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136、复见随曦 烟北鸿求夜

　　而此时寒山议事大堂之中，气氛亦是无比凝重。
　　坐在夜天玄下首的一位长须老者，忧心忡忡，言：“尊主，您看如今形势，可如何是好？”
　　“是啊，如今天下大疫，凡人尽苦，我们这些灵力稍长者倒还尚能坚持，可我门下那些资质末首的小徒，已渐渐扛不下去，遭那疫病染了身。”
　　“诸位同修，早在疫病初降之时，尊主就已命我等，召集了玄门不少善岐黄术数者，全力以赴应对此疫。”此时开口的，是二长老柳芜缘：“而且，人间帝王也与我等同心，下令招募了一些民间善医之士，相信不日便可得解疫良方。”
　　“可是，我等却有听闻，此次大疫，又是因那瘟魔即将临世所带来的灾祸，一般法子，当真能除得了此疫？”
　　台下一人有疑，便又有人和：“但那瘟魔，不是在百年之前，就已被尊主祖上，当年的夜家门主给封印灭杀了么？”
　　一时间，群情激愤，更有人怒质：“想必众人皆知，当年我玄门百家为何愿宾从寒山，从此听其号令，不敢有违半分，可如今，那瘟魔又出祸害天下，敢问尊主，是否也该予我等一个交代？”
　　“瘟魔之事……”言及瘟魔，夜天玄自是必要解释一二。
　　“师尊！”只是，还不待他多言，就被一声急切的呼喊给打断了话头。
　　而后，便见议事大堂的房门那头，羽南飞携着烟北鸿，未经通传就已直闯入内。
　　“南飞，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夜天玄还没开口，三长老就先行训斥起羽南飞来。
　　“师父！”羽南飞耳听训斥，躬身见礼：“还请师父勿怪，徒儿如此慌张，实属事出有因。”
　　“出了何事？莫非是雪无情那妖孽，又要攻上寒山了？”大堂中有人一见羽南飞神色慌慌，下意识就想到了雪无情，立时心颤起来。
　　“那倒不是。”羽南飞连忙解释道：“启禀尊主，是小师弟说，二师兄他……他也染上了大疫，已至溃烂之期，若无良药相医，只怕是……”
　　待他禀告完毕，夜天玄面上却无半点动容之色，反倒训起了烟北鸿：“烟北鸿，你又无命偷下寒山了？”
　　“是！弟子的确下山去了！可弟子、弟子也是担心二师兄啊！”烟北鸿自知有违寒山律，却不认自己有错，就反驳说：“师尊！你知不知道，二师兄这几日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现在住的那茅屋又小又破，还不如我卧房的偏室大！而且，当日您罚他之后，他连伤药都没敷，就被封灵镯卸了灵力，他后背的伤疤，烂得都快看见骨头了！二师兄身上，还已被大疫侵染！若再不医治，怕是寿数有限矣！”烟北鸿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干脆地跪在了大堂中央，恳求夜天玄道：“师尊！还请师尊开恩，免了二师兄的刑罚，收回封灵镯，也好让他能用灵力自行疗伤，不然的话，他、他会死的！”
　　“哼，他若自己想不通透，不愿与那魔头划清界限，那他之生死，听天由命便是！”夜天玄依然无动于衷，因为他想赌，赌夜璃月于生死面前，迟早是要俯首认输的。
　　可他不了解的是，夜璃月自一梦归来后，情魄封印又松动了不少，也更拿回了一股子看淡生死的洒脱劲儿。
　　夜天玄要罚他，他就干脆认罚，也更是在借此机，逼自己一把，想让自己跌入绝境，从而创造出绦凰当初所言的生死涅槃之机。
　　因为他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找回自我，才能找到他与雪无情之间的结，得一个真正的果。
　　“可是师尊！二师兄他……”
　　烟北鸿欲再辩言，夜天玄又阻他道：“此事勿再多言，他的生死权，在他自己而不在旁人！他若想活，就自会回山认错。”
　　“可是……”可是烟北鸿也知道，夜璃月恐怕是宁死也不会再回寒山认错的。
