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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子 重新入局, ...

  •   关于“剑”的短暂对话后,应知也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活气。她不再终日望着窗外,偶尔会看向外间那个沉默而坚韧的身影。
      沈逾庚依旧每日前来,不再只是枯坐。他有时会带来一些北境特有的小石头,形状奇特;有时是一束带着塞外风沙气息的干枯野花;有时甚至是一块被工匠打磨光滑、纹理独特的断箭簇。他不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便退回外间,做自己的事。
      这些粗糙的、带着边塞苍凉气息的小物件,与漱玉斋内精致雅洁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像是一颗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一圈圈微澜。
      应知也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堆不起眼的东西上。
      这日,沈逾庚在擦拭剑鞘时,怀中忽然掉出一物,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正是当初他师父给他的那枚锦囊,上面绣着的寒梅枝干遒劲。
      他连忙拾起,小心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内室,一直安静躺着的应知也,目光却骤然被那枚锦囊吸引。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视线牢牢锁在那寒梅之上。
      那是……师父的锦囊。
      是它,将沈逾庚引到了她这里。是它,开启了她与北境、与这场纷乱时局的纠葛。也是它,见证了她一次次呕心沥血的谋划,直至将她推至如今这般境地。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有怀念,有痛苦,有一丝怨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沈逾庚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犹豫了一下,拿着锦囊走到珠帘前。
      “先生认得此物?”他轻声问。
      应知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你师父给的。”
      “是。”沈逾庚目光柔和下来,“师父说,若遇难决之事,可持此物来寻先生。它救过我很多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也……让先生受累了许多。”
      他将锦囊轻轻放在棋盘上,那枚代表“知也”的棋子旁边。
      “师父常说,慧极必伤。但他也常说,天地生才,必有其用。若因怕伤而藏锋,与明珠投暗何异?”沈逾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之才,并非负累。是暗夜里的灯,是迷途中的棋。北境需要这盏灯,执钧需要,我……也需要。”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应知也死寂的心湖上。
      砯然,冰面龟裂。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她浑身颤抖,眼角沁出泪花。
      云袖和沈逾庚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应知也却抬手止住了他们,她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住了棋盘上的锦囊和棋子。
      怕伤而藏锋?明珠投暗?
      师父……原来早就知道吗?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弃,在师父那早已预见的目光中,仿佛变得透明而可笑。
      心魔仍在嘶吼,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告诉她终将毁灭。但另一股力量,一股被沈逾庚的固执、被师父的遗言、被那些北境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小物件所唤醒的力量,正在艰难地抬头。
      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越过棋盘,最终,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枚绣着寒梅的旧锦囊。
      尚有余温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棋盘上那混乱的、代表当前局势的残局。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逾庚和云袖都不敢呼吸终于,她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拈起一枚属于她的白子。
      “啪嗒。”
      落子声不大,却清晰。
      白子落入棋枰一角,并非杀招,却瞬间盘活了附近一片死气沉沉的棋子,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
      沈逾庚不懂棋,但他看得懂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无尽深渊中挣扎而出、重拾锋芒的眼神!
      应知也抬起头,看向沈逾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雪,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双眼睛,已不再是空洞和死寂,而是沉淀了巨大痛苦后,更加深邃、更加冷静的光彩。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知也先生”的冷静与力量:“将军……”
      “京城……要变天了。”
      “我们……需要下一盘新棋了。”
      沈逾庚精神一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可是察觉了什么?”
      应知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一下落子似乎耗去了她不少气力。她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庭院,看到整个京城的布局。
      “顾七。”她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一直隐在暗处的顾七如同鬼魅般现身:“小姐。”
      “之前让你查的,晋王别苑附近消失的商队,以及京畿药材铁器异常流向,可有更具体的线索?尤其是……最近几日,晋王及其党羽,有何异常动静?”她的思维清晰得可怕,仿佛之前的昏睡和自弃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憩。
      顾七眼中闪过钦佩,立刻回道:“回小姐,那几条线索进入陇右道后便彻底断了,对方手法极为老练。但就在三日前,我们的人发现,晋王府的采买频率悄然增加,尤其是米粮和耐储的肉干,数量远超其府邸用度。”顾七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单,双手呈给应知也,“此外,王府几位清客幕僚,近日频频出入京畿西大营附近的一处私人马场。”
      京畿西大营!那是拱卫京城的重要力量之一,并非龙武军赵崇的辖区,其统帅与晋王关系暧昧!
      应知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她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那出蔓延开的疼痛。
      “还有……”顾七继续道,“我们安插在晋王别苑的一个暗桩,昨日冒险传出消息,说别苑后山似乎有秘密开挖的迹象,夜间常有沉重物件的运输声,但守卫极其森严,无法靠近探查。”
      秘密开挖?运输重物?结合之前消失的铁器……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私铸军械!囤积粮草!勾结京营将领!
      晋王,果然不甘于只做一位逍遥王爷
      他所图甚大,甚至可能……是那张龙椅!
      沈逾庚听得面色凝重至极:“他竟敢……”
      “狗急跳墙,利令智昏。”应知也冷冷道
      “陛下近年身体偶有不适,太子虽立,却过于仁厚,非雄主之姿。北境战事牵制了朝廷大量精力,此刻京城空虚,正是他以为的良机。”
      她看向沈逾庚,语速加快:“将军,你擅离北境,虽情有可原,但先斩后奏终究是授人以柄。陛下此刻或许体谅,但若京城有变,你这‘擅离职守’便是大罪,必须立刻补救!”
      “先生请讲!”
      “第一,你立刻亲自入宫,不是请罪,而是‘禀报军情’!就说你接到密报,狄人败退后,有零星精锐小队化整为零,疑似潜入内地,意图不明。你忧心陛下和京城安危,故星夜兼程回京预警,并请旨协助京城防务!将此番回京,从‘私行’变为‘公干’!”
      沈逾庚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性质完全不同!
      “第二,”应知也目光锐利,“立刻让你带来的亲兵,换上便装,装扮成平民分散到京城各处,尤其是西大营周边、各大城门以及晋王别苑附近,密切监视所有异常人员物资调动!但切记,只观察,绝不可动手,更不可暴露身份!”
      “第三,”她看向顾七,“让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力调查西大营统帅高盛近日行踪、接触人员,以及那处私人马场的底细!我要知道,晋王到底掌握了京畿多少兵力!”
      “第四,”她最后看向云袖,“想办法让刘墉刘大人知道,京城恐有大变,让他联络可靠御史,近期密切关注京畿兵马异动和亲王违制之举,但暂不要轻举妄动,只需做好准备。”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
      沈逾庚、顾七、云袖齐齐领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掌控力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其中多了一份历经劫难后的冰冷与决绝。
      “先生,您的身体……”沈逾庚领命后,仍忍不住担忧。
      应知也微微摆手,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还死不了。比起倾覆之危,我这病,不算什么。”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手指虚虚点着代表晋王和西大营的黑子。
      “对方已经落子,我们也不能再等了。”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这一次,不再是暗流下的算计,而是真刀真枪的博弈了。”
      漱玉斋内,空气瞬间紧绷如弓弦。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京城上空酝酿。而刚刚从心魔中挣脱出来的应知也,再次披上了谋士的衣袍,执起了无形的棋子。
      这次,她的对手不仅是人,还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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