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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破妄念 渡厄星君之 ...

  •   我费力地甩脱手上的绳索,挣扎着爬将起来,发现还是在祭台上。周围一片浓雾,白茫茫一片。怎么人都不见了?是谁救了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仍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裙角已被火燎的破碎不堪。

      “澜澜···”

      浓雾深处传来轻唤。是谁?是谁在唤我?

      “澜澜···”声音再度传来。这回我听清了。

      是无咎!他来救我了!

      “无咎!你在哪里??”浓雾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伸手不断地摸索,踉跄着向声音来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蓦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我,一身玄色长袍,肩上斜挎着长弓,不是雷墨阳又是哪个?

      我心头一热,眼泪几乎落下,喃喃唤道:“无咎!”

      他侧过脸来,眉目分明,正是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我激动万分,向他跑去,可他始终隔着一丈远,怎么也够不到。

      “澜澜···”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得像叹息。

      我不甘心,拼了命往前跑。指尖堪堪够到他衣角的一刻,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蓦地变成了谢无妄的脸!

      他笑得张狂肆意:“在找你的情郎吗?可惜啊可惜···你来晚了···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谢无妄!你把他还给我!!!!”我伸手要去抓,却冷不防被他抬手一推,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去···

      下一刻,只觉身体猛然一沉,落入了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耳畔是一声又一声轻唤:“澜澜···澜澜···”

      我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雷墨阳焦急又欣喜的双眼。他不知道熬了多久,眼睛布满了血丝,下颌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正将我半抱在怀中,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见我望着他不说话,他似乎有些慌了神,“澜澜···哪里疼么?”一面又扬声唤道:“登珠!”

      下一刻,帘帐被猛地掀开,登珠和冯翀急急冲了进来。见我醒来,二人俱松了一口气。

      登珠立刻上前为我把脉。冯翀则欣喜道:“叶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登珠说就要给你上猛药了···”

      我看了看他们,冯翀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眉眼间也褪了几分少年的稚气。我努力想朝他笑一笑,却没有力气,只牵了牵嘴角。

      登珠把完脉,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转向雷墨阳:“将军,毒暂时压制住了。但不知这毒是何时下的,就无法推断下次发作的时辰,为今之计是尽快找到解药,否则耽搁越久,毒性便会侵入心脉···”

      感觉雷墨阳握着我的手骤然一紧。

      “阿兄,我现在便带人去寻谢无妄,叶姐姐如今不能耽搁。”语罢立刻转身要走。

      “你不能去。”雷墨阳沉声道:“你若去了,便是送死。”

      冯翀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回头:“阿兄!”

      雷墨阳抬眸:“永熙三年冬,苍云隘一战,彼时我年少气盛,不听冯叔穷寇莫追之劝,率兵追击,中了赤翎的请君入瓮之计。乱军之中,冯叔持剑为我杀出一条血路,自己却被钩链拖下马。我待要回救已是不及,被身边人拼死护送出了包围圈。”

      他声音低下去:“我彼时不知,那场战事,便是谢无妄从中布的局。后来我带人劫营,终究迟了半步···冯叔他,受尽折磨,人还有一口气之时,又被架上高台活活焚烧,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把灰···”

      冯翀早已泪流满面,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阿翀,”他抬眼看向冯翀,“我从未对你细说当年之事,是因你那时还小。如今你已大了,我不再有瞒你的必要。说到底,我才是害冯叔的那个人。他当年若不是因为救我,便不会落入金明教的圈套,此事于我,必须做一个了结。”

      冯翀怔了良久,才哽咽道:“阿兄,你从未瞒我什么。”眼泪落下,他道:“这么多年,你教导我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我只怕,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配不上冯家子的名号。”

      雷墨阳望着他欣慰一笑:“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冯翀泪如雨下。

      “翀儿,务必守好她。”

      “阿兄放心!”

      我知他做好这些交代便是要去寻谢无妄,我使出浑身力气攥住他的手,告诉他别去!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感受到我的动作,他立刻低头看向我,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却全都化作了一抹温柔。

      “别去···”我望着他,乞求道。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别怕,等我。”他小心将我放回枕上,掖好了被角,目光在我面上流连良久,随即从怀中摸出那枚刻有“澜”字的平安扣。

      “傻姑娘,”他轻轻为我戴上:“有我在,你一定平安无事。”

      眼泪滑下,被他轻轻拭去,我闭了眼,感觉到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雷墨阳离开后,登珠每日会来数次,诊脉、换药、调整方子。登珠真名叫素喜,她的父母都是赤翎人,死于多年前的一场匪患。被雷墨阳救了以后便留在镇北军师从傅先生。几年前,在雷墨阳的安排下,以登珠之名留在呼延部,替雷墨阳留心赤翎的消息。

      冯翀也时常来陪我,只是他大部分时候变得格外沉默。

      三日后,我终于能慢慢坐起身。三日来,许是怕我忧心,只间或从他二人口中得到一些零星的消息,比如,不知是哈丹审讯人的手段厉害,还是谢无妄早就在教中失了人心,竟然真的教八部的人捉住了他座下二使。

      但谢无妄本人却始终没有踪迹,我也一日比一日心浮气躁。

      这日晚间,登珠陪着我坐在我帐中,忽听得帐外远远传来喧哗声。

      我和登珠互看一眼,各自心头一紧。

      登珠起身掀帘出去,不多时回来,道:“姑娘,咱们有人受了伤,看样子是金明教的手法,冯督帐刚已经将人带回来了。”

      我闻言一惊,忙道:“将军可有消息?”