　　羽南飞眼见夜天玄又将要怒，连忙又拖着烟北鸿离开了大堂。
　　他们离开之后，大堂中不免有人夸赞：“尊主果真赏罚分明。”
　　随即又有人憾：“可璃月仙君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呀～难道尊主真不打算救他了？”
　　但第三人却疑：“那可难说～我曾听说，这璃月仙君，可不止是尊主的徒弟，更还是尊主的次子。”
　　于是又一人感慨：“就是就是，而且，尊主统共就两个儿子，那夜颐泽早前就已死在了雪无情手中，如今这夜璃月，怕是也要因雪无情这魔头而命丧黄泉了。”
　　“那尊主他，岂不是要恨死这雪无情了？”
　　堂下议论纷纷，已然偏离了今次相聚首意，故而二长老柳芜缘便开了口，阻言：“诸位同修，我等今日一聚，只为商讨天下大疫该如何应对，至于其他无关之事，诸位还是少言吧。”
　　一言出，堂下四座顿时噤若寒蝉，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何时生了熊胆，竟是议论起了一界至尊的私事闲言来！
　　不少人面上皆落了薄汗，万不敢再去瞧夜天玄一眼，也就再不敢斥问夜天玄，为何瘟魔又将祸世的缘由了。
　　但他们自在心惊，夜天玄却似无所闻，直言：“诸位宽心，关于瘟魔何故再出，我会亲自去查，不日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至于是什么样的交代，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已这般许诺而出，堂下四座哪儿还敢再有异议，众人纷纷应和，都愿暂立寒山，等一个结果。
　　至此，今次聚首，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和谐收场。
　　待堂下四座皆离，唯有夜天玄独守大堂许久未出，也不知是在借着那堂中烛火，空望何处。
　　“三师兄，怎么办呢？师尊他……真不打算管二师兄的死活了吗？”烟北鸿随羽南飞离开大堂之后，二人便于寒山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尊主向来金口玉言，恐怕只有二师兄自知悔过，尊主才会……”烟北鸿心有牵挂，整个人都悻恹恹地，使得羽南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了。
　　“唉～二师兄那个人，虽然打小冷心冷情，但骨子里就是头倔驴，任我怎么劝，他都不理我！我甚至，都想过干脆直接把他扛回寒山的，可是……”
　　“可是你若当真如此做了，那只怕你俩之间，就会更生嫌隙了。”羽南飞摇首微叹：“之前，你假作他的模样，以衾雪重伤于雪无情，二师兄虽不怪你，但他这次，恐是当真动了凡心了。”
　　“但他雪无情是妖啊！我们修行之人，修的不就是除魔卫道的术法么？所以，他是妖，我就屠妖，何错之有？”哪怕烟北鸿并未忘记之前几月的相处，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尤其是，在他的记忆里，还有那么一段残酷的记忆，这叫他怎么不恨？
　　“修者屠妖，的确本是无错，但于如今的二师兄而言，雪无情虽是妖身，却也更是他心之所向，一面是师门寒山，一面是欲携手的挚爱，你叫他……如何选？”羽南飞与烟北鸿说这些，原是想与他细说一个理的。
　　怎奈，烟北鸿听后，却更生气了，怨念道：“但他爱上妖孽，本就不该啊！”
　　“感情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左不过都是缘分造化罢了。”羽南飞又是连叹三声：“这或许……就是二师兄命中注定的劫，除了他们两个局中人，你、我、乃至任何人，恐怕都帮不了他。”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师兄，自我放逐，以死破局吧？”烟北鸿虽懂其意，可是怎也放不下心中忧虑。
