血水，周围的腥臭越来越浓烈，不由得让人皱起眉头。
“啊啊呜——咳咳——啊啊啊啊————！！”
李源知在原地抽搐着，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四处游走并且吞噬着他的血肉骨骼，发出喀喀的声响，从里到外的，一丝不落地啃噬着他全身。
“执迷不悟！你也是和他们一样，迷了心！”鬼观音陡然沉声。
遍身鲜血淋漓的李源知猛然拔地而起，此刻他万分沉寂，面目僵硬，那种诡异的吞噬血肉的声音早已消失，只有无数刺目的寒光依次
他手中激射而出，刀枪剑戟，钩棍锤斧……招式频出，变化多端，招招致命。
而鬼观音似乎也抵挡不住李源知反常的手段，她只是不住的躲闪，姿态美妙，宛如京城中最美丽的舞者翩然起舞。
“喀”的一声脆响，她横剑挡下一招，李源知瞬间骨碎断了一臂，那掉落的一剑也不知何时到了鬼观音手中。
雾气更加浓烈，放眼望去只有一团血色与另一团白色在山野间肆虐追杀，交融又分离，流离不定。
不待多时，李源知的黑色血衣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鲜红血丝，然后他刚刚碎裂的右臂竟又恢复如初。
他像是不知疼痛，不知苦楚一般，脸上现出僵硬的神情，可是手中的招式却越来越猛烈，招招逼向对面的鬼观音，最后一刺，将她遮面的幕篱挑落，露出了那张江湖中从未有人见过的脸。
沈如絮最后望了他一眼，似乎一抹似曾相识的笑意从眼底的脓血中涌进他的眼底——李源知突然间停住了动作。
“……啊啊——”他终于从喉咙中发出丝丝狰狞吼声，原本四溢的浓血也在一瞬间干涸，他的身体开始崩裂，破损的皮肉也在飞速干枯。
她伸手揽剑，云手轻抚，长目紧闭，神情悲悯得俨然庙堂之上的菩萨，一袭白纱衣在风中飘飘舞动，周围落雪般的梨花渐渐从地面上涌，伴随着隐隐升腾的诡异剑气，恐慌开始弥漫在周围。
观音垂目，菩萨低眉，佛光一指，万籁尽生。
她突然间又消失了身影，留在原地的李源知早已不成人形，厚重的黑色血衣将他压得身体扭曲，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的眼中有情绪在翻涌，在流淌，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慌忙出剑横档右侧飞来的一剑，只是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剑便又犹如穿花游鱼一般横扫他的面前。
李源知慌忙间只得勉强纵身后跃，连连退逃，留下一地的枯血烂肉。
“铮！”又是一剑相接。
李源知被没有行迹却又源源不断的剑招逼得只能苦苦挡下，他握住剑的手开始慢慢发抖了，可是当他抬眸时，不由得定在原地。
那垂目的菩萨缓缓睁开了眼，身姿窈窕，衣袂翻飞。
仙上一剑落，万物归寂静。
那泛着玉色的剑刃正堪堪停在李源知的胸膛前，微微颤动，再也没有前进半分。
李源知牙齿咬着嘴唇，咽了一口血沫，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久久不能说话。
“此为‘天雨落花’。”对面那女子轻声说道。
翠眉红唇，冶容姿鬓，玉手雪肤，不是观音，胜似观音。
他曾在许久之前见过此剑招，与今天不同的是，那天，血月当空，天上落下的是血雨红花，血一样的红花。
红花如雪，片片飘零，花瓣坠落之处，尽是人身陨落碾为尘泥。
今次则是清霜玉雪般的白花，是落雪。
“……朗朗乾坤，昭昭天理。正不胜邪，道……义……何在？”他每说一字，嘴里便流出大片的脓血，就连声音也被吞没得模模糊糊。
刹那间，他的身体上出现血色的细丝。
“你后悔吗，这个结果？”
“……只恨此仇……难消……”那些细丝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已经从他的全身爬到玉色的剑尖上。
“如此便好。”鬼观音玉手轻移，剑尖便缓缓刺破血衣，刺进李源知溃烂的肉身，直抵他的胸膛正中——一瞬间红丝暴涨！
而后，她信手一转，长剑旋出，剑尖上带出一点红肉正滴滴流着血，而那些血色细丝也彻底化成血水，凝结在了李源知的尸身上。
鬼观音看着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干枯的血人，一手将剑尖猛刺进身旁的岩石中。
十二娘的流芳剑舞，据传就连当朝皇帝见了也不得不低头，只为求她一舞。曾经见过那美丽舞蹈的人几乎已不在世上，十二娘也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余年。
江湖三杰——高善雪以为这世上只剩下她的爷爷高进一人了，直到刚刚自己亲眼见到这天人一舞。
清风徐来，浓雾渐散，婉约曼妙的身形渐渐显现，鬼观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白纱覆面。
“你走吧。”鬼观音对着高善雪道。
“你认识十二娘？”高善雪拄着长枪，堪堪走到她近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她还想问更多，但鬼观音转身便进了鬼门。
“不识。”
漫漫空天，流风回雪，徒留残音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寸心辗转恩仇不得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