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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自此以后, ...

  •   顾玉安原本不该这样疾言厉色,丁格将军那些肺腑之言,他说了个开头就只剩诛心。如今是在北蛮人的营地,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

      他居高临下地做出审判:“陈将军弥留之际还想着你,实在可怜。”

      顾玉安的弯刀更往里送了一寸,刀刃穿过衣料。袁禄瞪大双眸,手握着拳,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刀尖已经贴住他的皮肉。

      生死当前,主帅的恩情又算什么。

      袁禄崩溃,“我没有!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我……”

      袁禄大声哭了出来。

      顾玉安慢条斯理的抽回弯刀,语气平平:“果然是你。”

      “何止是我!”袁禄喝道,混着不知道哪来的怨气,尖锐刺耳:“我身在敌营如何能给将军下毒?北蛮人有细作,想必还是将军亲近之人!”
      “丁格派你来的?丁格就那么干净吗!”

      顾玉安不为所动,“还请袁副将细说。”

      袁禄也没胆量计较他的态度,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不能就这样在这里被杀掉。更何况,有些话,他也不吐不快很久了!

      顾玉安听来,却是袁禄没说几句要紧的话,长篇大论说他遭受不公他冤屈,说他倒霉他本来早应立下大功,说凭什么让他做前锋,还说北蛮人可恨,待他如猪狗一般。无非就是一些怨天尤人之语。
      再就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浑话,只要最后不是他把毒药放到陈铎将军的饮食中,那么害死陈将军的就不是他!
      这些话顾玉安都懒得反驳,唯有一句有用的,也是袁禄最恼恨的,“北蛮匪地,都他娘的比咱们军中富裕!”

      顾玉安心中思量,但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袁禄伺机往外跑时,才微不可查地蹙了眉。他原本,不打算再见血的。

      他转了转腕骨,周身杀气难抑。

      袁禄是找准时机跑的,此处有北蛮士兵巡营,他可借机求助。一时,短兵交接。

      熙宁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变故,她到底是个闺阁千金,打杀的场面都离她太遥远。她僵着身子半天,慢腾腾地往外挪。

      她的身形透过帐子中的光照出来。

      腾挪到帐子门口,她毫无准备地和顾玉安四目相对。倒在地上的北蛮士兵见账中有陌生的中原面孔,不知哪来的力气又强撑着跳起来。

      熙宁神色一变。

      顾玉安听见身后的动静,并不慌忙,抬手捂住熙宁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冷,似微弱的鼓声,“不要看,很脏。”

      熙宁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顾玉安抱着她转了个身,眸中寒光照着怒意,手中的弯刀再次扬起飞溅的血。北蛮士兵倒地不起,袁禄惊恐地看着他。

      安静一会,熙宁放下手。

      顾玉安指挥袁禄把北蛮士兵搬进帐子里,袁禄窝窝囊囊地跟着他走。顾玉安冷眼看他,没作评价,劫了北蛮人的马避开防哨,离开敌营。

      熙宁夹紧马背,“你的人混入了防哨?”

      顾玉安默认,提醒她,“现在还不安全。你,再闭一下眼。”

      熙宁不很赞成动私刑,她劝,“不用吧,袁副将很听话了。”

      袁禄不知这女子是谁,他也不敢问,他只一味点头。顾玉安好脾气解释,“我不杀她,只是让他安静些。”

      熙宁立刻闭上眼。

      再睁眼,袁禄像死狗一样趴在马背上……

      沙漠中的夜路并不好走,只有微弱的一点月光。熙宁紧紧跟着顾玉安,长发因为颠簸,随着风荡漾。

      顾玉安自己骑一匹马,还要牵着另一匹驮着袁禄的马,速度却并不慢。离开北蛮人的营地一段距离后,他们才停下来休整。

      熙宁没认出她曾经躲藏过的矮垛,她只觉得心口狂跳,是她从未有过的疲于奔命的感觉。顾玉安没有什么能给她,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

      熙宁看得出他话不多,但似乎越来越缄默。可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跑这一趟,总算找到机会问:“陈铎将军真的中毒了吗?谁做的可查清了?”
      “陈铎是军中主帅,他出事了,如今军中是丁格主事?”

