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乐》陈雁寻

2、惊雪 御花园初见

　　年关将至，朔风卷着寒意吹彻洛阳。
　　顾明音奉旨回京述职，铁甲未卸，便听闻师父左丘苍因嘉峪关受伤，被朝廷“恩赐”回京养伤。明为恩赏，实为闲置。她心中郁结难舒，云州惨状与嘉峪关遇袭的疑云交织，沉甸甸压在心头。
　　宫廷宴饮，觥筹交错间皆是虚与委蛇。她寻了个借口离席，信步走入御花园，想借凛冽寒风驱散胸中块垒。
　　园中红梅映雪，开得正好。
　　却在梅林深处，见一少女正执一玉壶，小心翼翼收集梅瓣上的落雪。少女的侧颜清丽绝伦，身形纤弱，昂贵的雪白的狐裘与其下露出的织金马面花纹繁复的裙摆成了最不起眼的陪衬，在这冰天雪地里，她只是静静立着就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
　　旁边宫人低语传来：“齐三小姐真是好雅兴。”
　　齐三小姐？
　　顾明音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齐河清！那个叛国潜逃、致使云州数万军民惨死、间接害得师父重伤的齐家之女！她的兄长尸骨未寒，或许根本就是投敌逍遥，害的云州生灵涂炭，她的家族正受软禁，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收集梅雪，装点风雅？！
　　怒火如岩浆般喷涌，烧尽了理智。那些血与火的记忆，那些枉死百姓的哭嚎，师父苍白的脸，瞬间淹没了她。
　　“齐、三。”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
　　齐河清闻声抬头，尚未看清来人，只觉一股恶风袭来，下一瞬，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踹飞出去，手中的玉壶脱手，在雪地上摔得粉碎，收集了半日的梅上雪，洒落一地，混入泥泞。
　　迟来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胸口闷痛得几乎窒息，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只模糊看到一个高挑挺拔、身着武将官袍的身影逆光而立，那目光中的憎恶与戾气，几乎要将她撕碎。
　　顾明音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上痛苦蜷缩的纤细身影，看着她因剧痛而苍白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愤怒与鄙夷。
　　“云州数万亡魂在天上看着，”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齐家小姐，好雅兴。”
　　齐河清剧烈地咳嗽着，试图撑起身子，却因心口剧痛再次跌坐回去。她抬起眼，望向那煞神般的年轻卫使，水眸中映着雪光，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捕捉的痛楚。
　　风雪更急，吹散了梅香，也吹散了这御花园一隅，骤然凝结的杀机。

　　雪地冰冷刺骨，心口的剧痛一阵阵翻涌。
　　齐河清在顾明音那淬了冰的目光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是叛将之女，是阶下之囚，是这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都可唾弃的存在。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任何反抗都会招致更凶狠的打击，甚至会连累此刻被软禁在府中、生死一线的父母。
　　她纤薄的身躯在雪中微微颤抖，不是因冷，而是因那几乎要撕裂心肺的痛楚。她咬紧下唇，咽下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几乎散架的身子，在那泥泞与碎瓷混杂的雪地里，朝着那高挑的身影，深深地叩首下去。
　　额头触及冰冷湿濡的地面，雪水混着尘土沾染上她光洁的肌肤。
　　“臣女……知罪。”她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冲撞将军……请将军恕罪。”
　　没有解释，没有委屈，只有全然承受的姿态。
　　顾明音看着脚下那蜷缩成一团、卑微叩首的身影，看着她素白衣裙上自己留下的清晰脚印，心头那股灼烧的怒火仿佛被这冰冷的顺从骤然浇熄，只余下一种空茫的烦躁和更深的鄙夷。果然是惯会装模作样的世家女，能屈能伸。
　　她冷哼一声，再无言语，转身大步离去，铁靴踏碎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渐行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梅林尽头，齐河清紧绷的脊背才骤然一松，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
　　“咳……咳咳……”她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侧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呕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目。心口被踹中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她躺在那里，缓了许久，才用颤抖的手撑起身子，无视周围宫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一步一颤，极其缓慢地、强撑着回到了那处形同冷宫的偏僻住处。

　　刚踏入冰冷的房间，窗台便传来细微响动，那只白猫轻盈地跃了进来，绕着她的脚边轻轻蹭着。
　　齐河清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猫咪的颈毛、爪垫，甚至轻轻掰开它的嘴查看。
　　什么都没有。
　　这次，没有藏在毛发里的字条，没有裹在毛球里的信息。
　　唯一的消息来源，断了。
　　她抱着膝盖，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心口的痛，身上的冷，远不及此刻信息断绝、孤立无援带来的恐慌与绝望。兄长生死的真相，父母在府中的境况，齐家未来的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