      登珠摇摇头:“没有,但这次受伤的不是跟在将军身边的人。”

      我微微松了口气,又催道:“登珠,这里面你还算熟悉金明教的毒,你快去看看。”

      登珠面露犹疑:“可是将军临行前吩咐了,姑娘身边绝不能离人···”

      “门外有谢韫守着,出不了事,”谢韫便是上次一同在祭台的四个护卫之一,“人命关天,你快去看看,莫耽误了。”
      她咬了咬唇,终是点点头:“姑娘莫出帐子,我快去快回。”

      “你放心。”我点点头。

      登珠又交代了几句,才急急掀帘出去了。

      帐内安静下来。我倚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心里却越来越沉。谢无妄行事缜密,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如今八部追捕之网渐紧,他若不在王都,也不可能远遁,那么他会在哪里?

      正思量着,帘帐再度被掀开,我下意识以为登珠折返:“怎么这么快···”话未说完便愣住了,只见来人是一身形高大的侍卫,甚是面生。

      我微微蹙眉,很是奇怪,平日除了冯翀和登珠,从不曾有侍卫会进入帐中。难道登珠不放心我,让人来守着?

      “登珠姑娘嘱属下来保护姑娘。”

      压下心头那怪异的感觉,我点点头:“有劳,只是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劳烦在帐中值守。”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你该出去了。

      以雷墨阳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让侍卫进入我的帐中的,谢韫跟在雷墨阳身边多年,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不会不知道这个分寸。可那人仍站着,目光平直地看着我,恍若未闻。

      我心下起疑,又向那人看去,“我说了,帐中无需值守,请你出去。”我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冷意。

      那人还是没有动。我心下一沉,正要扬声道“来人···”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这会子怕是没人来的了,你要喊谁?”

      我浑身一震,这声音,是···谢无妄!

      他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嘲讽,“怎么,叶姑娘看起来很是慌张,你在害怕什么?”

      我咬牙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只是你的心上人追我追得紧,还折了我的两个属下。谢某如今腹背受敌,实在狼狈。思来想去,能让他雷墨阳乱了方寸的,怕也只有叶姑娘你了”他抬手抚上面颊,随即撕下一张薄薄的面皮,正露出谢无妄的脸。

      我冷声道:“谢无妄,你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你咎由自取,你为了一己之私,杀人无数,将活人炼成形夭,你早就该预料到今日了。”

      谢无妄闻言不怒反笑,“好极。你倒是比先前有骨气多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像在自家院子里闲走:“说起来,你我不是搭档得极好么?你比曲灵欢聪明,也比她沉得住气。我曾经一度想过,你若真是圣女,你比她更懂我。”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一件终于用坏的旧物,“可惜,你也和她一样蠢,心里都放不下一个男人。所以,你们都是废棋。我向来不留无用的东西,既然你已是废棋,莫不如就了结了你,让他雷墨阳痛苦一辈子,也算是本座送他一份礼吧。”

      “但你比曲灵欢运气好,”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一声,“雷墨阳对你是动了真情,没承想他竟真的为了你来了赤翎。你们倒是情比金坚,是我失算了。”

      我冷声道:“大抵是因为谢教主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不知两人彼此交付真心之时,也可交付性命。”

      谢无妄嗤笑出声:“情爱之物,最是无用!古来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断情绝爱、心无挂碍?你瞧瞧你,若不是为了你那情郎,你会心甘情愿赌上自己的一切来到赤翎么?”

      “谢教主,那你呢?”我抬眸看他,“你为了复仇,不惜杀害你的新婚妻子和沈仙子。你对她们,真的一点情意也无么?即便你登上了那个位置,身边空无一人,又有何用?”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沉默了一瞬,才道:“你懂什么,我能走到今日,又如何会耽溺那些小情小爱。”

      “那阿斐呢?”我道,“你是阿斐的生父,你已经错过了他的成长,又亲手杀了他的母亲,难道你心里当真就毫无愧意?”

      他淡声道:“如你所说,我错过了他的成长,又杀了他母亲,你还觉得我还会和他成为彼此之间毫无芥蒂的父子么?”随即又嗤笑道:“他于我而言,同你和曲灵欢无二,皆是一枚棋子而已。”

      我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此人心里已被仇恨和欲望所蒙蔽,多说无益,只盼冯翀和登珠能赶紧察觉异样。

      “是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让人无端发凉。

      我们俱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古力日从帐角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面上仍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滔天的恨意!

