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64、茵落晚棠忆素昔 夜颐泽亲手

　　“抱歉，你妄害无辜，今日，夜颐泽必需替天行道，渡你轮回！”夜颐泽挽剑起势，风雪随之而疾走。
　　茵茵不惧其威，口出嚎言：“臭男人，多管闲事！那我就先喝干你的血，再杀光其他人！”
　　夜颐泽持剑引力，随即与之缠斗一处，茵茵形似鬼魅，夜颐泽亦比之更快更急。
　　玉晚棠被夜璃月他们看顾在侧，根本阻止不了二人相斗，只能在此干焦干急地大吼着：“夜颐泽，你不可以伤她的！不可以！”
　　烟北鸿冷笑道：“呵～我大师兄这个人，向来嫉恶如仇，尤其这小东西还杀了那么多人，我大师兄不可能再留她于世的。”
　　玉晚棠心中含泪，满腹冤屈：“可是，可是虎毒尚且不食其子，夜颐泽他，就真的一点情意都不愿留吗？茵茵是我女儿不假，可也更是他夜颐泽的亲生骨肉啊！他凭什么骂她妖佞罗刹，又凭什么容不下她？！”
　　“噗！”烟北鸿险些无饮而噎，颤抖着手，指着玉晚棠气道：“你少冤枉人！别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胡说八道污人清誉，小心我揍你！”
　　“冷静。”夜璃月及时拦下他，以免他当真冲动伤人。
　　“是啊~我胡说，呵呵~”玉晚棠此时再想，却忽觉自己这些年，一直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里，从来不曾得过一分真心。
　　再看夜颐泽那边，数十回合下来，偿生剑已将茵茵的戾气压制大半，故而茵茵又改变策略，一直对着玉晚棠大喊：“阿娘，阿娘！救我。”
　　“茵茵！”玉晚棠自是想救，可夜璃月与烟北鸿却是丝毫不为之动容，只能与茵茵回道：“茵茵，你快叫阿爹，你叫她阿爹，阿爹就不会杀你了！”
　　“阿爹？”茵茵不明其意：“阿娘，阿爹、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神思另属之际，偿生剑已逼近她的天灵之处，可就是那样一句懵懂的阿爹，当真叫夜颐泽一时心软，没能狠下心去，将其一剑除之。
　　“阿爹？”茵茵复又转了转眼珠，明眸不断在幽蓝与乌亮之间变幻。
　　但最终，还是幽蓝眸子得胜一筹，占据了主导之力。
　　茵茵趁着夜颐泽心软当时，迅速扑到夜颐泽身边，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夜颐泽吃痛回神，再无半点怜悯之心，偿生剑起霜华，拢敛满地风雪，直刺茵茵天灵，
　　这一剑，含天地之威，茵茵避无可避，只能得一个被洞穿天灵的结果。
　　“不！！”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天际，玉晚棠口中再呕朱红，亦同时冲破了夜颐泽落在自身的定身禁锢。
　　她一路狂奔至茵茵身边，抱着她坠落的小小身影，痛哭失声：“茵茵，茵茵！别怕，阿娘会救你的！”
　　茵茵天灵之处被偿生剑命中，自那创口处，逸散出无数幽蓝之气，而她也因此缩小了身量，双眸变成了常人一般的明亮黑瞳，她有气无力地问玉晚棠，说：“阿娘~阿爹，到底是什么呀？”
　　“阿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茵茵，你别说话，阿娘再去给你寻找生命之气，阿娘可以救你的，我可以的。”可是，当情绪崩溃到极致，玉晚棠哪里还能走得动半分。
　　夜颐泽持剑而立，摇首惋惜：“如此结果，你早该料到才是。”
　　“你闭嘴！”玉晚棠大喝道：“夜颐泽，你凭什么！我问你你凭什么！茵茵还不到五岁，你凭什么不让她活？”
