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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故人来 ...

  •   说是要等,便果真等了几日。

      这几日里,崛长风倒没有闲着。每日清晨便出门,直到暮色沉沉才回客栈。吴君懿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拜访几位故人,再多便不肯说了。吴君懿也不追问,只每日在他出门时叮嘱一句“风哥哥早些回来”,便自顾自地去逛街玩耍。

      一个人逛京城,又是另一番滋味。

      头一日他去逛看各家铺子里摆着的笔墨纸砚、字画古玩。他想给崛长风挑一方好砚台,可看了半日,总觉得到底还是不如百花宫的凝香玉温润。最后只买了几刀宣纸,托人送去铁画门。

      第二日他去凑着热闹看杂耍班子。那些走钢丝、顶大缸的把式,在百花宫的轻功面前自然不够看的,可那股热热闹闹的劲儿却叫人喜欢。他站在人群里跟着叫好,笑得眉眼弯弯。

      第三日起便觉得有些懒懒的了,睡到日上三竿出门来,溜溜达达地也不知道该向何处去能玩得爽快。这样浑浑噩噩了几日,便不怎么出门了,只窝在客栈里练功。双刺在指尖翻飞,红绫在屋内舒展,动作比在百花宫时更加凌厉了几分。练到酣处,足尖点在桌沿,整个人悬在半空,红绫如蛇般游走,将烛火卷得明明灭灭。

      只是这样折腾,隔壁住着的客人大概是被这动静惊着了,用力敲了敲墙壁。过了一会儿,店小二找上门来,满怀歉意地劝着吴君懿收着些声响。吴君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收了招式,安安静静又百无聊赖地坐回床上。

      忘记了是第几日,客栈楼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吴君懿正在对镜梳妆,听见动静便随意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匹枣红马停在客栈门口,马上那人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过了一会儿,自己的门竟然又被敲响。吴君懿整了整衣襟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熟悉的店小二,身后还跟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厮,身上的衣料却与客栈中的小二们天差地别,一眼便知来自富贵人家。

      “吴少宫主。”那穿了好料子的小厮朝着吴君懿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今晚靖安侯府设宴,恭请吴少宫主。”

      “今晚?”

      “是。酉时自会有人来接少宫主。”

      小厮恭恭敬敬地施礼告辞。吴君懿关上门,发了一会儿呆,转身从箱笼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舞裙,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今儿个是赴宴不必献舞,穿得太过隆重反而显得刻意。最后他挑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短袄,配一条同色的百褶裙,既不失体面,又方便行动。

      发髻仍旧高高挽起,插上那支黄杨木桃花簪。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添了一支崛长风送的步摇在鬓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靖安侯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虽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沉淀气派。

      吴君懿刚到门口,便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极大,四面开窗,此时窗扉尽启,晚风穿堂而过,将悬在梁下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晃。厅中摆了一张长条桌案,摆满了时新的瓜果点心。两侧的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吴君懿的目光快速扫过厅内。

      第一眼看见的是云浅绾。

      她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罩衫,里头衬着月白,领口露出精致的刺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腕间那对白玉跳脱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正侧着脸与身旁的伊凤鸣说话,神情温和而专注,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与吴君懿的对上,微微一笑,轻轻颔首。伊凤鸣在她身旁也顺着看过来,对着吴君懿兴高采烈地挥手。

      吴君懿也朝她师姐妹两个点头致意,目光继续搜寻。

      接下来便看见了江珺潇。

      她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大约是觉得厅内有些闷,半扇窗开着,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朱砂红的长裙,仍是那副稚气未脱的面容。

      四年过去了,竟还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她似乎感觉到了吴君懿的视线,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表情淡淡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既不算热络也不算疏离,恰恰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吴君懿心里一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崛长风正从门外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素袍,腰间一贯佩着青霄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愈发衬得人清俊出尘。只是脸色不太好,像是连着几日没有睡好。眼下竟有淡淡的青黑,桃花眼里的光彩也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风哥哥。”吴君懿顾不上去先和江珺潇寒暄,赶紧朝着崛长风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崛长风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吴君懿还想再问,崛长风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朝厅内走去。他走到左侧首座坐下,仿佛那座次是特意为他留的一般。面前桌案上瓜果茶水摆得齐整,仆人殷勤地为他添了茶水。崛长风并不推辞,直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养一会儿神。

      吴君懿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当着满厅的宾客又不好追问。若是直接走过去关怀,便是要将云浅绾挤开了……无法,只好先将这份不安按下。不过,看云浅绾淡淡瞥了一眼崛长风,面上不见什么忧色,应当是不觉崛长风有什么不妥。这样看,便勉强让人放下一点心。

      江珺潇身边的座位恰好空着。吴君懿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四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吴君懿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江师姐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江珺潇侧过脸看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映着宫灯的光,“毕竟,吴少宫主仙姿佚貌,永生难忘。”

      吴君懿脸红了红:“江师姐打趣我。”

      江珺潇微微一笑,淡淡地“嗯”了一声,竟是承认下来。

      吴君懿赶紧转移话题:“江师姐,那边坐着的都是什么人?我好多都不认识,你都认得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厅内那些陌生的面孔:“江师姐的师妹是不是也来了?”