      熙宁担心顾玉安不肯同陌生女子泄露军情,同她说了自己的身份。“我……”熙宁甚至感到有些无助,“我在此地,实在也无法自证,但你信我吧。”

      顾玉安垂眸,“我知道,熙宁。”

      他们在矮垛下取暖,但互相靠得并不是很近。“陈铎将军中毒不假,出了这样的事,军中想必要闹一阵。”顾玉安道,“都护府大人严斌与丁格将军一同严查军务北蛮奸细,听闻已有些眉目。再多的内情,我暂时不知,你在京中或许反倒更容易打听。”

      熙宁点点头,他不曾听过顾玉安的姓名,想来在军中并位居要职。北蛮探子这样的机密,非主帅亲信,的确难以探知。

      熙宁不继续为难他,礼貌道:“多谢。”

      顾玉安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他身上的血腥味丝丝裹裹,并没有完全消散在风中,他不敢多看她。

      暗杀、逼供。

      他今晚做的所有事,没有一件不让人退避三舍。他冷着脸,头一直往下低,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看熙宁的裙角。

      寂静中。
      顾玉安不知犹豫多久,忏悔一般开口,“陈铎将军虽然中毒,但救治及时不致丧命。”

      顾玉安只敢说这一句,也是今晚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军中的刑讯逼供没那么多规矩,杀一个问一句都是常事,但熙宁并不知道。

      顾玉安小心翼翼,等待熙宁的审判。

      厌恶。

      或是害怕。

      顾玉安发现自己其实都不能接受,可他是被困住的囚徒。命运并不有他自己宣判。

      审判迟迟不至,他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判官。

      熙宁靠在矮垛边,睡得很安静。

      顾玉安的心悬停,像是空落落的,又像是被填得很慢。

      他像是迷途的鹿。

      他被放生了。

      ***

      第二日。

      熙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一眼祖父送的千金弩,她自己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只是从被关的佛堂逃跑,实在不能不心有余悸。

      熙宁对陛下送的西洋钟也不过只新鲜了一会,对这把新得的弓弩倒是真的很喜欢,她骑射虽好,但弓弩更为便利。
      尤其是打造精美又能藏于袖中的弓弩,是十分难得的防身武器。

      熙宁无法同人说昨晚梦中的惊险,只能看一看弓弩,以慰她受惊的心。她看了好一会,对正在替她备早膳的秋实说,“今日或许有位顾大人要上门送礼,同王叔说不要拦,若是书卷便直接送来给我。”

      秋实素来不多话,“是。”

      顾砚知信守承诺,下午熙宁小憩过后,收到了他送来的南越语译书。熙宁收到便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仔细研读。
      哪怕早一日,熙宁也想早些搞懂这个“共梦”究竟怎么回事,也能早日破解。

      顾砚知送来的译书如今尚未编纂完成,只是熙宁要得急,才将手稿送来。熙宁需要各处对照,以免错漏或是歧义。

      一连数日,熙宁都闷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南越书。

      一日早间醒来,她骤然惊觉。

      她似乎很久没有在梦中见过那个男人,连日来都不曾共梦。

      忍冬正伺候她穿衣,见她忽然发呆,便关切道:“郡主可是近日看书太用功,累着了?”

      熙宁,“……”

      真搞不懂是为了什么。

      是共梦结束了,还是那个人夜里都不睡觉的?

      ***

      “这都第八天了!”北疆军营,沈涧在顾玉安耳边哀嚎,“整整八日,你都在夜间巡营,是打算从此不睡觉羽化登仙吗?”

      顾玉安,“白日可以睡。”

      沈涧嘴角一抽,“白日你也要操练士兵,你都不会累的吗?不要仗着年轻,就瞎折腾,咱们带兵打仗是一回事,作死是另一回事。你知道你上回手上,把你救回来有多费军医吗?”

      顾玉安心说他原本现在就可以睡,但他了解沈涧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何事?”

      “……”沈涧惊讶于他的敏锐和直接,神色严肃了些,“还是袁禄的事,他告发你和北蛮女人勾结,说那天夜里还有一位女子同行。”
      “原本大家都以为是他胡说八道,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但是昨夜主帅亲审,他还是这样说。这事……你怎么想?”

      顾玉安心中波澜,面上不惊,“无稽之谈。”

      “也是。”
      沈涧拍了拍顾玉安的肩,“北蛮女人又不傻,不至于被你的脸骗。更何况,你还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像是能勾人的小白脸。”

      顾玉安,“……”

      沈涧眼中精光乍现,“你这什么表情,真有心上人啊?……不是北蛮女人,那是谁?”