　　“唉～”羽南飞兀自无奈。
　　“那也未必！”羽南飞正不知该如何劝慰烟北鸿时，却突然闯入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你是？”羽南飞抬眼打量着走向自己这边的人，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反观跟在他身后，那个披着狐裘都还有些纤瘦的人，倒是令他觉着有几分熟悉之感。
　　“陌凄！”那说话之人，羽南飞不认识，烟北鸿却是熟悉得很！
　　烟北鸿一见他就来气，便没好气地斥问道：“姓陌的！你不是滚回陵幽去了么？怎又来我寒山了？”
　　“如今天下大疫，陵幽也深受此害，我需顾及陵幽百姓，暂无法分身照顾我家兄长，所以就想着，将他送至寒山来暂避些许时日，待大疫除尽，我再来接他回家。”说起世间大疫，陌凄也是神色凝重。
　　烟北鸿本就心情不好，自是不免跟他呛声：“你当我寒山是避难的收容所呢？”
　　“唉～谁叫如今天下大疫未到之地，只剩寒山与天沐山两地，我不将我兄长送来寒山，难道还能送到那天沐山去不成？”陌凄无奈地笑了笑：“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愿将我家兄长送到那边去，你觉得，以他的身子，能受得了那山中寒气么？”
　　他话一落，站在他身后的陌随曦，忽就止不住地咳了起来，陌凄忙折身给他服下一粒赤红丹药，他才又渐渐缓了过来。
　　“怕什么？天沐山不是有那臭丫头在么？她手上那么多赤霄石，多给你兄长几个揣怀里不就行了？”烟北鸿见陌随曦咳得难受，心中竟有几分不忍，但话到嘴边，却又不是那么个味儿了。
　　“小师弟，不可无理。”羽南飞虽不知烟北鸿与陌凄之间有何过节，但总归来者是客，还是得需以礼相待才是，遂言：“陌同修心系百姓，我寒山自是会替陌同修照顾好陌大公子的。”
　　“如此，我便无后顾之忧了。”陌凄回了一礼，复又道：“方才，远远就听你二人，谈起了元沂，说他好似也感染了大疫之症？”
　　“正是。”羽南飞一听陌凄唤着夜璃月的表字，便知他应是与夜璃月交情匪浅的，就直接如实相告于他，说：“前些日子，二师兄受了罚，被赐了封灵镯，如今灵力尽失还身染大疫，又不肯向尊主认错……”
　　“原来如此。”陌凄颔首了然，又言：“其实，这些时日，我屡查大疫之状，翻遍陵幽古籍，对治疫之方，已渐有所得。”
　　“真的？”烟北鸿一听他有治疫线索，立马打起了百倍精神，忙忙问：“你快告诉我，这疫症，当如何医治！”
　　见他着急，陌凄自是将自己所知，如实奉告：“此疫源头，应是瘟魔即世之前，释放而出的，而他之天敌，乃是火凤时岁的璃火之精，但如今，时岁无踪，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怎么个退法？”烟北鸿追问道。
　　“有古籍载，人间得天道庇佑，每三千年，必有一灵草或灵木诞生于世，以候有缘者相得，而千年前，正有一灵花落生于人间至寒极地，其名曰，玄天雪莲。”陌凄认真说道：“若能寻得此物，取其莲心花叶入药为引，可解世间千蛊万毒，既如此，那我便猜想，它对如今这大疫之症，应也该有神效才是，不过……”
　　“不过什么？”烟北鸿急切又问。
　　看他心急，陌凄也只能摊手苦笑：“人间至寒极地，常人恐是难及。”
　　“但不管如何，总归是有一线之机。”烟北鸿暗下决心，不管怎样艰难，都一定要替夜璃月找到那玄天雪莲！
　　“可这至寒极地，又在何处？当如何去寻？”羽南飞虽曾在世间游走，但却从不记世外山川如何分布。
　　烟北鸿却正好与他相反，总将红尘美物装入心的，若要论这世间至寒极地该往哪处去寻，他想，除了那个地方，应该再无他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