      江珺潇点点头:“那头穿素白裙,是我清音坊的二师妹洛玉竹,善筝。她平日里以白绫为武,与你武功也颇有相似之处,或可切磋一二。”

      吴君懿看过去。那洛玉竹生得玉人一般,清冷之余不失温柔,正安安静静听着身旁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她似乎感觉到了吴君懿的视线,转过头来,朝他福身浅笑,嘴角慢慢勾起合宜的弧度。

      “她旁边那位,”江珺潇又道,“是我三师妹秦依茗,善笛,以丝线为武。”话说到这里,却见那原本正眉飞色舞的姑娘“呀”了一声,轻巧地一个小跳,将原本险些被自己碰到地上的瓷器捞起来,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好后还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念叨着“好险好险”。回头瞧见她那一看就稳重得体的洛玉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江珺潇显然也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摇头轻叹:“依茗年幼无知,性情顽劣,让吴少宫主见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恍然竟让吴君懿想起怀满满来。想来应当是为人师姐,心情大多有类似之处?

      江珺潇倒对吴君懿这通心思无所觉察,只又一一为他介绍起来。想来

      吴君懿默默数了数:“洛玉竹、秦依茗、文昭欣、权自昕、展清越、时我待、冷辰……加上凤鸣和我,便是九个人了。”

      还有三个人……

      吴君懿知道那三个人是谁。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厅内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动静,交谈声自然而然地渐渐低了下去。

      吴君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款步而来。

      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月光落在肩上,将那身白衣映得近乎透明,腰间那条碧绿色的长鞭在夜色里也格外扎眼。

      郁知因。

      果不其然,想来那天一掠而过的不是错觉,当真是他本人不错了。

      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容貌,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周身的气度比从前更加深沉了几分,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女子,紧跟在郁知因身后半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应当是之前去玄机阁时闭关未得见面的二师姐苏蕴。

      第二个——

      吴君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微卷的长发高高束着,那根鲜红的发绳在月光下格外醒目。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肤色比四年前深了一些,大约是常年在外的缘故。一身玄色的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腰间那团靛蓝色的粗布下面,隐约能看出双钩的轮廓。

      独孤冲。

      他走在郁知因身后两步,目光平视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曾经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冷峻。

      吴君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应该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用什么样的语气。可当真见到了,才发现所有的设想都是徒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独孤冲似乎感觉到了这道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吴君懿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快得像风吹过湖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的形状,水面便已经重新平滑如镜。

      独孤冲朝他微微颔首,那动作礼貌而疏离,和看向厅内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没有什么不同。然后他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吴君懿了。

      吴君懿微微怔愣。还来不及琢磨些什么,又见着独孤冲身后还有一个人。宽大的灰袍将整个身子裹得严严实实,拖在地上,像一朵乌云飘了进来。乌黑的眼眸空洞而漠然,仿佛满厅英豪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路边草木,又或者是一具又一具行尸走肉。

      是言问晴。她也来了。那样的神情仍是不变的,只是身量较昔年更修长几分。

      郁知因在门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也不知是怎地,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小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果然还是在这里见到你了。”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吴君懿身上。

      吴君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像有人拿鼓槌重重地敲在他心口上。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郁知因,然后……落在身后的独孤冲身上。

      独孤冲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藏进那一小片阴影里。然后他抬起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郁师兄。”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久不见。”

      郁知因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样客气的称呼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身后三人走向左侧落座。

      经过吴君懿身边时,独孤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吴君懿还是感觉到了。他感觉到独孤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温度,有重量,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那一瞬便过去了。独孤冲迈步向前,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吴君懿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微微卷曲的额发,望着他握着茶盏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小懿。”

      江珺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而温和。吴君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将袖口攥出了几道褶痕。

      他赶紧松开手,朝江珺潇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有些勉强,因为江珺潇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事。”吴君懿低声说,“只是……有些意外。”

      江珺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继续替他介绍厅内陆续到来的宾客。

      吴君懿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郁知因正笑着和身旁的二师妹苏蕴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苏蕴微微蹙了蹙眉,摇了摇头,对自家师兄倒也是一眼可见的厌烦。言问晴坐在最角落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医书低头翻看起来,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独孤冲坐在郁知因身侧,安静地听着师兄师姐的对话,偶尔点头应和,表情始终淡淡的。只是一次也没有朝吴君懿这边看过。

      吴君懿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间那支桃花簪。

      想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刚想唤人换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将一只青瓷茶盏放在他手边。

      “喝这杯,热的。”

      吴君懿抬起头,对上一双桃花眼。崛长风不知什么时候从左侧首座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方才进厅时稍霁,至少眼下那团青黑淡了一些。

      “风哥哥,”吴君懿低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那边太闷了。”崛长风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玄机阁众人,“这边热闹些。”

      吴君懿知道他在说谎,毕竟谁都知道崛长风从来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他没有戳穿,只是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透过瓷壁传来的暖意。

      “小懿,”崛长风的声音又轻了几分,“你还好吗?”

      吴君懿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我很好啊。风哥哥,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崛长风望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君懿放在桌上的手背,然后又收了回去。

      那温度只停留了一瞬,却让吴君懿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对面。

      郁知因注意到他的视线,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朝他遥遥举了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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