      顾玉安不语。
      顾玉安闭眼躺下,准备补觉。

      沈涧仍不放弃,“所以你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是谁?你这一副被抛弃的怨夫样,可见是人家不要你了……”

      顾玉安听沈涧喋喋不休,却没再搭理。他只觉得好笑,他有什么资格被抛弃,他不过是蝼蚁窥见天光。

      ***
      顾玉安天生是个粗俗人,是疲于奔命、苟延残喘的蝼蚁。
      他在穷街陋巷里见过太多从狗嘴里抢食的赌徒、为了能在死前喝到一碗肉汤而蹒跚哭求的老头,还有数不清的游骑无归与无媒苟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爹是哪谁,不过他也不在乎。

      顾玉安生于浮萍,没有长存的理想,也没有生来的使命。只不过在庸碌中颠沛流离,重复无用的生命,周围的一切都散发一种只要不饿死就算光宗耀祖的氛围,能短暂拥有一段露水情缘留下一儿半女就算这辈子有个交代。

      顾玉安就这样街头巷尾地混到十三四岁,武馆的老师傅不知何时注意到他,要收他为徒。顾玉安不理解打架有什么好学的,这不是生来就会,一脸不耐烦地跟对方打了一架,没占到什么大便宜,但也没输。

      顾玉安警告对方别再来找他,否则见一次打一次。别以为他不知道,老东西的儿子在赌坊当打手,结果下手太狠被人寻仇扔进河里淹死了,正憋着劲要给自己找便宜儿子替他养老送终呢。

      顾玉安没有给人当儿子的兴致,老东西更是让他看不顺眼。赌徒固然打死多少个都不可惜,但是在赌场当打手还当出快感了,这种儿子死了就死了,真不懂老东西在可惜什么,教出这种儿子还到处犯当爹的瘾,不如早死早超生。

      顾玉安“呸”一声,打完人就想跑。老东西还没站稳,眼神怨毒,冷不丁开口:“你想去做公主府的护卫吧?”

      顾玉安表情一滞,两条腿不自觉就停下了。

      老师傅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痛快神色,诅咒一样骂道:“做梦!府卫要家世清白,你是吗?”
      “府卫要能识文断字,你会吗?”
      “府卫得有这个,”老东西伸出三根手指搓给他看,“你没钱没门路,贵主府上的狗都懒得嘲你吠!”

      顾玉安看他像看一条狗,“哦,知道你儿子没做成了。”

      老东西阴毒的目光在顾玉安脸上梭巡,丧子已经令他心智疯癫,开始妄想:“我的儿若有你这样的好颜色,连公主娘娘的女婿都做得,何至于在那种腌臜地方丢了命?一旦有了孙儿便算是熬出头了,宰相家的女儿也能掳回家做小妾,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公主的女儿又如何,只要玩上手……”

      顾玉安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老东西踹没声了。老东西倒在地上,脸上那股令人恶心的向往还没收起,因为痛苦而变得更加扭曲。

      老东西还能喘气,声音变得怪声怪气:“你也想过吧?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你……”

      顾玉安又把老东西痛揍一顿。

      那天过后,老东西变得更加疯疯癫癫,大概是被臆想的富贵瞎了心。老东西固然可恶,可老东西的话却死死缠着顾玉安,像一根钉子戳进了他心底。

      可这天夜里,他从梦中惊醒。
      燥热,黏腻,湿漉漉的。每个少年到了年纪,总会经历这样的头一遭,没脸没皮的还会觉得是什么值得吹嘘的资本,可顾玉安却只想起了老东西那扭曲又油滑的话。

      “你也想过吧?”

      “你也想过吧?”顾玉安从前以为自己没有想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该懂的也都懂了,家底好一些的人家都要预备说亲了,可顾玉安对此却很淡漠。他打小就看着亲娘屋里进进出出的男人,实在没有寻常少年的探究欲。

      ——大概是老东西的表情实在过于令人作呕,但直白笃定赤裸的欲.望又是过强的刺激,让顾玉安无法逃避。

      顾玉安坐在漏风的屋里,沉默地自我厌恶。他起身收拾床榻,换洗衣物,把所有能抹除的痕迹都消除干净,然后呆坐在床上。他木然地想起老东西的话,心底惊慌失措,像是一座破旧的钟一直在撞。

      他想,“我和那老东西一样恶心?”
      不可置信,他想,“要不趁着天还没亮,再去揍那老东西一顿?”

