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将军渡春风》红豆煮酒

14、第 14 章 你醒，共梦

　　他的眼神锐利，凶狠。在辨认出熙宁后，似有略微懊悔，防备的眼神和缓不少。

　　熙宁认得这双眼睛。
　　上一回见，是在黄沙中。虽然他当时遮着面，但熙宁其实认出来了。她的梦里，一直都是这个男人。
　　现下，却是在一处囚人的营帐，带着残余的血腥味。

　　他被困在此处，是上回那一场伏击战的结果么？当时的战况，他并不该输的。

　　熙宁暂且放下这个疑惑，因为她发现另一件重要的事。账外很吵闹，声音没有帐子完全被隔绝，账外的人说的绝不是中原话！

　　熙宁掀开帐子，露出一条细缝，立刻钻进一道强烈的腥臭。她回头问，“这是何处？”

　　她看着顾玉安。

　　顾玉安抬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让他显得甚至有些清隽，没那么有侵略感。他的鼻梁很高，眉眼深邃，或许因受过刑而失了血色，他的唇色偏淡。总之看起来不像是个软性子的人，可开口却似乎格外耐心，语速很慢：“北蛮三部，齐扎旺可汗的营地。”

　　熙宁蹙眉。
　　她再一次确认，这不是寻常的梦。

　　熙宁默了默，在脑中理清了北蛮人的大小可汗，齐扎旺是北蛮各部落的共主，她现在身在北蛮人的大本营。
　　要不是还有人看着她，熙宁都要笑出声了。
　　因为这离谱到好笑。

　　熙宁从营帐门口，几步走到顾玉安面前，“你是陈铎将军麾下的士兵？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被俘的，外头为何这么吵？”

　　大概是熙宁问得有些多，顾玉安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不合时宜的纵容。

　　熙宁也反应过来，这男人说话慢恐怕是因受伤没力气。踌躇时，她听见对方说，“顾玉安。”

　　熙宁盯着她看。
　　顾玉安无奈，“是真名。”

　　熙宁绷着脸，察觉对方不准备回答其它问题，低声问，“你那日伏击，不该输的，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玉安神色微顿。
　　熙宁从他的沉默里，猜测：“你是故意被俘的？”

　　顾玉安往营帐外瞥一眼，“是草原人的婚礼。”

　　熙宁心下好笑，这是又从她的问题里挑了一个回答。不过，她问题还有很多，“那是要趁乱里应外合？要做什么，刺探敌情、暗杀，还是救什么人？”
　　“可你自己也被关着，怎么递消息给其他人？”

　　熙宁话音刚落，顾玉安手上的铁链断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给自己松了脚上的镣铐。

　　熙宁目瞪口呆。

　　顾玉安递了一把匕首给她，“会用吗？”

　　熙宁自然不会客气，收下匕首问，“会，但是我们要做什么？”

　　顾玉安压住凌乱心跳，把熙宁一连串的问题进行总结，言简意赅：“救人。”

　　或者杀人。

　　他叮嘱熙宁留在营帐里，自己掀开帐子出去。不很长的时间，他重新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弯刀。

　　营帐外，北蛮人的婚礼很热闹，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顾玉安落后半步，不想身上的血腥味熏到熙宁。

　　熙宁其实注意不到这些，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危险的。唯一与她同行的人，也并不全然可信。
　　这个男人沉默而危险，如隐藏于矿中的碎石，带着无隙可乘的危险与惊人的力量，蓄而待发。

　　熙宁跟着他走了很久，终于问，“顾玉安，我们去哪里？”

　　“三月前，副将袁禄被俘。”顾玉安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中说，“今日是可汗为他举办的婚礼，娶一位蛮族女子为妻。”

　　熙宁骤然心惊。

　　袁禄不是寻常将士，乃是主帅嫡系。

　　稳了稳心神，熙宁道：“这也是北蛮人常用招安手段，即便不能用女人笼络被俘将领，也能断其后路。即便归朝，也难再有高官厚禄。”
　　“我们赶在今天救人，是因为再晚就要陷袁副将于不义了对吗？”

　　顾玉安没答，只是低眸看她，“到了。”

　　四处都是营帐，熙宁探头往前看，没看出什么不同。顾玉安轻声提醒：“往前走两步。”

　　熙宁小心翼翼，猫着身子往前走。
　　一步，两步。熙宁听见了细微的响动，顾玉安在他身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蛮人士兵，弯刀的尖刃往下滴血。
　　熙宁察觉到发生什么，其实她一直能闻到血腥味。最初令她不适的那一阵恶臭，她其实也能猜到，那是两脚羊。

　　她看过史书，也读过兵书，打仗是要见血的。可知道，和亲眼看见却是另一回事。熙宁深吸一口气，扼制住发抖的身体，没有回头看。

　　顾玉安在北蛮人衣料上把刀尖的血迹擦干净，抬眼看向熙宁时，他的神情顿了顿。只是当下没有给他分出任何情绪的空间，他听见熙宁问她，“还要继续走吗？”