　　夜颐泽面色不改，直言：“就凭她是天道不容的存在，也凭她杀人无数，欲以枯骨万千得一个转生，更何况，她本就不该存在，不是么？”
　　茵茵天灵之处生气散尽，纵使玉晚棠被尊得圣医之名，也根本无计可施。
　　哪怕玉晚棠欲耗尽一身灵力，也始终阻止不了茵茵的身体散入清风，随风雪掩埋了去。
　　而那些蓝田之人，因着那些气息的侵袭，躺倒了一大片。
　　玉晚棠伤心欲绝，想要将那些冰寒碎末重新拼组起来，奈何乱风迷眼，终归是两手空空，徒劳一场。
　　“呵~是！当初是我骗你春宵一度，是我自作自受非要暗结珠胎！”满脸泪痕的她，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站起来，冲到夜颐泽身边，揪住夜颐泽的衣襟，怒目大笑之后，便抬手往夜颐泽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而后对着他嘶吼道：“可是~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夜颐泽又为何还要来此，还要来此祸害我们母女！”
　　那一巴掌极重，让远在一旁的烟北鸿都觉得脸颊生疼，他手捂着脸，扯着夜璃月衣袖，呲着牙道：“嘶~大师兄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还手的？”
　　夜璃月嗔了他一眼：“多事。”
　　“我也是好奇嘛，以前从来没听大师兄说过，他有欠下过什么因果啊。”还忽然之间就得了一段姻缘，还生了个女儿，女儿还偏生一副罗刹样，怎怎看都不像是亲生的呀！
　　于是烟北鸿又言：“这女人，该不是想讹大师兄吧？那小东西完全就是个青面罗刹，跟大师兄长得也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会是大师兄的女儿？”
　　“闭嘴。”夜璃月嫌他聒噪，便喝止于他。
　　“哦~”烟北鸿无法，只得乖乖退到一旁。
　　雪无情他们也都慢悠悠地到了此地，看着那遍地尸骸，他忍不住蹙眉道：“那东西怎生这样好杀？”
　　夜璃月摇头不知，见水无心趴在雪无情背身睡着，也多嘴问了句：“她怎么了？”
　　雪无情歪头看了一眼，轻笑道：“被吓到了，才刚睡下。”
　　“臭丫头胆子这么小的么？”烟北鸿不住吐槽，又见雨千秋身上还扛着个陌凄，很是稀奇，促狭道：“哟~这家伙平时不是趾高气昂，皮实得紧么？这会儿怎么挂彩了？”
　　“谁知道呢。”也就幸好雨千秋身负灵力，否则，要这样坚持背着同等身量的男子，只怕是坚持不到一刻，就会累到不想动弹了。
　　烟北鸿自看笑话，雪无情护着水无心，又见夜颐泽与玉晚棠那边相顾无言，不免好奇：“他们之间~像是有故事。”
　　“嗯。”夜璃月点头道：“恐是一些未了尘缘，我们不便插手。”
　　这时，几人再看夜颐泽与玉晚棠二人，玉晚棠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道，使得夜颐泽脸上现下张扬着一个五指红印。
　　夜颐泽咽下唇中血液，道：“有错的，也不止你一人，但是既然犯了错，就该要及时止损才是！你又为何要纵容她，犯下更多的错？”
　　他捉住玉晚棠的手，将人拉道祭台边上，指着满地残躯，急语道：“你自己来看！好生看看这些死去的人！他们不过一介凡夫，又有什么错？你敢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句，她不该以身赎罪吗？敢吗！还有你！你到底杀了多少人，才培育出那千媚蛊王祸害众生！”