      顾玉安这个年岁无长辈引导,就像是瞎子摸象,摸到什么全是贫瘠的想象。善恶是非又格外界限分明,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鬼,更无法接受自己无法挣脱父辈的宿命,终将变得羸形垢面,过完丑态毕露的一生。

      ——就像那个老东西一样。
      不如立刻去死。

      无从比较,顾玉安不知道别人的第一场梦是什么。
      他梦见的其实是一段回忆。

      两年前,顾玉安葬完了亲娘,彻底成了漂泊无依的野孩子。他年纪小,还没有在摔摔打打里练就什么过人的身手,给钱的活大多轮不到他。实在饿得太狠,就睡一觉,能醒来就是没死。

      冬天是最难熬的,山上打不到野味,河里摸不着鱼。漫天风雪里,草芥一样飘着,不知道要落到春日,还是飘到天上去。

      那天的雪花晕头转向地着飘落下来,洒在街道上,落在少年的肩上。顾玉安在一个馄饨铺子边取暖,他在霜雪里被冻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血气,缩在路边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只等埋葬在雪夜。

      彻骨的寒冷让他难以动弹,连呼救都困难,几乎让顾玉安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成为路边冻死的白骨。

      可是他没有,他被救了。

      顾玉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盖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雪白的狐裘圣洁得像是漫天大雪堆砌的错觉,他还以自己已经被埋了。

      可手心里却隐约有暖意,他动了动眼珠,试图重新聚上焦点。

      “我的手炉也送给你了。”

      顾玉安听见一道略带稚气的声音,清脆得几乎空灵,一丝杂质也无。他一时没有作反应,少女面露疑惑,“不暖和吗?”

      顾玉安囫囵地,“嗯”了声。因为被冻得太久,声音粗笨沙哑,难听又干涩。他用力握着手炉,不再开口。

      “可怜的弟弟,不要怕。”少女看出他的窘迫与紧张,弯腰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我不是坏人,但是你以后不能随便在路边睡觉了,很危险。”

      顾玉安看着她用笃定的语气,说一些让他听不懂的话。

      顾玉安没说话,少女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小厮拎着一大袋馒头,“郡主,买到吃的啦!刚出锅的馒头,我全买来了!”

      顾玉安眼前堆满了白花花的馒头。

      少女同他解释,“常年说你大概是饿了。”
      顾玉安却舍不得分一点眼神去看旁人,只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地里穿着红衣,钗环闪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少女也低头看他。

      顾玉安瞥见少女眼中的倒影,是狼狈的他。

      神女怎么能低头看蝼蚁。

      顾玉安脑中倏然闪过这句话,身体却很诚实,死死地将少女烙进他心底。自此以后,他不信别的神佛。

      皇天后土诸天神明,只有一个小女孩救她。

      ……

      梦如昨日,那件白狐裘没留过那个冬天。顾玉安把它送去当铺,掌柜在高高的柜台上对他说,“死当一千两。”

      一千两。
      顾玉安没听过这么多钱,那老东西的儿子被活活淹死也只赔了二十两银子。顾玉安一时没说话,掌柜往下瞥眼看他。

      顾玉安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活当。”

      那时顾玉安拿着五百两银子出门,感觉双腿都在发飘。他茫然没有方向,许久以后他在当铺门口看见一辆高大的马车经过,车窗飘起。

      车里是那个少女。
      她又换了另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在他的世界里发光。

      顾玉安听街上议论才知道,那是长公主府的车架。车里是公主的女儿熙宁郡主,特意赶在年节前,从京城来探望母亲。

      梦太清晰了,顾玉安仿佛又回到那个瞬间,那种无论如何都希望神明再看他一眼的强烈愿望,生生把他从梦里灼醒。

      顾玉安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床板,起身点灯读书。灯油太贵,他平时不会在天亮前读书,可那老东西说得没错,他要做公主府的护卫。

      ……

      经年蹉跎。
      距离那场大雪已经六年,离那一场亵渎神明的梦也已经四年。少年已经有了青年模样,流离失所的孤儿落入了同样颠沛流离的北疆战火。

      偏偏他们的重逢,

      却是在此处。

      那场大雪里留在心底的烙印太深,顾玉安只觉得熙宁这一生都不该直面任何丑恶,但他却在她面前杀人,让她闻了一晚血腥味。

      即便违背顾玉安自己的心愿,但他潜意识仍这样想——

      神明不该低头看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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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没榜单,周更7000字。5.25、5.26早8点更。(是我没本事,还需要再攒攒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