　　顾玉安再次重复，“已经到了。”

　　熙宁跟着他进了一个营帐，入内有一些暖意和食物的香气。这个营帐中明显比先前那个干净许多，摆着矮榻，铺着地垫，还有一个北蛮女人在小锅旁缝兽皮。

　　北蛮女人受到惊吓，叫起来。

　　顾玉安出手很快，一掌把人打晕了。熙宁屏住的呼吸慢慢放松，继续打量这个营帐，发现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奶酪和肉干，这对于北蛮人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证明这个营帐的主人很受重视。

　　熙宁收回视线，发现顾玉安把北蛮女人好好放回了地垫上。这个场景，在熙宁莫名有些奇诡，顾玉安同她解释：“她怀孕了。”

　　熙宁看向北蛮女人隆起的小腹，但仍有疑惑。

　　顾玉安，“这是袁禄的女人。”

　　熙宁，“…………”
　　这是袁禄的营帐？
　　熙宁的表情严肃了些，她方才侃侃而谈说北蛮可汗送女人是一种迷惑人的怀柔手段，才不过这么一会，她就怀疑袁禄已经被北蛮人笼络了。

　　果然是一条攻心的毒计。

　　顾玉安没再多话，在地上翻找伤药，给自己上药。不过北蛮人用的草药聊胜于无，只能暂且对付一下。

　　熙宁看着他动作，没有上前帮忙，默默消化发生的一切。

　　蛮族女人正在煮的肉汤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柴火有细微的噼啪声，除此以外便是帐子外被隔了一层的吵闹声。
　　这个帐子离热闹的篝火很远，因此竟还有些静悄悄的。

　　熙宁思索了一会，“顾玉安，袁副将回来之前，我们聊一聊这个梦吧。你应当也发现了，这梦并不寻常。”

　　顾玉安自然也思索过很多次，甚至还有过自己大概是个疯子的想法。他侧眸看向身后的熙宁，说出他的猜测：“是共梦。”

　　熙宁警惕地看着他，“何为共梦，如何做到的？”

　　顾玉安放下无用的草药，转过身。他同熙宁说了一个市井传闻，“道听途说，我不知真假，也不知如何控梦。”
　　“只是有一个猜测——”

　　“你说。”熙宁积极道。

　　顾玉安不太确定，“入梦，或许是要二人同时入睡。你醒，共梦就结束。”

　　二人互相对照一遍时间，发现确实如此。熙宁道，“起初你受伤昏迷，所以我一入睡便会入梦。后来，则是因为我也受伤了，所以就梦得更频繁。这几日，你在此处熬着不敢轻易入睡，才至今日才重新入梦。”
　　“如此推断应当是不错的。”

　　熙宁说着抬头，撞入顾玉安的眼眸。眼眸很深，仿佛深情极了。熙宁刻意避开不去想的那些……亲热，瞬间就在这个眼神里点燃。

　　噼里啪啦。
　　柴火燃烧的声音变大了。
　　营帐中也更热了。

　　熙宁匆忙避开视线，顾玉安却追着她问，“你怎么受的伤？是谁——”

　　说着又突兀地停下来。
　　这话轮不到他问。

　　顾玉安自知失言，低头去捡被丢下的没用的草药。两个人各自低着头，一时沉默。

　　熙宁只觉连呼吸都被攥紧，兵荒马乱地不肯开口说话。良久，她才开口，“外头声音更小了，袁副将应当快回来了。”

　　“嗯。”顾玉安点头，叮嘱道：“躲好，捂住耳朵，闭上眼。”不要听，也不要看。

　　熙宁听出深意，“你的任务是救，还是杀？”

　　顾玉安指腹间洇出草药的痕迹，磨得细碎，“丁格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熙宁察觉不对，“为何是丁格？”

　　暗探敌营，劫杀人质，竟然不是主帅的命令？

　　熙宁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营帐外传来动静，袁禄回营了。袁禄露面的瞬间，腰间就被抵着一把北蛮人的弯刀。

　　熙宁在营帐中无处可藏，就蹲在暗处角落。

　　“是谁。”袁禄问。

　　“丁格将军要我问一句话。”顾玉安声音冷冽，像是对一块死物说：“袁副将可还记得十三年前发下的宏愿，可还记得开疆拓土的野心？
　　“袁副将忠心耿耿，在敌营投诚时可曾记起过袁家先辈满门忠烈？你觉得他们都没你会审时度势，效忠谁不也是一个‘忠’字？”
　　“袁家就剩你一个人，你死怕了，袁禄。”

　　熙宁听得蹙眉，抬眸从暗处望向银色弯刀微弱的光亮。顾玉安在故意激怒袁禄，是什么原因，军中发生了什么事？

　　顾玉安转身挡住熙宁视线，泠泠冷漠，“袁副将应当听说了，我军主帅陈铎身受剧毒，危在旦夕。”
　　“陈将军于你再三提携，也算是你的恩师，怎么不让他死得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