      “我说遍寻不见,原来你在此处!”谢无妄冷笑道。

      他啧啧道:“谢教主很惊讶么?这几日我一直跟着你,谢教主竟然毫无察觉?莫不是年岁大了,耳目也不中用了?”
      谢无妄面色变了变。

      古力日又道:“适才听谢教主所言,我很感慨。虽早知自己是不为父亲所喜,却也一直抱有期望,盼着有朝一日父亲会像母亲那般教我读书习字,看我作画。可我不知,我的生父不仅真的对我不喜,甚至只将我当作一枚棋子。”

      谢无妄猛地抬眸:“你究竟是何人?”

      我望着古力日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

      古力日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我自幼便喜欢作画,为了让父亲多看我一眼,我努力画了很多画,努力读书,可父亲却仍旧对我冷淡,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父亲不喜我的真正原因。”他眼中泛红:“我原是魔子!万万没想到,我和生父见面的第一日竟是我娘的忌日···”

      “你是阿斐!”我惊道。

      只见古力日抬手抚上面颊,随后竟也揭下一层面皮,露出沈斐清秀冷峻的一张面孔。

      “阿斐!真是你!”我又惊又喜。

      “姐姐,”沈斐眼中染上一丝暖意,“那日祭台我已做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雷将军先我一步救下你,”他冲我温和一笑,“雷将军待你如此,我很欣慰。”

      “阿斐···”我笑着笑着却忍不住落下泪来,我知他此刻心里定十分痛苦,他站了多久,就听了多久。

      “姐姐,”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没事。有些话,早晚总是要知道的。只是让自己更加清醒而已。”他转头看向谢无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谢教主,你方才说我是棋子。那我想问一句,当年我娘救你的时候,可知道自己救的是一个日后会害她性命的人?”

      谢无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你听了这么半天,这个问题想必你有答案了吧。”

      沈斐点点头,“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谢无妄闻言,往前踱了一步,嗤笑道:“如今这里没有什么父慈子孝,你们两个小辈既然与我有些缘分,我便赐你们个全尸吧。”

      可他只往前走了两步,便滞在原地。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帐子上,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沈斐。

      沈斐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怎么,谢教主如今才觉出不对?‘渡厄星君’果然是上了年纪,你中药多日竟然毫无察觉?”

      “你···是何时?”谢无妄恨声道。

      “哎,那说来可早了,大概是你还在老汗王身边侍疾之时?”沈斐敲了敲额角,面上那点悲痛瞬间褪尽,又变回那个游刃有余的模样:“哦,是了,就是那时候。我虽没学到母亲的本事,却也喜欢琢磨些花草之事。你在老汗王的药里做手脚,我便在你每日饮的符水里添了些东西···谢教主疑心重,旁人经手的东西一概不碰,可每日的符水你是一定会喝的,那是你维持你一身功力所必需。当然,单靠那些远远不够。可偏偏今日这帐中,添了一味香···二者本不相干,可体内若已积了药量,再吸入这香···谢教主,这些想必你比我懂,对吧?”

      谢无妄眼中顿时杀意翻涌:“果然好算计!想不到我谢无妄一生算计,竟然栽在你们这两个小辈身上。”忽然又一笑:“你果然肖似乃父!我倒是欣慰。”

      沈斐厉声道:“闭嘴!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

      谢无妄哈哈大笑,“你可以不承认,但血缘,却改不得···”

      沈斐手中银光一闪,一把小巧的匕首瞬间抵上谢无妄脖子。

      谢无妄不躲不闪,只轻笑道:“弑父,阿斐,你不怕遭天谴么?”

      沈斐冷笑道:“我孑然一身,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二人的身影映在帐子上。

      谢无妄看着他,笑意未收:“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阿斐,你自小最是乖巧,胆子也是最小,你还记得么,你小的时候,我抱过你,你还唤过我一声‘风叔叔’···”

      沈斐手猛地一颤:“是你···”

      “是我,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从未关心过你,可你知道,我不仅教过你作画,还抱过你···”

      下一瞬,刀锋一转,谢无妄已把匕首抵在了沈斐脖子上。我大惊,待要起身,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正在此时,一支箭忽然以雷霆之力射入帐中,正直直洞穿谢无妄的左胸,连带着沈斐也被压倒在地。

      帘帐被猛地掀开,雷墨阳带着冯翀、苏赫鲁等冲了进来。雷墨阳大步上前,一把拽起谢无妄,厉声道:“解药!”
      血从谢无妄口中胸口不断涌出,他只直直看着雷墨阳,淡笑不语。

      “解药!说话!”

      谢无妄轻轻摇了摇头:“···无···解。”随即没了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破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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