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1、偏见 她对他的偏

　　暮色蔓延，几栋教学楼立在灰蓝的天空中，一大片厚重的云沉沉地铺在上方，校园里的路灯早已亮起，如同星光点点。

　　直到听见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响起后，方亦冰才放下手中的笔，抓起桌上的水杯起身。

　　外面走廊上，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倚靠在围墙边谈笑，最左边的叫陈垠昊，体格微胖，五官清秀耐看。

　　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肖砚辰，现在连出国留学都这么卷了吗？还得费时间折腾竞赛啊？”

　　“我又不是为了混文凭才出国。”说话的人语气不咸不淡。

　　恰在此时，几个外班的女生手挽着手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女生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悄悄往肖砚辰的方向瞄了两眼。

　　男生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光凭外形就能吸引别人的注意，简单的夏季校服衬得他肩宽腿长。
　　天生行走的衣架子。

　　一张脸生得清俊又带着硬朗的棱角，眉骨浓烈，眼梢细长，鼻基底优越，嘴唇偏薄。

　　陈垠昊一脸无辜:“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身边确实有很多朋友都是嫌国内高考太卷，不想吃苦，刚好家里又有那个条件才想出国浑水摸鱼，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学历。”

　　肖砚辰听完，眉梢若有似无地一挑，语气不屑:“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垠昊早就习惯了这人刻在骨子里的倨傲，调侃:“你就可劲儿拽吧！早晚把人全都得罪完，我就等着看你被他们开团围殴！”

　　“滚！”
　　他笑骂。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不直接去海外读高中？早点申请留学不是更有优势吗，干嘛要拖到高考后？”
　　陈垠昊觉得反常，在他的认知里，家境优渥的学生多半从幼时起就被父母送出国培养，自家的弟弟妹妹亦是如此。

　　“你以为我不想？是我爸妈跟我软磨硬泡，才把留学的时间往后推，让我先念完这三年再说。”

　　肖砚辰从小就有超出同龄人的自立意识，在他看来待在父母身边的永远都是雏鸟，就该早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之所以松口妥协，是因为父母想要多留他在身边几年，好弥补童年时期缺席的陪伴，那段日子他们都忙于工作，只好把肖砚辰寄养在外公膝下，心有亏欠，才舍不得让他太早离家。

　　“害，这也正常吧，毕竟你是独生子，”说到这里，陈垠昊停顿了下，余光刚好瞟见了方亦冰从教室出来。

　　面容清丽的女孩走到门口的饮水机旁，弯腰按了一下出水键，却只听见咕噜了几声，之后就没了动静，抬眸一看，才发现水桶是空的。

　　她轻松地将空桶放下来后，又伸手环住旁边那个新的桶身，尝试着往上抬，奈何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再使劲也只是让水桶在地面上晃动了两下。

　　这一幕落在陈垠昊的眼里后，他立马转过头冲身旁的哥几个挤眉弄眼，语气戏谑:“哎哎，你们快看我同桌。”

　　一句话的功夫，就让几个男生的视线全都汇聚了过去，大多都像在看戏一般，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肖砚辰斜睨了女孩一眼，瞅见她的耳尖憋得泛起薄红。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

　　才分班没多久，他跟很多人连话都没讲过，不过陈垠昊的反应倒是让他有点意外，这家伙虽然表面看上去没心没肺，但对女生还是体贴的，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作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他随口一问:“不去搭把手？”

　　“我才不去！”陈垠昊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情绪激动了起来:“吃一堑长一智，她这个人最会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难不成还要我上赶着去坐冷板凳啊？我之前不都跟你说过方亦冰的脾气龟毛得很，很不好相处吗？”

　　肖砚辰:“... ...”

　　方亦冰，他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陈垠昊的确提到过几回，不过他全给当耳旁风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边，方亦冰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无果，无奈之下松了手，正准备直起身子回教室找人帮忙。

　　倏然间，一道阴影覆了下来，挡住了头顶上白灼的光线。

　　她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气息，很像青皮橘的味道，带着干爽的凉意，把夜里的闷热都驱散了几分。

　　下一瞬，修长又骨骼感分明的手臂在她眼前晃过，扣住了水桶的边缘，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安在饮水机上。

　　“... ...”
　　方亦冰不禁在心里唏嘘，造物主究竟为何要让男女的力气如此悬殊。

　　她还记得以前坐高铁的时候，总会因为箱子太重，没有办法抬起来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只能硬着头皮找旁边的大叔帮忙。
　　有时候对方也会嫌麻烦，当她看见人家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窘迫至极。

　　在这方面的劣势不仅让“她们”在某些时刻必须得求助于人，甚至还会成为滋生罪恶的温床。

　　方亦冰一向热衷于关注时事新闻，小时候，每次看见女性作为弱势群体惨遭欺凌的报道，她就恨不得立刻化身为大力士，把那些作恶的坏人通通收拾殆尽。

　　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属于中二少女的热血幻想，残酷的真相却是她的能力远远匹配不上那颗嫉恶如仇的本心。

　　回归现实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跟这个帮自己拎水桶的男生道谢。

　　当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睫却下意识地一垂，浑身都戒备了起来。

　　“谢谢。”

　　女孩的声线平平，近乎冷淡。

　　怎么会是肖砚辰？

　　方亦冰对他的初印象并不差，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长着正统帅哥脸的男生抱有敌意？