　　“够了！夜颐泽！你口口声声怪我杀人，却怎也不问问我为何杀人？而且！就算茵茵她有罪！就算所有人都可以打她骂她指责她，甚至是要她的命！你夜颐泽，也没有半分资格来指责她的不是！”玉晚棠将愤怒化为苦笑：“呵~但现在茵茵都死了，我与你浪费再多口舌，又有何意义？”
　　“罢了、罢了~”玉晚棠失心一样推开了夜颐泽，而后又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缓缓走下祭台，口中忽地唱念起来：“若吾识君早十年，君可愿，闻妾一舞诉衷肠，若吾识君早十年，君可愿，许妾一曲至天荒，咿呀呀~叹叹叹~叹妾身识君过华年，错把那鸳鸯比海棠，到头来，只换一句，天涯两端各彷徨~”。
　　戏起一瞬，铜锣小鼓咚咚敲响，柔润清亮的一曲海棠折旧，恍若将时光轨迹拨乱打错，夜颐泽顿觉置身于五年之前那段时光。
　　但若说起当年，只能道是一个，谁还不曾年少过？
　　那一年，夜颐泽年满二十又五，得天鉴授剑下山已满五年，因尤喜海棠清艳，便偷偷将此名赐予了灵剑，却从未告知过任何人。
　　夜颐泽于红尘游历，忙时除祟捉妖，闲时看花听戏，走走停停之间随缘而行，后闻陵幽城物丰人美，便心生一念，想去走上一遭。
　　说来也巧，他至陵幽之时，已是十月金秋，本该是除月桂之外，万花尽幕之际，他却于陵幽城外辛夷山下，独见一株晚夜玉衡花色正艳，故而稀奇：“想你也是有缘者，便渡你一回吧。”
　　但他却未料到，只因他这随心一渡，才从生了后面诸多变故。
　　五年前的陵幽，曾入驻过一家戏园子，人称百花缘，戏园里生旦净末丑者总计不过半百之数，但却成了当年最红最热闹的繁华之地。
　　百花缘落脚在陌家隔壁，来捧场者络绎不绝，当时他们名声大噪，就连陌凄也曾因好奇而去听过一回黄梅。
　　戏园子里的唱念作打，常以花为名，陌家小姐陌素昔又是个惜花之人，难免受到隔壁熏陶，渐渐迷上了唱曲儿一事。
　　有一日，她闲来无事，便避过所有人，悄悄溜进了百花缘的院子，结果却被戏园老板抓了个现形。
　　戏园老板当时正在练戏，便以戏腔责问她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怎敢擅闯我府？若你不道个源来，我便拿你去见官、去见官呐~~”
　　陌素昔当时兴致一来，也现学现卖，以同样的戏腔回道：“小女年芳已二一，耳闻贵府笙歌兮，故来慕名想一见，谁人青衣唱花鸢。”
　　她年华正盛，音色又柔似莺歌，听得戏园老板连道三声妙妙妙！
　　他还将陌素昔扶起来，爽朗大笑：“姑娘这把嗓子，若不来唱青衣，着实可惜了。”
　　“老板谬赞了，素昔只是时常从贵府门前路过，听闻诸位以戏唱得百花之艳，故而多心，偷学了几式，还忘老板勿要责怪素昔偷师之罪。”
　　“哪里哪里，老朽唱了一辈子的戏，像你这样偷学几日就能得此成就的，当数第一人者。”陌素昔言语间尽显恭敬，戏园老板当然不会与她计较，反而笑说：“要不这样，姑娘若是当真不嫌弃我们这些下九流的戏子，老朽便妄自托大，想收姑娘为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你看如何？”
　　“承蒙不嫌，素昔当然愿尊先生为师，只不过~”
　　陌素昔面色为难，老板便问道：“是有难事？”
　　“倒也不是极难之事，只是素昔家中规矩，女儿家不可在外多留，每日只有一个时辰可以出府闲游，不知先生介不介意？”
　　“无妨无妨，姑娘聪慧且有天资，一日练得半把时辰，也足够了。”
　　二人就这样定下了师徒情分。
　　陌素昔向老板敬了拜师茶，一一见过了园中师兄师姐后，便心满意足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