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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京城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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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到底是京城。
吴君懿骑在马上,仰着头看那巍峨城门的时候,心里只转着这一个念头。争花镇的城门他从小走到大,便是后来去玄机阁、去铁画门,沿途也见过不少城关,可没有一处像京城这样。
这样怎样呢?这样高,这样厚,这样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仿佛它不是砖石砌成的,而是用几百年的光阴夯实的。
“小懿,在看什么?”
崛长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吴君懿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京城好大。”
崛长风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他腰间仍是佩着青霄剑,通身的气度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
只是不知为何,越是近了京城,崛长风的眉宇间便越是有一道极淡的折痕,从进了城门之后便更是再也没有舒展过。
风哥哥应当是累着了吧。吴君懿想着,体贴地没有多话。
京城的长街宽阔,在争花镇见不到多少的马车并排跑了许多辆,吴君懿看着摸了摸脸,稍微又坐直了一点身子,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一路走一路看,几乎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绸缎庄门口挂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溪水样的光泽,首饰铺的柜台上摆着差不多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酒楼里飘出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虽然说呢,百花宫给他的吃穿用度从不吝啬,崛长风这些年送他的礼物也件件是珍品……可京城这种将天下奇珍当成寻常事物陈列出来的气派,到底还是叫他挪不开眼。
“喜欢?”崛长风不知什么时候勒住了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街边是一家首饰铺,掌柜的正把一支鎏金镶红宝的步摇摆上架。
“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吴君懿连忙摆手,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崛长风没有笑话他,只是轻轻说了句“等我一下”,便翻身下马进了铺子。不多时他拿着一只锦盒出来,递给吴君懿:“头一回来京城,权当是见面礼。”
吴君懿接过打开一看,果不其然,盒中躺着的正是刚才那支鎏金镶红宝的步摇。宝石的成色极好,在日光下流转着鸽血般的红,鎏金的花丝掐得又细又匀,花瓣上还缀着几颗米粒大的珍珠。
“现在就戴上吧。”崛长风的语气很轻,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今日这身红衣,配这支步摇正好。”
吴君懿还想推辞两句,可崛长风已经催马往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修竹般挺直的背影。他只好将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催马跟上去。垂下的宝石链子在耳边轻轻摇晃,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绛紫和金红,整条街如此流光溢彩。
“我们先去百味楼吃晚饭。”崛长风说,“那里的八宝鸭和芙蓉虾球是全京城最有名的。”
百味楼坐落在长安街最繁华的地段,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吴君懿跟在崛长风身后上楼。百味楼的装潢确实讲究,雕梁画栋,四壁悬着名家字画,连楼梯扶手都雕着缠枝莲纹。二人落座靠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底下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吴君懿一边吃一边说些路上见到的趣事,哪家铺子的招牌写得好看,哪个卖艺的把式耍得厉害……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明艳动人,摇头晃脑的时候满头珠翠叮叮当当。
崛长风便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两句,偶尔替他添茶布菜。
并不言语。
“风哥哥,”吴君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崛长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骗人。”吴君懿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桃花眼当中满是坦坦荡荡,“你从进城开始就不对劲。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京城这边有什么麻烦?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想去那什么西域去打仗?其实,我也不喜欢打仗,要死人、要死好多人是不是?听着就觉得可怕得很!”
崛长风端起茶杯听他絮絮叨叨,饮了一口,温热微涩的茶水在舌尖停留了片刻,才被他慢慢咽下去。他垂下眼睫时眼下便被投出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尽藏其中。
“我只是有些后悔带你来了。西境毕竟凶险,刀剑无眼,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
“别胡说。”吴君懿打断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我现在可厉害着呢!不过是要和西夜那边的江湖人士试个高下,我也没有在怕的!更何况说,还有风哥哥你在,我怕什么?”
崛长风望着他的笑容,眼睫轻轻颤了颤,灼痛一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银筷,替吴君懿夹了一块糖藕,温声道:“来,多吃些。”
吴君懿咬了一口,眼珠转了转。他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抓住了崛长风放在桌上的右手。
崛长风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开,只是稍稍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些微的疑惑。
他握着崛长风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掌心温热,指腹薄茧蹭过崛长风的掌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崛长风望着他,一双向来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地,眸底明明灭灭的光色,仿佛深秋的湖水被风吹皱。良久,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些许。
“我知道。”他垂下眼睫,玩笑道,“那我要给小姨添麻烦了。”
吴君懿咧嘴一笑,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到崛长风碗里:“风哥哥你尽管来添麻烦就是了,我有什么扛不住的?之后你记得带我吃顿好的,给我买点珠花,再为我多画几幅画,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嘛!”
从百味楼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了。京城的夜比争花镇热闹百倍,满街的灯笼将石板路照得明晃晃,酒楼茶馆里传出的丝竹声和说书声此起彼伏。
吴君懿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崛长风回身看他。
“没什么。”吴君懿摇了摇头,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方才在楼上一瞬间,他无意间朝窗外瞥了一眼,似乎在对街的人群当中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那道白影让他莫名想起了什么——或者说,想起了某个人。
可那个白影只是一闪就不见了,来不及让他沉浸在过多的思绪当中。晃过神来的时候街上人头攒动,哪里有半点白衣人的影子?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京城这么大,穿白衣的人多了去了,哪能见着一个白衣裳就疑神疑鬼?
“我有些累了。”看着崛长风仍是一脸担忧的神色,吴君懿揉了揉眼睛,朝崛长风笑了笑,“风哥哥,我们去客栈歇脚吧。”
京城秋日的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吹得路旁的酒旗猎猎作响。
吴君懿拢了拢衣襟,不自觉地朝四周又望了一眼。
长街上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他回过头,跟上崛长风的脚步,将那一瞬间的心悸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