　　她之所以会对肖砚辰产生这种反应，不为别的，只因他跟那个姓陈的神经病是好朋友。

　　陈垠昊是她的同桌，平日里总爱挖苦她，说她小气，好像每天不跟她拌几句嘴，他就浑身难受一样。

　　幸好方亦冰在唇枪舌剑这方面颇有造诣，每次看见陈垠昊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一脸憋屈样，她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所以不用猜也能知道他肯定没少在肖砚辰面前吐槽自己。

　　于是她恨屋及乌，连带着对这个人也有偏见。

　　显然，肖砚辰并不在意她的道谢，连句客套的回应都没有，整个过程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转身回到了教室。

　　“陈垠昊你看看，连肖砚辰都知道要去帮忙，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就你这样的恐怕未来十年都脱不了单。”

　　说话的男生是班长季世杰，长得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陈垠昊来气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又不喜欢方亦冰！”

　　季世杰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准备跟他好好讲一下道理，语重心长:“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你又不是小学生的年纪了，好意思针对一个女生吗？最起码的礼节都不懂啊？”

　　“停！你这啰啰嗦嗦的臭毛病怎么又犯了，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啊，我还偏就好意思了怎么着吧！我可好意思了可好意思了可好意思了！”
　　陈垠昊一脸嘚瑟地甩着自己的手臂，故意气人。

　　季世杰冷眼看着他这副讨打样，闭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陈垠昊露出一抹坏笑，又不知死活地来了句:“季世杰，你该不会是看上我同桌了吧，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徐若初吗？”

　　“... ...”

　　季世杰的脑海里骤然划过一行字，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怒火冲昏了理智，他直接扬起手朝着对方挥去！

　　陈垠昊的反应很快，脑袋一歪，灵活地躲过了一劫。

　　两人在走廊上你追我赶，闹作一团。

　　“你给我站住！有种你别跑啊！”
　　“没种没种！”
　　... ...

　　教室里，方亦冰喝完水后继续埋头写数学专项练习，在纸上飞快地打着草稿。

　　没过一会儿，陈垠昊面色古怪地回到了座位上，来了句:“刚才不是我让肖砚辰去帮忙的，你可别想多了，免得自作多情。”

　　她听完，淡讽道:“自作多情的人应该是你，你在我眼里半点风度都没有，只管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可能想多的。”

　　“... ...”
　　他噎了一下，悻悻地将头转了回去。

　　方亦冰跟陈垠昊关系的僵化得追溯到一周前，当时高二刚开学，她被分到了理科五班，好死不死，偏偏跟陈垠昊这个话痨成了同桌。

　　那天做完自我介绍后，她回到座位上暗暗地松了口气，却听见陈垠昊在一旁奚落道:“你这声音也太小了吧，是没吃饱饭中气不足吗？我坐在下面什么都听不见。”

　　“... ...”
　　她充耳不闻，想要自动过滤掉这个不好的评价，默默在心里回怼了一句:你吃饱了撑的！听不见是你耳朵出了问题。

　　他见她不搭理自己，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

　　“方亦冰。”
　　她的语气还算礼貌。

　　没成想他听到后脸上浮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呢喃:“难怪，你这人就跟你的名字一样，冷冰冰的。”

　　“... ...”
　　她生于寒冬腊月，亦冰二字里藏有“耐得住寒凉”的蕴意，这是爷爷对她的期许。

　　短暂的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方亦冰并不擅长跟男生聊天，也不会找话题，从小到大身边为数不多的玩伴都是女生，而且早已断了联系。

　　现在跟人的交往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过多深入，尽量保持着舒适的距离，这样她才觉得没有压力。

　　只是同桌这个身份有些特殊，在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占据着大部分的记忆，面对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就会忍不住想要从对方身上寻得一点乐趣。

　　这很正常。
　　比如陈垠昊，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开始对方亦冰滔滔不绝地输出，那嘴一张就跟个机关枪似的，完全停不下来，说什么学校环境差，食堂的饭菜依旧难吃，校长没人性缩短假期，字字句句都是各种不满。

　　祁水一中作为历史已有百年的公立老校，看上去难免老旧，有些设施也很落后，可即便如此，每年依旧有那么多学生千方百计，挤破脑袋也想要考进这里。

　　不为别的，只为这块金字招牌。

　　重点高中的作息和假期安排自然会很严苛，若非如此，又怎能常年在市里乃至全省的排名中稳居榜首。

　　在方亦冰的眼里，陈垠昊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他以前是在祁水市一所私立的外国语初中就读的，那所学校光一年的费用就得上万，日常的生活水准肯定很高。

　　他来到这里只怕跟大少爷下乡没什么区别。

　　可方亦冰不一样，她是个小镇姑娘，在梧杨镇初级中学读书的那三年十分刻苦，晚上宿舍熄灯后，她还会偷偷躲在厕所里，借着小台灯微弱的光背书刷题，成绩常年稳在学校年级前十，这才顺利地考进了祁水一中。

　　对她而言，能在这里读书已是万幸，实在不能共情陈垠昊的抱怨。

　　他见她不说话，觉得非常扫兴，没好气道:“方亦冰，你个子又不高，就别装高冷了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可受不了每天都要面对一个闷葫芦。”

　　“... ...”
　　她白他一眼，依旧没有搭理。

　　陈垠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居然碰上了这么个无趣的同桌，还特么是个刺头。

　　他嫌她性子沉闷，聊不起劲，她烦他聒噪蛮横，讲话难听。

　　互相对彼此的初印象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